承平元年,五月初五。
端午节,京城举办盛大的龙舟赛。
顾长风见谢沧溟最近总是闷在屋里看书,便劝他出去走走。
"沧溟,你整天待在屋里,对身体不好。趁今天是端午,出去透透气,看看龙舟赛。"
谢沧溟本想拒绝,却忽然想起凤辞说过想来京城看龙舟赛。
他说,狄戎没有龙舟,他从小只听说过,却从未见过。
"……好吧。"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顾长风有些意外。
他认识谢沧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什么活动感兴趣。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小心些,别被人认出来。"
他走到门口,又像顺口提起:"南边来的几个旧人,眼下在城中走动,彼此传信,都以'青鸾'为记。你若见了只展翅的雀儿图样,不必声张,记住便是。"
谢沧溟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按上了剑匣夹层里那半块铜牌——他还不曾对顾长风提过魏怀恩的遗物。
"知道了。"他说。
谢沧溟点点头,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衫,出了门。
京城的端午节很热闹。
街道两旁挂满了艾草和菖蒲,空气中弥漫着不动声色的草药香。百姓们都涌向河边,观看龙舟赛。
谢沧溟挤在人群中,神色淡然。
他本来只是随便走走,却没想到会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凤辞。
他站在河边,正探头探脑地看着河面上的龙舟,一脸新奇。他今日没穿狄戎式样的衣袍,换了一身中原的青衫,想来是怕太扎眼;可那青衫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服帖,领口被他扯得松松的,腰间却仔仔细细系着那枚白骨骏,压在衣襟底下,只露出一截旧色丝绦。
"哇!那条龙好大!"
"哎呀,他们划得好快啊!"
"快看快看,那条船要追上来了!"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引得周围的人都侧目看他。
有人露出不屑的神情——毕竟狄戎人在京城并不受欢迎。
可凤辞似乎毫不在意,依然兴致勃勃地看着龙舟。
河边卖节物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艾草、菖蒲、符袋、虎头鞋,还有小孩子手腕上系的五彩丝,风一吹,花花绿绿一片。卖角黍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箬叶裹着糯米,蒸得满街都是清苦的草木香。一个老翁坐在树下画雄黄,往小孩额头点一个"王"字,点完了吓唬说,蛇虫见了要绕道走。
凤辞看得眼睛都不够使。他蹲在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前,拿了一个又放下一个,最后挑了只绣着并蒂莲的,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回头想找谢沧溟,才想起人还没到。他把那香囊又放了回去,不知为何,自己先笑了。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涌动起来。
不知是谁推了谁一下,凤辞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沧溟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凤辞一愣,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凤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沧溟!你怎么在这里?"
谢沧溟松开手,退后一步:"路过。"
"路过?"凤辞嘿嘿笑着,"你是来看我的吧?"
谢沧溟没有回答。
可他没有否认。
凤辞笑得更开心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看,龙舟好精彩啊!你看那条红色的,划得多快!"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谢沧溟往河边挤。
谢沧溟本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凤辞牢牢握住。
那只手很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
谢沧溟的手很凉,被那温度一烫,竟有些不想松开。
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色轻一变,强行甩开了凤辞的手。
凤辞愣了一下,有些委屈:"怎么了?"
"没什么。"谢沧溟的声音有些僵硬,"人太多了,别挤在一起。"
凤辞眨了眨眼睛,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问:"沧溟,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谢沧溟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脸红?"
"我没有脸红。"
"你明明就有!"
"……闭嘴,看龙舟。"
凤辞嘿嘿笑着,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谢沧溟的性子,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不如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融化这座冰山。
人群里忽然又是一阵喧哗。
一个灰衣小偷从人缝中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绣荷囊,后头一个卖香粉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追,哭着喊那是给病孩儿抓药的钱。周围百姓只敢让道,没人伸手。
凤辞把手里半串吃剩的粽子往谢沧溟怀里一塞:"拿着。"
他几步掠出去,也不见怎么发力,便斜里切到那小偷前头,肩一沉,胳膊一扣,把人按跪在地。小偷刚亮出短刀,腕子便被卸了,荷囊脱手飞出,不偏不倚落回凤辞掌心。
谢沧溟站在原地,却觉怀中青溟剑忽然一震。
几乎同一瞬间,隔着数丈人群,凤辞腰间那柄被布裹了半截的赤渊剑也轻轻一颤。两缕极细的鸣音,一冷一暖,穿过喧天锣鼓,在他耳中叠成了同一声。
凤辞回过头,显然也听见了。他押着小偷的手一顿,眼睛亮得惊人。
谢沧溟走过去,把粽子和荷包递还那妇人。凤辞已三两步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又兴奋又小心:"你也听见了,是不是?方才它们同时响了。"
"嗯。"
"赤渊在家时,一年到头也懒得哼一声。"凤辞低头拍了拍剑鞘,"它这是……认亲呢。"
他摊开手。方才卸那短刀时,刀锋在他虎口上擦出一道细口,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谢沧溟望着那道口子,忽然觉得自己右手虎口莫名其妙地一刺,像被同一柄刀锋擦过。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几疑是错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一丝红痕也无。
"怎么了?"凤辞见他神色不对。
"……无事。"谢沧溟收回手,拢进袖中,"许是方才它们震得狠了。"
他想起更早的一桩事。十二岁那年他还在东宫,某个夜里忽然胸痛如绞,像被人打断了肋骨,痛得他滚下榻来,太医守了一夜,诊不出半分缘由。那种痛来得没头没尾,三日后自行消了。他从前只当是少年人急病,此刻隔着数年光阴再想,那痛的位置,竟与凤辞此刻虎口上的伤口遥遥对应。
他抬眼看了看凤辞,到底什么都没问。
谢沧溟没有说话。他想起顾长风曾说,双剑同炉所铸,剑灵彼此认得,离得近了便会相呼。他从前只当是志怪之谈。
可方才那一震,真真切切。
像两个隔了许多年的人,忽然在人群里认出了彼此。
凤辞还想再说什么,那小偷已被闻讯赶来的巡街武侯拖走。他恋恋不舍地收了话,却忍不住又往谢沧溟身边挨近半步:"沧溟你看,连剑都比你老实——它都认我了。"
"……看龙舟。"
龙舟赛结束后,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凤辞忽然开口:"沧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谢沧溟瞥了他一眼:"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双剑的故事。"凤辞说,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芒,"你知道双剑是怎么来的吗?"
谢沧溟噤了声。
他当然知道。
青溟剑和赤渊剑,是谢家的传家之宝。关于双剑的传说,他从小听到大,早已烂熟于心。
可凤辞似乎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把自己听到的版本讲了出来,带着几分添油加醋的演绎。
据说,百年前有一位神匠,爱上了两个徒弟。
两个徒弟都是天资卓绝之人,一个性情温润如玉,一个性情热烈如火。神匠将毕生所学分别传给两个徒弟,却渐渐发现,自己对两个徒弟都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可神匠知道,这份感情注定无法实现。
于是他将所有的情感都铸进了两柄剑里,一柄命名为青溟,一柄命名为赤渊。
两柄剑继承了神匠对两个徒弟的爱,从此以后,只要双剑合璧,便能心意相通,剑随意动。
而双剑的剑主,也会像神匠和两个徒弟一样,命中注定要羁绊一生。
凤辞顿了顿,又说了一段他从前没对人提过的。
"剑灵还说,铸剑的最后一炉火,神匠把两个徒弟的血各取了一滴,一青一赤,淬进剑刃里。"他低头看着河面,声音放得很轻,"自那以后,两柄剑便同了命。一柄剑上染了血,另一柄便要替它疼;一个剑主受了伤,另一个剑主身上,也会留下同一份疼。"
"神匠说,这是他给两个徒弟最后的私心——他活着没能让他们在一处,便叫这两柄剑替他看着,叫他们往后无论隔着多远,谁也别想把谁撇下。"
他说着,偏过头看谢沧溟,笑了笑:"你说,这算什么?是福气,还是冤孽。"
谢沧溟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方才虎口那一刺,想起十二岁夜里那场没头没尾的胸痛,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对上了,却又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雾看水底的石头。
若这话是真的,那从今往后,这个人的每一道伤,他都要替他疼一分;他的每一次濒死,另一人也要陪他走一遭鬼门关。
是羁绊,也是拖累。
故事讲完了,凤辞转过头,望着谢沧溟:"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谢沧溟很久没有接话。
这个故事和他知道的版本不太一样。
但内核是一样的——双剑的剑主,注定要羁绊一生。
他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和凤辞,真的是命中注定吗?
"沧溟?"凤辞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谢沧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这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赤渊剑灵告诉我的。"凤辞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它说,这个故事是真的。神匠,两个徒弟,双剑的起源……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剑灵还说,神匠最后孤独终老,因为他爱的人,都死在了他前面。"
谢沧溟的心微微一颤。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凤辞望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从双剑诞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羁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沧溟,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信任我。你有你的仇恨,你有你的顾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赤渊剑不会骗我。它说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相信它。"
谢沧溟望着他,眼神复杂。
夕阳的余晖洒在凤辞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期待。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若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可他的心,凤辞能懂吗?
他背负的仇恨,凤辞能理解吗?
他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那颗心曾经信任过太多人,却一次又一次被背叛。
彼时的他尚不清楚该不该信任凤辞。
他全然不知该不该接受这份命中注定的羁绊。
可他知道,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唤。
那是青溟剑的声音,也是他自己的声音。
它在说:给他一个机会。
也是在说:给自己一个机会。
"……走吧。"谢沧溟移开眼光,"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河边有个挑担子卖凉虾的老汉,歇在柳树下。凤辞跑去买了两碗,一碗自己端着,一碗递过来。凉虾是米浆漏的,卧在红糖水里,沁凉沁凉。谢沧溟本不嗜甜,看着那碗东西皱了皱眉。
"尝尝。"凤辞已经自己喝了一大口,舒服得眯起眼,"端午日吃口凉的,一年的火气都压下去了。"
谢沧溟低头喝了一口。红糖水甜,米做的虾儿滑,凉丝丝地滑进喉咙里,果真把心里那点燥热压下去了些。
凤辞看着他喝完,忽然说:"我母妃在时,端午也给我做这个。她在王庭找不到漏勺,就拿一片荷叶,用针在叶上扎满小孔,米浆从孔里漏进井水里,也是这个样子。"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谢沧溟却想起那半封家书、那枚白骨骏,握着空碗的手指紧了紧。
"凤辞。"他开口。
"嗯?"
"明年端午,"谢沧溟看着河面,声音很淡,"我请你。"
凤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好。一言为定。"
凤辞有些失望。
他以为谢沧溟会说些什么。
可谢沧溟只是转身,朝质子府的方向走去。
河边有卖节物的老媪,席上摆着艾草、符袋和一束束五彩丝线,见两人经过,颤巍巍地招呼:"郎君,五彩丝,系了端午不苦夏,避兵气呢。"
凤辞停下脚步,挑了一束青赤两色压得最多的,也不管谢沧溟退不退缩,执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就往上系。
他的指尖热,动作却很轻,打了个狄戎式样的结,又仔细把线头收进结里:"好了。这个不能摘,要等到七月初七,再剪下抛上屋檐,让喜鹊衔去搭桥。"
"谁信这些。"谢沧溟想抽手。
"我信。"凤辞握着他的腕子不放,抬眼笑,"你若提前摘了,喜鹊搭不成桥,牛郎织女可要记你一笔。前朝太子的账阎王爷未必敢收,神仙的账,总归赖不掉。"
谢沧溟被他说得一噎,终究没再去解。
凤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快步跟了上去。
"沧溟!"他从背后喊道。
谢沧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凤辞冲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认真地望着他:"沧溟,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凤辞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你是敌人也好,你是冰山也好,你不愿意接受我也好——我都会守在你身边,直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说罢,他直起身,冲谢沧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转身跑开了。
谢沧溟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溟剑在他怀中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悠长的剑鸣。
那声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祝福。
谢沧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很乱。
可在那乱之中,有一丝温暖正在悄然生长。
那一夜,谢沧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凤辞说过的话。
——"我凤辞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都会守在你身边,直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他翻了个身,试图驱散那些话。
可那些话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抬起左手,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腕上的五彩丝,结打得结结实实,他没有解开。
凤辞……
那个张扬而热烈的少年,像一团火,闯入他冰封的世界。
他本该排斥,本该抗拒。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却在一点一点软化。
青溟剑在剑匣中轻轻震颤,像是在安慰他。
谢沧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剑匣。
"青溟,"他低声呢喃,"你真的要我信任他吗?"
剑匣震了震,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那是肯定的答复。
谢沧溟默然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温暖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也许……
也许他可以试着相信凤辞。
试着接受这份命中注定的羁绊。
试着……不再一个人。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眉宇间的疲惫。
临睡之前,他到底没忍住,又起身取了张纸,想写点什么。
墨都研好了,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写什么呢?写今日虎口那一刺?写他心里那个荒唐的猜测?还是写——他其实盼着明年端午,那人说的那句"一言为定"。
他坐了半晌,末了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安否。"
写完看了一眼,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软,不像他,提笔要涂,临了却没舍得。他把那张纸折好,没有塞进砖缝,只压在了剑匣的底下——那里头已经躺着父皇的血诏和半块青鸾铜牌,如今又多了一封永远不会送出去的信。
他这才吹灯睡下。
梦里,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而张扬。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水面,金光万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望过来,眼睛里盛着整片波光。
他伸出手,对他说:"沧溟,来,我带你去看海。"
他没有犹豫,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那手热而有力,握紧了便再没有松开的意思,像是要把他从所有的寒夜里,一路带进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