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并肩岁月

承平元年,夏。

时光如流水,悄然流逝。

凤辞依然三天两头往柳巷跑,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有时候带点心来,有时候带好酒,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赖在那里看书、喝茶、晒太阳。

谢沧溟依然冷着脸,嘴上嫌他烦,却从未真正赶他走。

两人之间的相处,渐渐有了默契。

谢沧溟会在凤辞来之前准备好茶点——虽然他从不说那是为凤辞准备的。

凤辞会在谢沧溟看书太久时强迫他休息——虽然每次都会被骂。

他们会在深夜里聊天,聊往事,聊未来,聊那些从未对别人说过的心事。

他们会在清晨里练剑,两柄剑出鞘,剑气共鸣,惊起一片飞鸟。

夜空中有两颗星格外明亮,隔着银河遥遥相对,一颗泛着清冷的青光,一颗泛着暖融融的红光。凤辞指着那两颗星说:"沧溟你看,那两颗星好像在看着我们。"谢沧溟缄口不言,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过下来。檐下的灯笼坏了一盏,第二日准有人修好;灶上的粗茶换成了新的,两个人都不提起。凤辞每回来,先在院里站一站,听一听屋里有没有翻书声,再推门;谢沧溟听见那脚步由远及近,眉峰先松一下,随即又蹙起来,像是不肯承认自己在等。

渐渐地,谢沧溟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凤辞的存在。

习惯了有人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习惯了有人给他带甜食,习惯了有人在他寒冷时递上一杯热茶。

他甚至开始期待凤辞的到来。

每当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的心就会稍一跳。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安。

他不该对任何人产生依赖。

这是他从小被教导的道理。

可凤辞像是一个例外。

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例外。

天色未亮时,他们在城外废园练剑。

那园子原是前朝某位勋贵的别业,国破后荒了,只剩半截回廊和一片被人踩平的青砖地。草叶上全是露水,凤辞赤渊一振,赤金色的剑光贴着地皮掠过去,露水扑簌簌落了一地。

谢沧溟青溟横封,两柄剑在半空相触,没有金铁之声,只有一声极低沉的共鸣,像两口深井同时漾开涟漪。

"进招。"谢沧溟说。

凤辞便真的进招。他剑路大开大合,一柄赤渊在他手里烧得像火,欺近到第三式,谢沧溟剑身一转,贴着赤渊的剑脊削向他握剑的手。凤辞撤腕慢了半分,剑刃在他小臂上拉出一道浅口,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剑刃入肉不过一瞬。谢沧溟却像被那一剑同时划过——自己小臂内侧同一寸皮肉骤然一紧,先是凉,后是烫,像有一线极细的火,顺着对方的伤口烧进了他的骨里。他甚至来不及收剑。

露水珠凝在剑脊上,迟迟不肯坠。

凤辞也僵住了。他没先看自己的伤,反倒抬眼来望他。两人隔着两柄将将相交的剑,对视在青灰色的晨光里——一个臂上流血,一个臂上无端地痛,谁都没有先开口。

谢沧溟手上动作猛地一停。

因为他自己小臂同一处,毫无来由地一刺,像被同一柄剑划过。

"……双剑连心。"他低声道。

"疼了?"凤辞反倒笑了,把赤渊往地上一拄,凑过来看他的胳膊,"我流的血,你倒先皱眉。"

"闭嘴。"谢沧溟扯了袖角给他缠上,手法利落,结却打得比方才练剑时还紧,"撤招为何慢半分。"

"想看你会不会让。"

"战场之上,谁会让你。"

"你会。"凤辞答得理直气壮。

谢沧溟没接话,只把结又紧了紧,痛得凤辞龇牙,他才松手。青溟剑在掌中轻轻一震,竟有几分像无奈。

凤辞望着他,忽然说:"沧溟,你记住这一下。以后我受多重的伤,你都会知道——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出事。我若伤了,疼的是两个人,太亏。"

谢沧溟收剑入鞘,声音淡淡的:"你记住便好。"

可他按住自己小臂的那只手,很久没有放下来。

当夜在柳巷,谢沧溟把药箱翻出来,命凤辞坐到灯下去。

窗纸外还有蝉声,一声拖一声。烛花爆了一响,他拿匕首割开凤辞臂上白日里缠的袖角——布条与伤口粘在一处,凤辞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便停一停,蘸了温茶洇软,再揭。

"现在还疼么。"他问。

"你问谁的?"凤辞偏头看他。

谢沧溟没答。金疮药是顾长风送来的,色作赭黄,气味苦凉,他指尖蘸了,极轻地敷上那道浅口。凤辞的手臂晒成浅蜜色,腕骨凸起,少年人的体温隔着一寸空气透过来,烘得他指尖发暖。他低头缠布条,一圈,又一圈,指腹偶尔擦过对方的皮肤,两个人都像没觉着,呼吸却都放轻了半分。

"沧溟。"凤辞忽然开口,又停住。

"嗯。"

"……没什么。"凤辞望着他低垂的眼睫,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本想问,你从前在东宫,受了伤也是一个人敷药么。

谢沧溟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也不追问。他打结的手却比方才慢,系好了,又解开重系,像要借这一点工夫,把一句同样没说出口的话按回去。

凤辞看在眼里,忽起了促狭的心思,抬起没受伤的手,在自己伤口旁极轻地一按。

谢沧溟缠布条的手猛地一顿。同一瞬间,他小臂内侧那道本不存在的伤口,又细细地抽了一下,像有人隔空拨了一根弦。

两人对视。烛火在中间摇了摇。

"你看。"凤辞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却亮,"我说的没错。"

谢沧溟收回目光,把结狠狠系紧,痛得凤辞吸气。"不许再试。"他合上药箱,声音比平时硬,"又不是儿戏。"

凤辞笑着应了,心里却想:这哪里是儿戏。这是从今往后,两个人共一份的命。

这一天,凤辞又来了。

他带了一篮子新鲜的桃子,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沧溟,你看!"他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得意洋洋地说,"这是质子府的管家从南边带回来的,可甜了!你快尝尝!"

谢沧溟瞥了他一眼,没有动。

凤辞自顾自拿起一个桃子,在衣袖上擦了擦,递到他面前:"来,张嘴。"

谢沧溟的眉头皱了起来:"凤辞,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啊。"凤辞眨眨眼睛,"可我就是想喂你。"

谢沧溟无语。

他伸手接过桃子,咬了一口。

桃子确实很甜,汁水丰富,入口即化。

"怎么样?好吃吗?"凤辞一脸期待地问。

"……还行。"

"又是'还行'!"凤辞不满地嘟起嘴,"你就不能换个词吗?比如'很好吃',比如'凤辞你真棒',比如'凤辞我最喜欢你了'——"

"闭嘴。"谢沧溟打断他,"再说话就把桃子收回去。"

凤辞立刻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他知道,谢沧溟这是害羞了。

每次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谢沧溟都会用这种方式来转移话题。

真是可爱。

凤辞看着谢沧溟低头吃桃子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略略抿着,透着一股禁欲的气息。

凤辞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他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倒茶。

"沧溟,"他一边倒茶一边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谢沧溟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凤辞放下茶壶,认真地望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复国?"

谢沧溟的眼神微有变化,但很快恢复平静:"想过。但现在不是时候。"

凤辞点点头:"我知道。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谢沧溟望着他,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这个张扬的少年,总是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凤辞,"他低声说道,"谢谢你。"

凤辞的眼睛亮了:"你又说谢谢了!"

"……闭嘴,吃桃子。"

入伏之后,顾长风递来一桩事。

城西炭行连着三个月往南运炭,数目大得离谱——伏天里,谁烧炭?顾长风的人跟过两回,炭箱底下,装的是私铸的甲片。收货的人用的是京中一位皇子的暗记,接货的地点却在城外,接货的人里,混着说北地话的。

"我不便出面。"顾长风把一张路线图摊在烛下,"你们两个,替我去看一眼。"

当夜落了急雨。两人伏在炭行对面的屋脊上,看着二十几口木箱从后门抬出,装上乌篷车。

瓦楞里的雨水顺着衣襟往里灌。等了小半个时辰,巷中才有了灯——一个伙计提灯出来照看门锁,灯光斜斜扫上檐角。凤辞抬手按住谢沧溟的后颈,把人往瓦面上一压,自己也贴得极低。那只手滚烫,雨水顺着他腕骨淌下来,滴在谢沧溟耳侧。灯光在他们背上一寸寸挪过去,又挪远了。谢沧溟屏着气,闻见满袖的雨腥气,和指缝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凤辞的体温。

押车的七八个汉子没有打任何旗号,腰间却坠着一样的木牌——寸许长,刻一只回头的白鹿,做工粗粝。

"看清了?"凤辞用气声说。

谢沧溟点头。

车子出巷的一瞬,凤辞从屋脊跃下,赤渊不出鞘,连鞘点翻了最前头两人。谢沧溟截住车尾,青溟剑只在雨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没人看清他怎么动,三个汉子已倒在水洼里。

剩下的人护着车退进巷子深处,竟不缠斗,眨眼散了个干净,像是早就备下了一旦出事便弃车的死令。

凤辞低头看了一眼水洼。一枚汉子奔逃时刮落的木牌半埋在泥里,雨水一冲,那鹿的回头纹路便清晰起来——刀法直、落刀稳,刻牌子的是惯使硬凿的人,不是寻常江湖匠人。他把这事记下,没有去捡。

雨太大,追不上。

两人在巷口面摊的棚子底下坐下避雨,各要了一碗阳春面。摊主是个耳聋的老汉,灶台倒旺,热气把两人淋透的头发蒸出白雾。老汉大约是瞧着他们狼狈,下面时多搁了一筷子,又往凤辞碗里添了半勺猪油,也不说话,只拿袖口擦了擦案板。

凤辞捧着碗,忽然说起了王庭。

"我小时候在帐里读书,教我兵法的是沈老将军。"他挑着面,声音被雨幕压得很低,"老将军是铁弗部首领,叫沈鸿渊。他有个长子,叫沈凌,比我大四岁,我们一块儿在马背上长大。我从前……当他是亲兄长。"

谢沧溟抬眼。

"沈凌还同我提过一桩家里的旧事。"凤辞拿筷子尖在面汤的热气里点了点,"说他小时候撞见府里的管家年年往南边送包裹,银钱、衣料,都按着男孩子的身量做。东西送出去,十回有九回退回来,退件上连个字都没有。老将军知道了,也不恼,只叫明年接着送。"

他抬眼:"沈凌说,许是他还有个兄长,打小流落在外头,认不得路回来。老将军不许他再问,他憋了好几年,才说与我听。"

谢沧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我离王庭那年,老将军私下塞给我一封写给南边故人的信,没有具名。"凤辞笑了一下,笑意有些淡,"他说若是有缘,替他打听一个人。我到了中原,人潮千千万万,哪里去寻。"

"狄戎看着是一整块,其实各有各的心思。"凤辞笑了笑,"王庭、铁弗部、拓跋部,今日和亲,明日拔刀。我一个母妃失势的皇子,能活到现在,一半是赤渊,一半是老将军照拂。"

他没再说下去,埋头吃面。

谢沧溟望着棚外白茫茫的雨巷,想起自己的东宫。他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人——太傅、伴读、值夜的老内侍,后来都成了乱葬岗上无名的土。

"凤辞。"他说。

"嗯?"

"那木牌,"谢沧溟把方才从一个倒下汉子身上扯下来的白鹿木牌放在案上,"我记下了。"

凤辞看了那木牌一眼,伸手把它拨进自己袖中:"我也记下了。"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脸。远处更鼓敲过三声,雨还没有停。

回去后他们把所见报给顾长风。顾长风盯着那只白鹿看了很久,只说:"这条线先放着,莫要再追。他们敢当街弃车,便不怕你看——怕的是你不看。"谢沧溟问他何意,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前朝还在时,北边从没有过这样的牌子。"

七月里又出过一回城。

顾长风有一封口信,要连夜送到城南驿站,交一个押粮北上的旧人。信用的是极薄的桑皮纸,折作方寸,火漆上不押印,只按了半个模糊的指纹——他说认得的人,摸一摸折痕便知道。

两人借了一条乌篷小船,凤辞在船尾撑篙,谢沧溟坐在舱口,膝上横着青溟。河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高,夜风一过,沙沙地响成一片。行到半途,下游来了巡河的官船,灯火明晃晃地照过来。凤辞一篙把小船带进芦苇深处,按住船舷,整个人伏低。谢沧溟也伏下去,两人肩贴着肩,听官船上人说笑、舀水、铁链拖地,水声在船帮上一下一下地磕。

那灯火在苇叶上扫了几个来回,终于远了。

凤辞先直起身,低头看他:"吓着没有?"

"你当我是谁。"谢沧溟脸色不变,袖口却被苇叶上的露水洇湿了一片。

到了驿站,他没下船,只由凤辞把信递进后窗。窗里只伸出一只手,接过,摸了摸折痕,便缩了回去,从头至尾没有半句言语。回程的水路上,一弯残月贴着河面,凤辞撑着篙,忽说:"沧溟,你说这一封信,能救几个人?"

谢沧溟望着水里被船篙捣碎的月亮,许久才道:"但愿一个都不必救。"

凤辞没听懂。谢沧溟也没解释——他只愿这一封信所报的险,永远用不上。

回程之后,有一夜落雨。他想起凤辞母妃当年的嬷嬷从北边捎信来那回,自己曾在竹纸上写过"平安"两个字,又添了一笔——"天冷,加衣"。灯下他忽然问:"那封信,你还收着?"

凤辞点头:"收着。一个字都没舍得弄皱。"

谢沧溟便不言语了。

夏日里,每练完一回剑,两人便坐在废园的回廊下养剑。

拭剑的布是凤辞寻来的旧绸,软而不脱毛。他先拭赤渊——剑性烈,布一搭上,剑身上的热气便把绸子烘得微暖,他顺着剑脊一寸寸抹过去,刃口的血槽里积着白日里练剑沾上的草汁。谢沧溟拭青溟,动作比他慢,也比他静,指腹顺着剑身的纹路走,像在抚一条结了冰的河。

两柄剑平日里各鸣各的调,隔着剑鞘也不安分;待两个人的手同时落上剑身,那鸣音便低下去,低下去,渐渐成了同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两口水在两口井里,同时静了。

凤辞侧头看他:"你听,它们又认了。"

谢沧溟没接话,只把青溟上最后一点水渍拭净。他原是不信这些的,拭过几回之后却也觉出异样——他掌心贴着剑刃时,能隐约觉出另一柄剑的热,隔了三尺远,也隔不断。

"剑要常养。"他把剑还鞘,声音淡淡的,"人也一样。老放着,要生锈。"

凤辞笑着应了,心里却想:这个人原是把自己当一柄剑的。一柄在鞘里放了许多年、几乎要锈住的剑。如今总算肯叫人擦一擦了。

承平元年,秋。

金风送爽,桂花飘香。

这一天是中秋节。

凤辞带了一坛好酒来找谢沧溟。

两人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对月饮酒。

"沧溟,"凤辞端着酒杯,眼神认真,"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了,你会做什么?"

谢沧溟沉吟片刻:"没想过。"

"那我帮你想。"凤辞笑了,"你可以去江南,买一座小院,种花养猫,过最普通的日子。"

"养猫?"谢沧溟挑眉,"我为什么要养猫?"

"因为猫很安静,适合你这种闷葫芦的性格。"

"你说谁是闷葫芦?"

"你啊。"凤辞嘿嘿笑着,"整天板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谢沧溟无语地看着他。

这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生气。

甚至……有些想笑。

"沧溟,"凤辞忽然凑近他,"你笑了。"

"我没有。"

"你有!"凤辞眨眨眼睛,"你嘴角刚才动了一下!我看到了!"

谢沧溟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你看错了。"

"我才不会看错!"凤辞站起来,绕到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脸,"谢沧溟,你笑了对不对?你承认吧!"

谢沧溟无奈地叹了一声。

他放下手,望着凤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月光洒在凤辞的脸上,照亮了他眉宇间的期待。

"……也许吧。"他压着声音说道。

凤辞的笑容绽放开来。

那笑容明媚得像月光,照亮了整个夜晚。

"沧溟,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沧溟的耳根红了。

他别过头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酒吧。"

凤辞望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知道,谢沧溟的冰山,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而他,愿意做那团融化冰山的火焰。

那夜酒尽之后,凤辞醉得走不成直线,被谢沧溟按在客屋的床上。他抱着空酒坛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沧溟,桂花我也给你留着,明年还吃……"

谢沧溟替他熄了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又替他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好。

临出门,他又回身,就着月光在一张竹纸上写了四个字,压在凤辞枕边的茶盏底下。

——"醒了喝粥"。

第二日凤辞醒来看见,拿着那张纸看了半日,末了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谁要也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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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青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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