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三月。
春风拂过京城,带来几分暖意。护城河上的冰化了,河水潺潺地流着,两岸的柳枝抽出了嫩绿的芽。
谢沧溟已经在京城住了大半年。
这半年来,他一直藏在顾长风为他安排的暗处,隐姓埋名,暗中观察着朝堂的动向。
胤朝新立,百废待兴。老皇帝登基后,重用了一批新人,却也引起了旧臣的不满。朝堂之上,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而这半年里,还发生了一件事。
凤辞没有再来找他。
自破庙那夜之后,凤辞果然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谢沧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他告诉自己,这样最好。他是前朝余孽,凤辞是狄戎皇子。两人之间的鸿沟不会因为一时的温暖而消失。与其日后反目,不如趁早划清界限。
可他没想到,命运比他算得更远。
这一天,顾长风来找他。
"沧溟,"顾长风的表情很凝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谢沧溟放下手中的书卷:"什么事?"
"胤朝皇帝下旨,要狄戎派一位皇子入京为质。"顾长风说,"据说狄戎可汗已经同意了,派的是四皇子凤辞。"
谢沧溟的手略顿一顿。
凤辞。
那个张扬而纨绔的少年,那个在破庙里哭得像个孩子的皇子。
"狄戎人为什么要派质子?"他问。
"据说是胤朝皇帝的要求。"顾长风叹息一声,"新朝初立,边境不稳。胤朝想要狄戎保证不犯边境,便要求狄戎派一位皇子入京。实际上,这只是胤朝皇帝想要控制狄戎的一种手段。"
谢沧溟默然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凤辞被派来当质子,意味着他将失去自由,成为胤朝手中的人质。狄戎人若是敢轻举妄动,凤辞便是第一个倒霉的人。
"凤辞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是知道的。"顾长风说,"不过狄戎皇子的身份尊贵,就算来当质子,也不会受到苛待。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谢沧溟打断他,语气冷淡。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是吗?那你刚才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沧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长风。
窗外,春风和煦,鸟语花香。
可他的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那情绪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着。
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一条鱼在轻轻游动。
一个月后,凤辞入京。
质子府坐落在京城东郊,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虽然比不上狄戎王帐的恢弘大气,却也布置得精致典雅。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像是前一位住客留下的。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双张开的手。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被刀砍过。可它还是活着,还是在春天抽出新芽。
凤辞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对阿洛说:"这棵树跟我挺像的。"
阿洛不解:"殿下何出此言?"
"都是被人砍了一刀还没死。"凤辞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沧溟站在质子府对面的茶楼里,静静地望着那座宅院。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上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只是路过。
也许只是想看看凤辞过得怎么样。
也许……只是不想承认,他有些担心那个张扬的少年。
青溟剑在他怀中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
谢沧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质子府的大门打开了。
凤辞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侍从。
他的样貌与半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仔细看去,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笑容也没有以前那么张扬了。
被送到异国他乡当质子,就算身份再尊贵,心里也不会好受吧。
谢沧溟静静地望着他。
凤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眼神穿过人群,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凤辞的眼睛亮了。
"沧溟!"他大喊一声,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拔腿就朝茶楼跑来。
谢沧溟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片刻后,凤辞冲进了茶楼,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你来看我了!"凤辞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谢沧溟皱起眉头:"我没有忘记你。"
"对对对,你没有忘记我。"凤辞嘿嘿笑着,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在质子府里等了整整一个月,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你来。你倒好,连个影子都没有。"
谢沧溟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不想见你?"凤辞瞪大眼睛,"我为什么要不想见你?"
"那次之后,你没有再来找我。"谢沧溟说,"我以为你在生气。"
凤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那次之后——他指的是半年前,在破庙里的那一次。
"哎呀,那是因为我回狄戎了啊!"凤辞一拍大腿,"我跑来找你的事被我父汗知道了,他派人把我抓了回去,还骂了我一顿。我本来想等风头过了再来找你,结果还没等我出发,就被派来当质子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你看,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哪里还有心思来找你?"
谢沧溟望着他,眼神复杂。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不想见他,是不能见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破庙里对凤辞说的那些话——"你是狄戎皇子,这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时候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冷硬。
可他忘了,凤辞也是人。
一个也会委屈、也会难过、也会在破庙里哭的少年。
一个被狄戎皇子的身份压着的、和他一样身不由己的少年。
凤辞虽然是狄戎皇子,却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凤辞,"谢沧溟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中原,后悔找我。"谢沧溟说,"如果当初你没有来找我,现在就不会被送来当质子。"
凤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整个茶楼。
"不后悔。"他说,语气坚定,"一点都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凤辞歪着头,认真地望着他,"因为如果我不来找你,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谢沧溟愣住了。
凤辞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赤渊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这世上有一个和我天生一对的人。它说,那个人是青溟剑主,是我命中注定的羁绊。"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柔和:"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你。哪怕只能做朋友,哪怕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我也很高兴能遇见你。"
"至少我知道,这世上有人和我一样,背负着这样的命运。我不是一个人。"
谢沧溟一时无言了。
他从未想过,凤辞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凤辞只是一个纨绔的皇子,只是一个任性的少年。
可现在他才明白,凤辞也有他的孤独,他的渴望。
他也在寻找,寻找一个能懂他的人。
而他,谢沧溟,就是那个人。
青溟剑在他怀中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悠长的剑鸣。
那声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祝福。
谢沧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凤辞。"他说。
"嗯?"
"以后有空的话,可以来我那里坐坐。"
凤辞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谢沧溟站起身,背对着他,"我住的地方在城西柳巷第三家。你若是无聊,可以来找我喝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喝茶。不要带太多人,不要太吵,不要太烦。"
凤辞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是说真的吗?我可以去找你?你不是骗我的吧?"
谢沧溟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扬起嘴角,淡淡地说了一句:"记得带些点心来。你不是嗜甜吗?"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楼。
【叁】
从那以后,凤辞便成了谢沧溟那里的常客。
三天两头往柳巷跑,有时候带一盒点心,有时候带一壶好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赖在那里不走。
谢沧溟嘴上说着嫌他烦,却从未真正赶他走。
他会给凤辞留一扇门,留一盏灯,留一杯茶。
虽然那张脸依然冷得像冰山,可凤辞能感觉到,谢沧溟对他的态度在一点点软化。
比如,从最初的"坐在那里不要动",到后来的"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比如,从最初的"说话不要那么大声",到后来的"说点有意思的"。
比如,从最初的"时间到了就回去",到后来的"你今晚住这里吧,外面不安全"。
凤辞把这些变化都记在心里,像是一个守财奴守着心爱的宝贝。
他知道,谢沧溟正在一点一点地接受他。
虽然很慢,却很坚定。
这一天,凤辞又来了。
他带了一盒狄戎的奶糕,还有一壶新酿的桂花酒。
"沧溟,你看!"他献宝似的把点心盒打开,"这是我让人从狄戎带来的奶糕,可好吃了!还有这个桂花酒,是京城新出的,号称是'醉花楼'的招牌,你尝尝?"
谢沧溟瞥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我每天都来,你不是习惯了吗?"凤辞嘿嘿笑着,一点也不见外地在他对面坐下,"再说了,你不是让我带点心来吗?我这不是带了吗?"
谢沧溟无语。
他什么时候让凤辞带点心了?明明是凤辞自己非要带的。
可他懒得和凤辞争辩。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块奶糕,放进嘴里。
奶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
"怎么样?好吃吗?"凤辞眼巴巴地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
谢沧溟沉默片刻,开口道:"比京城的点心好吃。"
凤辞的眼睛亮了。
他兴奋地一拍桌子:"太好了!那我以后多带一些来!狄戎还有很多好吃的,什么蜜饯啊、奶酪啊、肉干啊,我都可以带给你尝尝!"
谢沧溟皱了皱眉:"你一个狄戎皇子,千里迢迢带点心,不嫌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凤辞摆摆手,"能让你吃到好吃的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麻烦?"
谢沧溟望着他,眼神复杂。
他发现凤辞对他真的很好。
好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凤辞会在他看书时给他添茶倒水,会在他睡着时给他披上外袍,会在天冷时往他手里塞一个暖手炉。
这些小事,一点一滴,像春雨一样润物无声,渐渐填满了他心里的某个空洞。
他从小失去母亲,父亲对他只有期望没有疼爱。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冷,习惯了孤独。
可现在,凤辞闯进了他的生活,带着阳光和温暖,像一团火焰,把他冰封的世界一点一点融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会冷着脸,说一些别扭的话。
可凤辞似乎毫不在意。
他总是笑嘻嘻的,像一只忠诚的小狗,无论谢沧溟怎么冷落他,他都不离开。
"凤辞。"谢沧溟忽然开口。
"嗯?"凤辞正往嘴里塞点心,含糊不清地应道。
"……谢谢。"
凤辞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谢沧溟,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沧溟别过头去:"没什么。"
"不,你说了!"凤辞激动地站起来,凑到他面前,"你说了'谢谢'!谢沧溟,你居然对我说谢谢!天哪,我是不是在做梦?"
谢沧溟伸手推开他的脸:"离我远点,别喷我一脸点心渣。"
凤辞嘿嘿笑着,却还是凑得更近了些:"沧溟,你再说一遍嘛。我想听。"
谢沧溟瞪了他一眼。
可不知为何,那一眼里竟然没有多少威慑力。
"……我说,谢谢你的点心。"他别别扭扭地说,"就这样,别得寸进尺。"
凤辞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沧溟,"他低低地说,"不用谢。我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谢沧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喝茶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凤辞眨了眨眼睛,笑得更开心了。
他知道,谢沧溟这是害羞了。
高高在上的前朝太子,冷若冰山的青溟剑主,居然也会害羞。
真是有趣。
真是可爱。
他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
窗外,暮色四合。
柳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笼,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对坐,中间是一壶茶、一盒奶糕、和一盏将尽未尽的灯。
凤辞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窗外的暮色,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沧溟。"他轻声说。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在偷来的日子里活着?"
谢沧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什么意思?"
"就是……"凤辞收回目光,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我是质子,你是前朝余孽。我们两个,按理说都不应该活在京城里。我们现在这样——喝茶、聊天、吃奶糕——像是偷来的。"
谢沧溟沉默了。
他知道凤辞说得对。
他们的日子,确实是偷来的。
可即便是偷来的日子,也有它的温度。
"凤辞。"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
"嗯?"
"不管是什么日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能过,就好好过。"
凤辞望着他,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笑。
"好。"他说,"我听你的。"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暗了下去。
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高一矮,一静一动,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夜深了。
凤辞走后,谢沧溟一个人坐在灯前,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小片奶糕的碎屑,是凤辞刚才吃东西时掉的。
他盯着那片碎屑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轻轻将它抹去了。
指尖还残留着奶糕的甜味。
很淡。
像凤辞这个人一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留下的时候,却只留下一点点甜。
谢沧溟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胸口微微发热。
那是青溟剑的温度——不,不只是青溟剑的温度。
那是某个人的温度。
隔着衣料,隔着剑匣,隔着千山万水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传过来的温度。
谢沧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的、弯弯的月牙——忽然想:
也许偷来的日子,也是日子。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