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相遇,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谢沧溟本以为,那不过是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没想到,凤辞会缠上他。
第二天一早,他刚从暂住的客栈出门,便看见凤辞大摇大摆地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笑眯眯地看着他。
"早啊,沧溟。"他挥了挥手,"睡得好吗?"
谢沧溟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凤辞也不恼,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你知道吗,我昨晚让人去打听你的住处,花了整整一晚上才找到。你住的地方可真偏,害我好找。"
谢沧溟充耳不闻。
"对了,你喜欢吃甜的吗?我带了一些狄戎的奶糕,味道可好了,回头给你尝尝。"
谢沧溟依然没有回应。
"还有啊,我昨晚想了很久,觉得我们既然是双剑剑主,就应该多相处相处。正好我也没什么事,不如就陪你一起走走?"
谢沧溟停下脚步。
凤辞也跟着停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你想通了?"
谢沧溟转过头,眼光冷冽:"凤辞,你到底想做什么?"
凤辞眨了眨眼睛:"我说了啊,我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谢沧溟冷笑一声,"你是狄戎皇子,我是前朝余孽。你我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你觉得我们能做朋友?"
凤辞的笑容一凝。
他怎也没想到谢沧溟会这么直接。
默然片刻,他忽然开口:"血海深仇?"
他的声音不像谢沧溟以为的那样平静。那里面有一丝颤抖——很细很细的,像是绷到极致的弦。
"对。"谢沧溟一字一顿,"百年前,若非狄戎在背后捅刀,前朝不会覆灭。七年前,若非狄戎陈兵边境牵制了边军,胤朝不可能那么轻易攻破皇城。这些账,一笔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凤辞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良久,他低声道:"那些事……不是我想做的。"
"我知道。"谢沧溟的声音没有起伏,"那些事发生时,你还只是个孩子。但你是狄戎皇子,这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你的身上,流着狄戎皇室的血,背负着狄戎的姓氏。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凤辞噤了声。
他从未被人这样质问过。
狄戎皇子的身份,是他与生俱来的烙印。他从未想过,这个身份会成为他与某个人之间的鸿沟。
可现在,面对谢沧溟冷冽的目光,他忽然意识到,他永远无法逾越这道鸿沟。
"……我知道了。"
凤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后退一步,对谢沧溟拱了拱手:"是我唐突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萧索。
谢沧溟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他以为自己会说些什么。
比如"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比如"狄戎人果然都是狼子野心"。
可当凤辞真正转身离去时,他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青溟剑在剑匣中轻轻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那声音像是在惋惜什么。
谢沧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他做得没错。
狄戎人与他有血海深仇,他不可能与一个狄戎皇子做朋友。
哪怕那个皇子救了他,哪怕那双剑在呼唤对方,哪怕……
哪怕他其实并不讨厌凤辞。
可讨厌不讨厌,又有什么关系呢?
立场不同,便是敌人。
这个道理,他七岁就懂了。
凤辞走得很慢。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是没被人拒绝过。
相反,作为狄戎最受宠的皇子,他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有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可今天,谢沧溟说了。
而且说得那么决绝,那么冷硬,不留一丝余地。
凤辞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他只是想交一个朋友而已。
赤渊剑日夜不停地在他脑海中呼唤青溟剑,那声音急切而渴望,像是游子思乡,像是孤雁寻伴。他能感受到赤渊剑对青溟剑的依恋,也渐渐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好奇。
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跑来中原。
所以他才会一大早就去等谢沧溟。
所以他才会想和谢沧溟做朋友。
可他未曾料想,谢沧溟会这样对他。
血海深仇。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凤辞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了。
"殿下?"阿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脸担忧,"殿下,您怎么了?"
"没什么。"凤辞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冷。"
"冷?"阿洛愣了一下,"殿下您从小就怕冷,这大冷天的,您怎么不多穿点?要不……属下先送您回客栈?"
"不用。"凤辞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走走。"
阿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到了一旁。
凤辞继续往前走。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飞。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地响。街上没什么人——天太冷了,连野猫都缩进了墙洞里。只有几个卖炭的老翁挑着担子缩在墙角,看见他经过,投来警惕的目光。
一个穿着华贵皮裘的少年,独自走在破败的巷子里,确实有些扎眼。
可凤辞浑不在意。
他只是走着,走着,让冷风把他的委屈一点一点吹散。
他未曾察觉自己要走向哪里,只是想这样走着,走着,仿佛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座破旧的小庙。
庙门半掩,门匾上的字迹已经斑驳不清,依稀能辨认出"土地"二字。
凤辞停下脚步,望着那座小庙。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进去坐坐。
也许是因为这里安静。
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人。
也许只是因为他累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内很简陋,只有一尊土地公公的塑像和一些破旧的供品。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冷灰。墙角结着蛛网,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供桌上摆着半块干硬的糕点,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墙角有一只碎了的瓦罐,里面存着雨水,已经结了薄冰。一只灰色的蜘蛛蹲在蛛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像是在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凤辞冲它笑了笑:"看什么看,你这里也不欢迎我吗?"
蜘蛛没有回答。
凤辞叹了口气,在角落的蒲团上坐下来。
背靠着墙壁,抱着膝盖。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背靠着墙壁,抱着膝盖。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赤渊剑在他怀中安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日夜呼唤。
可凤辞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闭上眼睛,低声呢喃:"青溟……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瑟瑟发抖。
他想起母妃。
母妃在世的时候,他每次受了委屈,母妃就会把他抱在怀里,轻声说:"辞儿,这世上总有人会懂你的。"
母妃不在了之后,再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他不需要有人懂他。他是狄戎最受宠的皇子,有父汗的疼爱,有兄姐的照顾,有阿洛的陪伴。他不缺爱。
可此刻,缩在一间破庙的角落里,他才发现——
有些委屈,是父汗的疼爱装不下的。
有些孤独,是蜜饯的甜味盖不住的。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带他去猎狼。他骑在马背上,看见一头小狼崽被母狼叼着穿过雪原。那头母狼跑得很辛苦,身后有猎人在追。可她始终没有丢下自己的孩子。
他当时问大哥:"母狼是不是很爱小狼崽?"
大哥说:"狼比人讲义气。母狼为了保护孩子,什么都肯做。"
他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缩在一间破庙的角落里,他忽然懂了。
他的眼眶热了。
谢沧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他本来只是想出门走走,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个偏僻的巷子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小庙。
庙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本想转身离开,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青溟剑在他怀中轻轻震颤,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响。
那声音不是呼唤,而是……心疼?
他浑然不觉一柄剑怎么会有心疼的情绪,但他确实感受到了。
犹豫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推开了庙门。
庙内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角落里,凤辞正蜷缩在蒲团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孤独而无助。
他的华贵皮裘上沾满了灰尘,那张一向张扬的脸上,此刻满是脆弱与迷茫。
谢沧溟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他告诉自己应该离开。
凤辞是狄戎人,是他的仇人。他不应该对仇人产生任何怜悯之心。
可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狄戎皇子"这四个字,而是——
这个人,千里迢迢从北疆跑来京城,只是为了找一把剑。
找一把剑。
或者说,找一个能让那把剑安静下来的人。
而他,就是那个人。
这算什么呢?
是缘分,还是孽债?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就在这时,凤辞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凤辞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还带着泪光。那模样狼狈极了,哪里还有半分狄戎皇子的威风?
谢沧溟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下一刻,他便收回了视线,转身要走。
"等等。"
凤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谢沧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来这里做什么?"凤辞问,"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谢沧溟顿了顿,开口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
谢沧溟没有回答。
他并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也许是青溟剑的指引,也许是他自己的心在作祟。
无论如何,他不想承认的是,他担心凤辞。
担心一个他应该仇恨的人。
这真是荒谬。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的背,像是在说:进去吧。
可他又在犹豫。
他怕自己进去之后,说出的话会比上一句更冷。他怕自己看到凤辞的眼泪,会做出比上一刻更荒唐的事。他怕——
怕什么?
怕自己心软。
怕自己习惯了温暖之后,又被打回寒冷里。
他终究还是推开了门。
凤辞见他不说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算了,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后悔,对不对?后悔昨晚没有直接走掉,后悔今早没有骂得更狠一些,后悔现在还要来看我的落魄样。"
谢沧溟依然没有转身。
"没关系。"凤辞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你是对的。狄戎人与你有血海深仇,我不该来招惹你。是我太任性了,是我太不懂事了。我以为双剑剑主就一定要做朋友,却忘了问你的意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对不起,我……我不会再烦你了。"
谢沧溟的手握紧了。
他应该转身离开的。
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理智。
他转过身,走向了凤辞。
凤辞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谢沧溟在他面前蹲下身,沉默地望着他。
近处看,凤辞的眼睛更红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张一向张扬的脸上,此刻满是脆弱和委屈。
他明明是个骄傲的人。
狄戎最尊贵的皇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此刻,他却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谢沧溟的心又软了一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凤辞面前。
"擦擦脸。"他说,声音很轻。
凤辞愣住了。
他望着那块帕子,眼眶里的泪水忽然涌了出来。
他接过帕子,却没有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像是在抓住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沧溟……"他哽咽着喊道。
"别哭了。"谢沧溟说,"狄戎皇子哭成这样,传出去不好听。"
凤辞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我管他好不好听……"
谢沧溟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凤辞的头顶。
他的手落在凤辞头顶的那一刻,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
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可他分明是第一次。
母后在世时,也常常这样摸他的头。母后的手温热柔软,带着药香。每次他做噩梦醒了,母后就会坐在他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摸他的头,低声说:"没事了,溟儿,母后在这里。"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摸过任何人的头了。
也很久没有被人摸过头了。
凤辞浑身一震。
谢沧溟的手很凉,像是冬日里的寒冰。可不知为何,凤辞却感到一阵暖意从那只手传到心底。
"哭完了就回去吧。"谢沧溟说,"这里太冷了,会着凉。"
凤辞猛地抬起头:"你……你是在关心我吗?"
谢沧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凤辞,眼神依然冷冽,声音却比之前柔和了几分:"我没有说我们能做朋友。但我也没有说,我们一定要做敌人。"
凤辞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我是说,"谢沧溟打断他,"你若是想做朋友,便不要用'朋友'二字来绑架我。我需要时间,去接受一个狄戎皇子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望着凤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否认,你在破庙里哭的时候,我……有过动摇。但那不代表我忘记了仇恨。仇恨和接受一个人,是两件事。我可以一边记着仇,一边让你留下来。你懂吗?"
凤辞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不用解释,我都懂。"
谢沧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
这孩子,有时候聪明得让人惊讶。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在那之前,你可以……留下来。"
凤辞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留下来。"谢沧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别扭,"至少在这个冬天,你可以留下来。"
凤辞望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感动。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冲谢沧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沧溟,你果然是个好人!"
谢沧溟皱了皱眉:"我什么时候成好人了?"
"嘴硬心软的好人。"凤辞眨了眨眼睛,狡黠的光芒重新回到眼底,"我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凤辞的朋友!不对,是最好的朋友!"
谢沧溟无语地看着他。
这人哭的时候像只小狗,笑起来又像只狐狸,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走吧。"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再不走,天就黑了。"
他走出庙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庙内的土地公公塑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那双泥塑的眼睛笑眯眯的,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事。
谢沧溟忽然觉得,这座破庙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凤辞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对了,你住的地方在哪里?我能搬过去吗?我不想一个人住客栈,又冷又无聊……"
谢沧溟没有回答。
可他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如果凤辞看到了,一定会惊喜地叫出来。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谢沧溟笑。
庙里恢复了寂静。
角落里,那个被凤辞坐过的蒲团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风从破窗纸的洞里灌进来,吹冷了那一点余温。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
这座破庙在京城东郊的一条旧巷深处,已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墙上糊着的旧纸早已泛黄,土地公公的塑像缺了一只耳朵,香炉里的灰烬冷透了。
可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塑像后面的墙壁上,一幅被灰尘覆盖的壁画隐隐露出了轮廓。
壁画上绘的是两柄剑——一青一赤,比邻而卧。
剑身上,依稀可见四个模糊的字。
窗外,夜色渐深。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将整座京城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谢沧溟和凤辞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
凤辞的步子比谢沧溟快了半拍,又刻意放慢了来迁就他。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两行,一行深,一行浅,从破庙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巷口。
"沧溟,"凤辞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要回来找我?"
谢沧溟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
凤辞笑了。
"骗人。"他说,"你明明就是担心我。"
"……闭嘴走路。"
"好好好,闭嘴闭嘴。"凤辞嘴上说着闭嘴,嘴巴却没停,"那你以后还管我吗?"
"……看情况。"
"'看情况'是什么意思?管还是不管?"
"凤辞。"
"嗯?"
"你真的,很吵。"
凤辞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谢沧溟没有笑,但脚步似乎轻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凤辞忽然又说:"沧溟。"
"又怎么了。"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像冬天的松针。"
谢沧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没有。"谢沧溟的声音闷闷的,"只是——走吧。"
凤辞嘿嘿笑了两声,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中延伸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风雪里。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是老天爷在下一场很大很大的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