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兰因便戴着帷帽回到京城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的家,河新村。入宫这一年,河新村也多多少少发生了些变化,有些人家买了牛,有些人家则新修缮了房屋。
兰因本打算远远看上一眼,确认弟弟沈禾与娘亲于秋阳安好便离开,可正当她往家的方向走去时,却迎面遇上两个中年男子抬着一口木棺材走过。
她回头望着他们抬着棺材越走越远,又上前叫住一个挑着柴火的白发老翁,“老伯,这是谁家有人去世了?”
那白发老翁听罢摇了摇头,叹息道,“沈家的那个寡妇走了,听说她闺女死在了宫中,她那幺子为了替长姐报仇,净身入宫,意欲刺杀皇后,被人送进大牢,判了凌迟之刑,前日刚被行刑,连尸身都不曾留下,沈家寡妇急火攻心,也随他去了。街坊邻居看她也是可怜人,便凑钱为她打了口棺材,草草安葬了。”
说罢,那老翁便挑着柴火离开了。
兰因大脑一片空白,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弟弟和娘亲定还在家中,对,一定还在家中。”
她转身向沈家的那间房子跑去,却看到挂在门前的白布,是那么的刺眼。她浑身颤抖,似被人掐住脖颈,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她紧紧攥住心口处的衣裳,痛苦地跪倒在地,泪珠不受控地滴落。
她另一只手抓着地上的石子,手掌渗出血来也未曾察觉。
“轰隆—”一声惊雷响起,天上下起倾盆大雨。
冰冷的雨水砸在兰因身上,透过衣衫渗入她的心中。
过往烟云,终究是大梦一场。她这棵无根之萍,又能飘往何方?
姜梨清见外面下起大雨,便问道,“锦书,兰因可回府了?”
锦书探头回道,“还未。我记得她出门时也未带伞,现下许是在一处躲雨吧。”
兰因一路跌跌撞撞,精神恍惚,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丞相府的。
她低着头来到澄月轩,抬手叩响姜梨清的房门。
“兰因!你这是怎么了?”房门处响起锦书的惊呼声。
姜梨清听罢,也来到门前,便看到那个瘦小的姑娘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她抬头望向她的眼神空洞无神,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姜梨清被她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兰因,发生何事了?”
“小姐,我再也没有家了。”兰因嘴角扯出苦笑。
姜梨清上前拥住她,“想哭便哭出来吧,勿要憋在心里。”
兰因感受到被温暖包围,再也绷不住,在姜梨清怀中放声痛哭,“呜呜呜,小姐,弟弟为了替我报仇,竟傻到净身入宫刺杀皇后,他前日被处以凌迟之刑,连尸首都不曾留下,娘亲也急火攻心,惨死家中,他们都是因我而死,都是因我而死······”
姜梨清听罢,只觉痛心疾首,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为何狠心将这些劫难降临到一个孩子身上?
察觉她浑身颤抖,姜梨清便抬手不停轻抚她的后背。
兰因抽泣着说,“小姐,弟弟和娘亲都离开了,我也不该苟活于世。”
姜梨清开口打断她,“兰因,切不可胡思乱想,你还有我们,你不是一个人。你弟弟和娘亲若知晓你还活着,定然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可是······”兰因哭晕过去,浑身瘫软,身子往下坠。
姜梨清见她没了动静,连忙稳住,“兰因,兰因?”
“小姐,不好了,兰因这是哭晕过去了。”锦书面色焦急。
“我们先将她抬到榻上。”姜梨清说道。
说罢,姜梨清与锦书便将兰因抬到榻上,锦书则赶去请郎中。
兰因发了一夜的热症,姜梨清与锦书并未离开,待在她身边照顾了她一夜。
翌日一早,兰因缓缓睁开双眼,便看到姜梨清与锦书坐在榻边,还穿着昨日的衣裳。
兰因坐起来,“小姐和锦书姐姐一夜未睡?”
姜梨清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不烫了,你没事便好。”
兰因眼眶中又装满泪水,连忙垂下头,“小姐不必如此照顾我,我没事的。”
姜梨清见她故作坚强的样子,更觉心疼,她知晓再多的话语也难以安抚兰因那颗支离破碎的心,她只好上前拥住她,不作言语。
“小姐不必担心我会自寻短见,光靠着那份仇恨我也会逼着自己活下去,况且我还要留在小姐身边呢。”
锦书再也绷不住,红着眼眶上前抱住姜梨清与兰因。
自那日后,兰因似乎恢复如常,可姜梨清发觉她会时常心不在焉,或是一个人发呆,吃得也比之前少了许多。
一日清晨,姜梨清比往日醒得早些,走出房门时发现兰因手拿一根长棍,在院中比划着,她动作生涩,时不时停下来想着招式,汗水浸湿少女的发丝,她的眼中仿佛又恢复昔日的神采。
太好了。姜梨清浅笑着退回房中,没有上前打扰。
到了用早膳的时间,兰因却未出现,姜梨清来到府上护院晨练的场地,果不其然,兰因正躲在树后跟着他们耍棍的动作一一比划,神情专注,姜梨清走到她身后也未曾察觉。
“兰因,你可想去习武?”姜梨清问道。
兰因被吓得一激灵,摸着脑袋回过身来,“小姐?”
她以为自己闯了祸,连忙问道,“小姐要赶我走?”
姜梨清哭笑不得,“我怎会赶你走?只是问问你心中所想。”姜梨清知晓她心中郁结难解,也许送她去干自己想做的事会对她有所帮助。
“小姐,我想成为天盛的大将军,这样就可以保护我身边的人了。”兰因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底气,“可女子又该如何为将?天盛也从未有过先例。”
姜梨清反驳道,“谁说男子可以做成的事女子便不可?不试试怎会知晓自己能否做到?你若下定决心,我便去寻合适的人教你武功。”
兰因低着头说道,“小姐,我也不确定。”
姜梨清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着急,想好了再做决定。”
说罢,姜梨清便回了澄月轩。
她刚坐到屋中圆桌前,兰因便跑了进来,她抬手抹去额前的汗水,眼神坚定,“小姐,我想好了,我要习武。”
“好。”姜梨清微微颔首,笑着应道。
锦书将早膳吃食一一摆好,有些惊讶,“什么?兰因你要习武?听说习武极为艰苦,你这小身板能撑住吗?”
“我不怕吃苦。”兰因回道。
锦书点点头,将一块糕点递给她,“那你要多吃些,让自己再壮实些。”
“嗯!”兰因伸手接过,咬了一大口。
姜梨清见兰因又变回那个开朗的姑娘,与锦书相视一笑。
雪刃将姜梨清在为兰因找师父的事写在信纸上传回霁王府,锋冥收到信后将此事告知萧砚尘。
听罢,萧砚尘觉得这也许是约姜梨清出门一叙的好时机,便吩咐锋冥先行调查兰因的身份。
锋冥调查清楚后,回到霁王府,“主子,那个在姜小姐身边名为兰因的婢女曾是凤仪宫的宫女。”
“凤仪宫的宫女为何会出现在丞相府?”听罢,萧砚尘皱眉问道。
锋冥到圆桌前坐下喝下一杯茶,“我问了宫中的眼线,说那位姑娘原名为沈茗,在宫中时叫墨画,因惹怒皇后,被人乱棍打死,兴许是行刑之人庄九尚有良知,给她留了一口气,后来她被庄九放在了城外客栈附近,恰好被正要进京的姜小姐一家所救。”
“她可有可疑之处?”萧砚尘问道。
锋冥摇摇头回道,“倒没什么可疑之处,不过我去她老家新河村调查时,得知她的弟弟和母亲近日相继去世,听说她弟弟得知她的死讯后为了给她报仇,净身入宫刺杀皇后,被判了凌迟之刑,她母亲伤心过度,前几日也去世了。前段时日说宫中闯入的小贼应就是她弟弟,都是十一二岁,年龄对得上。”
又是被皇后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之人。
萧砚尘垂眸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将那信纸递给锋冥,“将这书信送给雪刃和风阑,让他们转交给姜小姐。”
“是。”锋冥伸手接过,出了书房。
信鸽飞进丞相府,落到雪刃的肩上,他将信件取下看了一眼便交给姜梨清,“姜小姐,主子的信。”
姜梨清伸手接过,点头说道,“多谢。”
姜梨清展开信纸,见其上写道,明日申时,重楼酒阁一叙。
翌日,姜梨清身着一身浅蓝色衣裙,乘马车来到重楼酒阁,她吩咐锦书与兰因在外等候便进了包厢。她刚进门,便见萧砚尘坐于桌前,他身着一身浅蓝锦衣,墨发上系着一条正红发带,握着茶杯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他抬眸望向她的眼神带着笑意,极为温柔,姜梨清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此时的心跳。
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他今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挪过视线,语气镇定地问道,“殿下找臣女所为何事?”
萧砚尘见姜梨清眼神闪躲,便察觉到她今日与往常的不同。
她似乎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