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接到上林春宴的请柬,丞相府上下气氛颇为紧张。
王管家依照陆曜华吩咐,将她名下的铺子卖了大半,府上仆从的身契也都整理完毕,只待那一日放他们自由。
姜梨清虽平日沉心于书画琴乐,但也察觉到府中的变化。
她来到父母亲的庭院,见其中已垒起木箱,她上前打开一个,里面皆是父母亲平日喜爱之物。
“清儿?”陆曜华刚出屋子,便见站在院中的女儿正盯着箱子发呆。
“母亲,这些不是您与父亲平日最喜爱的物件儿吗?为何装进这箱子?”姜梨清虽隐约猜出些什么,但仍开口询问。
“这些物件儿准备这几日便卖掉,都是些身外之物,以后再买便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们要早做打算,分批卖出才不易引人耳目。”
父亲与母亲又为自己放弃了许多,如今连自己心爱之物都要卖掉。姜梨清看着院中大大小小的木箱,有些恍惚。
当初选择进京真的是正确之举吗?
“再过几日便是上林春宴了,宴会那日打扮得漂亮些,首次在京中亮相,我们宝贝女儿自然不能被人看低了去。虽不知未来如何,享受当下便是。”
“好。母亲可需女儿帮忙?”
“不必,去好好玩吧,这里有为娘就够了。”
姜梨清回到澄月轩,脑中乱糟糟的。
回京已有月余,家中大小事务自己好像都帮不上忙。
锦书见姜梨清神色有些恍惚,上前问道,“小姐,您一大早去哪儿了?奴婢与兰因还到处找您呢。”
“方才去见母亲了。”
兰因站到姜梨清身后,为她捏了捏肩,“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姜梨清抬手拍了拍兰因的手,安慰道,“无事,兰因,你与锦书先去别处忙吧。”
兰因与锦书有些担心,两人对视了一眼走出屋内,在回廊长椅上坐下。
姜梨清拿出纸笔放于书案之上,支起脑袋开始想对策。
自古皇权迷人眼,卷入其争斗之中,又有几人能够独善其身?
若想不陷入那泥沼之中,最有效的方法便是远离朝堂,隐居乡野,可父亲如今不过强仕之年,有大把的才华可以施展,朝堂与百姓也需要父亲这样高风亮节之人。万万不可为了她一人而放下一切。
兰因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锦书姐姐,你可知小姐这是怎么了?”
“多半是为几日后的上林春宴忧心。”说罢,锦书便向后靠在椅背上。
“上林春宴?为何担心?”
“你还小,不懂大人的苦。”锦书叹了口气。
兰因深知自己先前身份的特殊性,锦书有所保留也在所难免,“锦书姐姐可是还不相信我?”
锦书连连摆手,“没有,你可别误会,只是此事太过复杂,不便让太多人知晓。”
“好吧。”
锦书看着兰因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心中也有些愧疚。
对不起,兰因,在没确定你是否可信之前,有些事还不能告诉你。
上林春宴当日,姜梨清梳洗打扮好,便准备与姜云凌、陆曜华夫妇出门参加宫宴。
考虑再三,姜梨清还是决定将她们二人留在府上,“锦书、兰因,宫中情况我不熟悉,便不带你们进宫了。”
“好,小姐,您要多加小心。”锦书又上前为姜梨清整理一番衣裙。
兰因则递上一个食盒,“小姐,宫宴酉时才开始,您带上这糕点,饿的时候先垫垫肚子。”
“好,多谢。”
“那我们先走了。”姜梨清向她们二人挥手道别,与父母一同出了府。
马车穿过人群熙攘的街道,朝皇宫方向驶去。
街上各个商铺小贩都忙得热火朝天,孩子嘻笑玩耍,喧闹中却透着祥和。
“阿兄追不到我······”一个年纪不过三四岁的孩童呵呵笑着,手拿着拨浪鼓向街道中央跑。
马夫见突然闯进视线的孩童,心中一惊,他猛拉缰绳,谁知马却像受了惊,直冲冲撞向路旁的铺子。
孩子受到惊吓,号啕大哭,场面一片混乱。
马车一阵颠簸,终于停下,姜梨清三人在马车中堪堪稳住身形。
姜云凌掀起车帷,“发生何事了?”
马夫缓过神来,连忙走到车帷旁,“老爷,都是小人的错,方才为躲避孩童,一时慌了神,撞向了街旁的铺子,马车的车轴受损,还请老爷责罚。”
“无妨,你去别处再租辆马车过来,我们下车等待便好。”
马夫低头应下便匆匆赶往车坊。
“怎么回事?”见马车突然停下,萧砚尘掀起车帷问道。
锋冥翻身下马,“主子,前面有一辆马车为躲避孩童撞向了一旁的铺子,可要绕道前行?”
萧砚尘方欲应答,便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前方马车上走下。
一袭宝蓝色衣裙,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
“不必,再等等。”
锋冥见自家主子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不禁有些诧异,回过身来才发觉前面马车之中究竟是何人。
“姜小姐,这么巧。”锋冥小声嘟囔着,将马牵近些。
姜梨清随姜云凌与陆曜华一同走下马车,站在一旁等候。
方才哭闹的孩童被家人抱了回去,被撞倒的铺子一片狼藉。
看铺子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她看着散落一地的面食,抬手抹过满面浊泪。
姜梨清与陆曜华对视一眼,便取下腰间的荷包。
“老人家,您受惊了,方才是我们不小心,实在对不住,您看看这荷包能否补上铺子的亏损?”姜梨清上前扶起坐在地上痛哭的老妇人,将沉甸甸的荷包放于其手中。
老妇人连忙推脱,想把荷包还给姜梨清,“哎呀,姑娘,用不了这么多。”
“您就收下吧,是我们有错在先。”姜梨清浅笑着回应。
说罢,姜梨清便同父母来到不远处的茶水铺坐下。
“今日遇到好心人了啊,老头子抓药的钱终于有着落了······”
茶铺老板见来了客人,连忙上前招待,三人都衣着不凡,定是京中的达官贵人,“客官喝些什么?小人这儿有上好的杏酪茶。”
姜云凌抬手将银钱放于桌上,“那便来一壶杏酪茶。”
“得嘞,三位稍等。”茶铺老板将桌上银钱收起,便开始煮茶。
茶铺老板将杏酪茶端上,“杏酪茶来喽,三位客官,慢用。”
姜云凌低头尝了一口杏酪茶,满面欣慰,“清儿可是看出些什么了?”
“女儿方才见那老人家眼下淤青明显,应是许久未好生休息了,便想着是否是家中有些困难,这才擅自做主将银钱给了她。”
清儿这乐善好施的性子当真是随了她母亲。
“以后随心而行便是,为娘与你父亲给你兜底。”陆曜华也很是宽慰,握住姜梨清的手轻柔地拍了拍。
姜梨清方才的一举一动都落入萧砚尘眼中,他走下马车便向茶铺走去。
锋冥牵着马向前跟去,“哎,主子,您去哪?”
“在这等我。”
“三位可是需要马车?”萧砚尘向姜云凌微微颔首,坐到姜梨清身旁。
姜云凌会意,便也颔首回应。
萧公子?姜梨清看了一眼忽然出现在她身旁的少年郎,不禁想问这世间是否真有缘分存在,怎会有这般巧合?
“在下正巧乘车在附近处理些事务,若三位需要,不妨乘坐萧某的马车。”
马夫气喘吁吁地跑到姜云凌身旁,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老爷,附近车坊的马车今日都被租出去了,要不小人回府再驾一辆马车过来?”
“恐怕来不及了,那便在此谢过萧公子。”
“大人客气了。”
姜云凌又转头吩咐马夫,“你去请人过来,将这马车修整一番,便驾马车回府吧。”
“是,小人这便去请人来修整。”
姜梨清从桌前起身,问向身侧之人,“萧公子,可否随我一同去马车拿一件东西。”
“自然。”说罢,萧砚尘便随姜梨清一同来到马车旁。
姜梨清上了马车,从暗阁中拿出装着袖箭的木盒,正欲自行走下马车时,却见萧砚尘微微握拳,自然地递过手臂。
姜梨清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虚搭着他的手腕下了马车。
“多谢。”
“萧公子,此番可还有要事要处理?”待站稳身形,姜梨清便将木盒递予萧砚尘。
萧砚尘伸手接过,不禁有些心虚,“没有,那萧某便收下了,多谢姜小姐。”
先前还总是觉得不收下她的回礼,还能找些由头多见她几面,现如今相同的理由也没法用两次啊。
姜云凌在远处瞧着两人氛围有些不对劲,便拉上陆曜华一同来到姜梨清身旁。
“清儿,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动身了。萧公子,改日再聚。”
“好,三位慢走。”
锋冥等三人都上了马车便牵着马来到萧砚尘身旁。
“主子,您把马车借给姜小姐,上林宫宴不参加了?”
“看心情。”
若参加宫宴,身份定是瞒不住了。先前有所隐瞒,她恐会对他心存芥蒂,确认她无虞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