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光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流逝。
温年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但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身后那片安静的角落。每当这时，她的心跳就会漏掉半拍，然后强迫自己将目光钉回黑板。
午休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
“吃饭吃饭！饿死了！”宋飞第一个跳起来，伸着懒腰，“今天出去吃吧？我知道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米粉店，据说味道一绝！”
孟挽看向温年：“年年，你觉得呢？”
温年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她看向李绪，他正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对上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扬了下下巴，算是同意。
几人于是随着人流走出校门。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点雨后的凉意。学校的小街比其他的街道更热闹些，充斥着食物的香气和学生的谈笑。
就在他们快走到那家新开的米粉店门口时，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穿透嘈杂，准确地传了过来：
“绪哥哥——！”
温年脚步一顿，这个声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附中初中部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手里还抱着一个浅色的布袋，笑盈盈地朝他们挥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活泼的脸上跳跃。
是宋汀。
李绪显然也看到她了，于是脚步停了下来。宋汀已经像只轻盈的鸟儿般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
“我还怕错过了呢！”她在李绪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何阿姨说你今天出门急，忘带这本资料书了。”她把怀里的布袋打开，拿出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厚的习题集递给李绪，“正好我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阿姨就让我顺路送过来啦。”
李绪接过书，看了眼封面，“嗯”了一声：“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宋汀摆摆手，随即像是才注意到李绪身边的几个人，目光好奇地扫过温年、孟挽和宋飞，尤其在看到温年时，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咦？是你呀姐姐！好巧！”
温年没想到宋汀还记得自己，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好巧啊，宋汀。”
孟挽和宋飞则是一脸惊讶和茫然。宋飞看看宋汀，又看看李绪，最后看向温年：“你们……认识？”
不等温年回答，宋汀已经自来熟地接过了话头，她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对了，何阿姨还烤了点饼干，非让我带过来，说给你们也尝尝。”她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阿姨好像有点走神，边上有一点点烤焦了，你们别嫌弃啊。”
说着，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密封好的透明保鲜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金黄色的小饼干，边缘确实带着些许焦痕，却散发着诱人的黄油和糖的甜香。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家庭暖意的馈赠，让除了李绪外的三人都有些愣怔。
宋飞最先反应过来，眼睛放光：“阿姨自己烤的？太客气了！谢谢谢谢！”他双手接过保鲜盒，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孟挽也连忙道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笑容明媚的女孩，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李绪，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大。
宋汀送完东西，似乎完成了任务，但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站在李绪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仰头问：“绪哥哥，你们是要去吃饭吗？”
“嗯。”李绪应道。
“那你们快去吧，我不打扰你们啦！”宋汀笑着说，但脚步却没动，目光在李绪和温年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下。
这时，孟挽终于忍不住了，她拉了拉温年的袖子，小声问：“年年，这位难道是……？”
温年正不知如何介绍，李绪的声音响了起来，言简意赅：
“宋汀，是我叔叔的女儿。”
叔叔的女儿。
这个介绍让宋汀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那么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但她随即又笑了起来，对孟挽和宋飞点点头：“对，我跟绪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们是一中的同学吧？我是附中初二的。”
“哦——原来是妹妹啊！”宋飞恍然大悟，立刻拿出了当大哥的热情，“我叫宋飞，他同桌！这是孟挽，那是温年，我们都是前后座！妹妹以后来一中玩啊！”
“谢谢宋飞哥哥！”宋汀嘴很甜，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又看向温年，眼神里带着熟稔的笑意，“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温年被她这声“姐姐”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李绪看了眼时间，对宋汀说：“不早了，你快回去上课吧。”
“知道啦。”宋汀答应着，朝几人挥挥手，“那我先走啦！绪哥哥，饼干记得和大家分着吃哦！拜拜！”
她转身，很快融入了来往的学生人流中。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宋飞才捧着那盒饼干，啧啧感叹：“绪哥，你这妹妹可以啊，又漂亮又懂事！何阿姨手艺也太好了吧，闻着就香！”他撞了一下李绪的肩膀，挤眉弄眼，“怪不得之前问你有没有女生……嘿嘿，原来家里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啊。”
李绪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淡淡道：“还吃不吃饭？”
“吃！当然吃！”宋飞宝贝似的抱着饼干，“这得就着面吃，当餐后甜点！”
孟挽挽着温年，一边往米粉店走，一边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她就是昨天那个‘邻居妹妹’？”
温年点了点头。
米粉店不大，此刻正值饭点，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浓香和辣椒油的辛香。
四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宋飞则小心翼翼地把饼干盒放在桌子中央。
等待米粉上桌的间隙，宋飞的话匣子又关不住了。
“我说绪哥，”他用筷子轻轻敲着桌面，一脸探究，“你这妹妹，真就只是妹妹啊？”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李绪和温年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意有所指。
孟挽在桌子底下踢了宋飞一脚，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李绪正用餐纸擦拭着自己面前的桌面，闻言，动作都没停一下，眼皮微抬：“不然？”
“嘿嘿，没什么，没什么。”宋飞摸着被踢的腿，讪笑着转移话题，“就是觉得宋汀妹妹挺可爱的，又贴心，还特意跑一趟给你送书送饼干。哎，我要有这么个妹妹就好了。”
温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木质桌面上。
“叔叔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又漂亮又懂事”……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她完全无法参与的、属于李绪的漫长过去和亲密日常。
那盒饼干就放在那里，带着何阿姨“有点走神烤焦了”的家庭痕迹，像一个温和却明确的标志，提醒着她，李绪的生活远不止这个教室角落。
很快，四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端了上来。红油汤底，雪白的米粉，铺着翠绿的葱花和酥香的黄豆，令人食指大动。
大家开始吃饭，话题也转向了食物和下午的课程。温年小口吃着米粉，辣味刺激着味蕾，却莫名觉得有些食不知味。她总是忍不住想起宋汀把饼干盒递过来时，那自然又亲近的姿态，还有她看向李绪时，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光。
那是一种扎根于经年累月的熟稔和信赖，是她和孟挽之间才有的，却远比她和李绪之间，要深厚和自然得多。
“对了，”孟挽想起什么，对李绪说，“你妹妹刚才说，何阿姨让你把饼干分给我们吃。”她指了指桌子中央的盒子，“现在……能尝尝吗？闻着太香了。”
李绪看了一眼饼干盒，点了点头。
宋飞立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黄油烘焙过的甜香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饼干形状不算特别规整，边缘的焦痕也更明显了些，却因此多了几分家常的亲切感。
宋飞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赞叹：“嗯！好吃！香酥甜！阿姨手艺真绝了！”
孟挽也拿了一块，小口尝了尝，点头表示认可。
盒子被推到了温年面前。她看着那些金黄的、带着焦痕的小饼干，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拿了一块。指尖碰到饼干，酥脆的触感传来。她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黄油的浓郁和一点点……焦苦。那点焦苦很淡，却异常清晰。
就像此刻她心里的感觉——为这份意外的分享感到一丝温暖，却又因为这份分享所代表的、李绪与另一个女孩及家庭紧密的联系，而泛起微涩。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李绪。
他也拿了一块饼干，正慢慢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餐。
宋飞吃得最快，又伸手拿第二块时，忽然“咦”了一声。他翻动了一下盒子里的饼干，从底下拿起一块：“这块好！这块几乎没烤焦！”
那块饼干躺在盒子靠边的位置，颜色均匀金黄，形状也最完整，在周围一圈带着明显焦痕的饼干中，显得格外“出众”。
“绪哥，这块给你！”宋飞想也没想，就把那块最完美的饼干递向李绪，“最好的得给咱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