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不知道靠着门板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两腿发麻,寒意顺着地砖一丝丝爬上脊背,她才有些麻木地站起来。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断断续续地滴着水。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本旧词典上。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手将它打开。
那两张百元钞票,静静地躺在原本的夹页里。
崭新,平整,仿佛从未被粗暴地抽出,也从未成为一场风暴的中心。
是伯母放的。
在道歉之后,或许还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悄悄放了回来。这个举动,像是一个无声的句号,勉强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休止符。
温年拿起那两张纸钞,指尖感受到的只有纸张的冰冷。母亲手心的温度,早已消散殆尽。她看了片刻,又将它轻轻放回原处,合上了词典。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周一清晨,天气竟意外地放晴。连日的阴雨被一扫而空,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透彻的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带着春天特有的、微凉的暖意。
温年像往常一样,提早了一些走进教室。昨天的纷乱还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她本想借着早到的清净,让自己缓缓神。
然而,就在她推开后门,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那个靠窗的角落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李绪已经到了。
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书包随意地搁在一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正望着窗外那片明净的蓝天。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将他与教室里尚显稀疏的、带着周末懒散气息的其他身影隔开。
他似乎总是这样,无论在哪里,都自带一种安静的、与周遭略微分隔的气场。
温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早。昨天雨中的那一幕,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她湿透的狼狈,通红的眼眶,他平静递来的毛巾,还有那把黑色的伞。尴尬和后知后觉的羞赧,细细密密地涌了上来。
她本想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悄悄溜到自己的座位。但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他桌旁,她停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般的微涩:“……早上好。”
李绪闻声,从窗外的景色中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他们只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相遇。
“早。”他应道,声音是惯常的清晰低沉。
温年手指蜷缩了一下,鼓起勇气,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还有,昨天,谢谢你。”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卸下了一点负担。她不敢再看他的反应,微一点头,就要转身回自己座位。
“温年。”他却忽然叫住了她。
温年心头一跳,有些诧异地转回身。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情况下,连名带姓地叫她。
李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尖随意地点了点她身侧窗外的那片天空,示意她看。
温年不明所以,顺着他的指引望出去。窗外,是渝城雨后初霁的典型景象——蓝天高远,白云舒展,阳光干净明亮,将远处建筑物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金。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雨水洗净尘嚣后的清新味道。
“看外面,天气不错。”李绪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笃定又平静的语气。
温年有些茫然地“嗯”了一声,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特意叫自己看这个。
李绪抬眼看她,顿了顿,喉结微微有些滚动,眼神和语气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
“雨停了,就别想下雨的事了。”
他说。
温年怔住。
她回过头,看向李绪。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目光重新落回了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她恍惚间听见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雨停了,就别想下雨的事了。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过去了,不必再沉湎。
一股温热的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猝不及防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她迅速低下头,生怕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应答:“……嗯。”
她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不敢回头,只能假装整理书本,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身后那片空间的任何动静。
然而,那里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属于李绪惯常的寂静。
直到教室后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嚷嚷打破了这片安静。
“早啊早啊!困死我了,周末根本不够睡……”宋飞一边打着夸张的哈欠,一边揉着眼睛走进来,声音在看到李绪时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我靠?绪哥?!你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今天居然来这么早?!”
他的大嗓门瞬间吸引了教室里仅有的几个早到同学的注意。李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回了句:“今早提前醒了。”
“提早醒了?”宋飞几步窜到自己座位,书包往桌上一扔,凑过去仔细打量李绪,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绪哥,你该不会是周末偷偷用功,打算卷死我们吧?”
这时,孟挽也提着早餐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笔直的温年。她走过去,正要像往常一样打招呼,目光落在温年侧脸上时却顿了顿。
“年年?”孟挽放下东西,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关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眼圈也有点青,没睡好吗?”
温年正在出神,被孟挽的声音拉回现实,心里微微一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啊?有吗?”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可能是……昨晚有点失眠,没睡踏实。”
“失眠?”孟挽的眉头蹙了起来,挨着她坐下,仔细看着她,“为什么失眠?家里……没事吧?”她记得温年上周五下午就是被家里事叫走的。
“没事,就是……要期中考试了吧,有点紧张。”温年避开了孟挽探究的目光,低头去拿英语书,手指却有些无力。她不想对好友撒谎,可昨天家里那场难堪的闹剧,连同雨中那狼狈的相遇,都让她不知从何说起,也羞于启齿。
孟挽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略显苍白的唇色,没再追问,只是心疼地叹了口气,从自己的保温杯里倒了杯热水推过去:“这样啊,别紧张嘛,你成绩这么好。来,喝点热水。”
“谢谢挽挽。”温年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来,让她冰冷的指尖稍微回暖了些。
在两人身后,宋飞还在对李绪的“早到之谜”穷追不舍,企图从这位惜字如金的同桌嘴里挖出点八卦。“绪哥,你真没事?该不会是……昨晚也失眠了?”他挤眉弄眼,故意拖长了语调。
李绪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撩起眼皮看了宋飞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宋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宋飞,你闲得很?”他问。
宋飞立刻举手投降:“不闲不闲,我特别忙!我预习!我背单词!”说着立刻装模作样地翻开书,嘴里还嘟囔着,“关心你还不行嘛……”
孟挽虽然没再追问,但时不时飘来的担忧目光,还是让温年有些不自在。
她翻开英语书,试图用早读前最后一点时间默记单词,试图让那些复杂的字母排列占据脑海,挤走那些纷乱的念头。
可目光落在纸页上,那些黑色的字符却仿佛有了生命,扭曲着,变幻成伯母质问时拧紧的眉头,母亲塞钱时愧疚的眼神,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还有……李绪那把稳稳撑开的黑伞,和他最后那句平静的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孟挽坐在一旁看着有些心神不定的温年,微微叹了口气。
早读结束后,她拉着对方来到了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说是教室里有些闷,出来透透风。
“年年,”孟挽挽着她的胳膊,神色有些严肃,声音也低了下来,“你老实跟我说,周末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不只是考试紧张吧?”
温年知道瞒不过孟挽。
她们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几乎无话不谈——除了那些过于沉重和难堪的、连自己都不知如何消化的部分。
“……是有点事。”温年看着脚下的地砖,轻声开口,“和我伯母……有点误会。”
她省略了具体的细节,只含糊地说因为一点小事被误会了,心里有点难受,所以没睡好。
“我就知道!”孟挽握紧了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愤不平,“他们又给你气受了是不是?真是的……那你跑出去,后来呢?淋雨了?难怪脸色这么差!”
“嗯……后来遇到……同学了,就没事了。”温年避开了李绪的名字。
“哪个同学?这么好心?男的女的?”孟挽的八卦雷达立刻启动。
“……就是,李绪。”温年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更轻了,“还有他一个邻居妹妹。”
“李绪?!”孟挽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瞬间睁大,随即又眯起来,上下打量着温年,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微妙表情,“哦——原来是李绪‘同学’啊。难怪……”
“难怪什么?”温年被她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
“难怪你今天早上跟他打招呼的样子,有点不一样。”孟挽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还有,他今天也怪怪的,破天荒来那么早……你们俩,该不会……”
“没有!别瞎说!”温年急忙打断她,脸彻底红了,“就是刚好遇到,他……他就是顺手帮了个忙。你别乱想,也别跟宋飞说!”
“知道啦知道啦,”孟挽看着好友羞窘的样子,见好就收,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放心吧,我嘴巴最严了。不过……”她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温年,“年年,李绪他……人是不错,也挺厉害的。但是吧,我总觉得他跟我们不太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距离感。而且,他那个邻居妹妹,听起来关系也很近。”
孟挽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温年心底某个莫名的情绪。她其实也感觉到了。那份距离感,那份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沉静,还有宋汀那样自然而亲近的存在。
“我知道。”温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没想什么。就是……很感谢他昨天帮忙。”
真的只是感谢吗?她问自己。
她此时没有答案。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敢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