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念许

周末的早晨,阳光难得慷慨地洒进朝北的小屋。温年正在书桌前整理一周的笔记,房门被“叩叩”叩响,声音比平时急促。

“年年,你出来一下。”伯母曾玉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起来有些异样。

温年心里莫名一紧,放下笔,起身开门。

客厅里,伯母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伯父坐在沙发上,眉头微蹙,目光有些复杂地看过来。堂弟温嘉晟躲在伯父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

气氛凝滞。

“伯母,什么事?”温年轻声问。

曾玉梅扬起手,指尖捏着的,正是那两张被温年仔细夹在旧词典里的百元钞票。崭新的纸币,在并不明亮的客厅光线里,依旧显得有些刺眼。

“这个,你解释一下。”曾玉梅的声音压着,像是努力控制着情绪,“我今天打扫你房间,在书里发现的。巧了,我房里抽屉,刚好少了二百块钱。”

温年的脑子“嗡”了一声,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她看着那两张纸币,仿佛能看到母亲周慧敏一层层打开手帕时,那双粗糙的手和眼里的愧疚。

“这钱……”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不是您的。”

“不是我的?”曾玉梅的音调拔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和压抑的怒气,“那它自己长翅膀飞到你书里去的?年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我们家养你不容易。缺钱你可以说,偷?这是品行问题!你爸妈知道了该多寒心!”

“我没有偷!”温年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颤,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像滔天巨浪拍打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她想说这是妈妈给的,可话到嘴边,又被死死咬住。

不能说。

说了,妈妈下次来会更难堪,伯母或许会因此对妈妈有更多看法,那点本就微薄的、母亲拼命想给她的体面,不能在这里被撕开。

“你还狡辩?”曾玉梅看她这副“拒不认错”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偷的,那这钱哪来的?你哪来这么多钱?”

温年死死咬着下唇,唇上传来刺痛,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她看着伯母因愤怒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又看向伯父。伯父温远斌叹了口气,开口道:“年年,做错了事,承认就好。把钱还给你伯母,道个歉,保证下次不再犯,我们……”

“我没有偷!”温年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除了否认,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冤枉的屈辱感攫住了她。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温年!你去哪?你给我回来!”身后传来伯母的喊声和伯父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楼梯在她脚下飞快掠过,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滚烫的脑子有了一丝清醒的缝隙。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才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里停下。周末的公园人不多,她找到一条僻静的长椅,脱力般地坐了下去。

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却又真实得可怕。伯母那怀疑、失望、愤怒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还有那两张钱……妈妈省吃俭用、小心翼翼塞给她的钱,成了她“偷窃”的罪证。

为什么?

凭什么?

寄人篱下的谨小慎微,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对母亲的思念和心疼,对未来的迷茫,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迅速浸湿了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冰凉的触感落在她的发顶、脖颈。

下雨了。

雨丝细密而冰冷,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外套。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一片咸涩的冰凉。

她不想动,也无力动,仿佛被这雨水和悲伤冻结在了这张长椅上。就让自己被淋透吧,或许这样,心里的冰冷和灼痛能稍微中和一点。

雨似乎变大了些,哗哗地落在周围的树叶和地面上。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头顶密集的雨点敲打声,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

雨还在下,哗哗地落在周围的树叶和地面上。只是她的头顶,多了一片小小的、干燥的遮蔽。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变得清晰。

她茫然地抬起湿漉漉的脸,首先看到的是一把粉色的雨伞,边缘还缀着小小的白色波点。撑伞的是一只纤细的手,再往上,是一个穿着浅色卫衣的女孩。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脸蛋圆圆,眼睛很大,此刻正微微弯着腰,好奇又担忧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

温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粉色的伞沿,看到了女孩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身姿挺拔,静静地立在雨幕中。

伞沿抬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轮廓分明,眼神平静,正是李绪。

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外衣、凌乱的头发和通红眼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雨声,远处的车声,都变得模糊。温年看着李绪,李绪也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

“绪哥哥,你认识她?”撑粉色伞的女孩回头看了看李绪,又看看温年,恍然大悟,“啊!是你一中的同学吗?”

李绪没有回答宋汀的问题。

他向前走了半步,黑色的伞面自然而然地向前倾斜,与粉色的伞面拼接在一起,为温年挡住了更多飘洒的雨丝。

“起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在雨声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淋雨会感冒的。”

温年依然僵坐着,大脑一片空白。

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竟然被李绪看见了。这个认知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宋汀却已经伸出手,拉住了温年的胳膊:“对啊对啊,快起来,这雨越来越大了!你衣服都湿透了!”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不由分说的善意。

温年被宋汀半拉半拽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有些发麻。她低着头,不敢看李绪,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不用谢啦!”宋汀笑容明朗,仿佛能驱散阴雨,“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或者……”她看向李绪,“绪哥哥,要不先带她去你家?何阿姨在家,可以让她换身干衣服。”

“不用!”温年慌忙拒绝,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怎么可以去李绪家?以现在这副样子?

李绪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和抗拒。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附近有便利店,可以去那里。”

这确实是个折中的、不那么让人尴尬的选择。

“对对对!便利店!”宋汀立刻赞同,依旧热情地挽着温年的胳膊,“走吧走吧!”

温年几乎是被宋汀“架”着,半推半就地跟着他们走出了公园。李绪走在稍前一点,黑色的伞稳稳地撑开,步伐不疾不徐。宋汀则撑着粉色的小伞,紧挨着温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试图驱散沉默。

“我叫宋汀,宋朝的宋,汀是水边平地的那个汀!我算是绪哥哥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自我介绍道,然后又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你别看他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人挺好的!”

温年只能含糊地点头,心思却完全不在宋汀的话上。她能感觉到李绪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没有探究,也没有怜悯,却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到了便利店,李绪推开门,示意她们先进。温暖的空气混合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温年站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眶红肿,校服皱巴巴地黏在身上,真是狼狈到了极点。

李绪径直走到货架前,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瓶热饮。

他将毛巾和热饮递给温年:“擦一下吧。”

“……谢谢。”温年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热饮的温度透过塑料瓶身传来,温暖了她冰冷的掌心。

宋汀也买了一杯热奶茶,捧着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她看着温年,终于还是没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当然,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温年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摇了摇头。她确实不想说,也无法对这两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人,倾诉家里的难堪。

李绪靠在旁边的货架旁,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并没有追问。他的沉默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体贴。

在便利店待了二十多分钟,雨势渐小。温年的衣服还是湿的,但头发已经擦得半干,喝下热饮后,身体也暖和了一些,理智和力气似乎也慢慢回来了。

“我该回去了。”她放下毛巾,低声说。

“我们送你到小区门口吧!”宋汀立刻说,“反正顺路!”她看向李绪,李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回去的路上,三人依旧沉默。

雨丝细密,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走到温年家小区门口时,温年停下脚步。

“谢谢你们。”她真心实意地说,尤其是对宋汀,“还有……宋汀,谢谢你的伞。”

之前宋汀一直把伞倾向她,自己肩膀都淋湿了。

“哎呀,小事!”宋汀摆摆手,笑容灿烂,“下次来附中玩,我请你吃我们学校超好吃的炸鸡排!”

温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然后看向李绪。他站在宋汀身后半步,黑色的伞微微倾斜,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李绪,”她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也谢谢你。”

李绪的目光转向她,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温年转身,走向小区深处。

走到拐角处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把伞——一黑一粉——还停留在原地,在灰蒙蒙的雨景中,像两个安静的注脚。然后,他们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回到家,门虚掩着。

温年推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伯母曾玉梅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立刻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凌厉,反而显得有些局促和尴尬。

“年年……回来了?”曾玉梅的声音有些干涩。

温年站在原地,没有换鞋,也没有说话。

“那个……钱的事,”曾玉梅搓了搓手,目光躲闪,“是伯母搞错了。那两百块……是之前嘉晟考了95分,我答应给他的奖励,后来忘了,随手塞到床头柜的书里夹着了,今天大扫除才翻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啊年年,伯母不该没搞清楚就……就说你。”

温年安静地听着。原来是这样。一场乌龙,一次误会。可那些刺人的话语,那些不信任的眼神,是真的。她心里的委屈和冰凉,并没有因为这句道歉而立刻消散。

“没事,伯母。”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说清楚就好了。”

她换好鞋,径直走向自己的小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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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许
连载中徐三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