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午一起吃饭呗?”宋飞顺杆爬得飞快,“昨天就没凑成,今天必须一起!庆祝咱们前后左右联盟正式成立!我请客……呃,请喝饮料!”
孟挽立刻举手:“附议!年年,昨天你就跑了,今天可不能再放鸽子!”
温年看向孟挽期待的眼神,又用余光瞥见李绪——他没什么表示,既没赞同也没反对,只是重新靠回椅背,一副随你们便的样子。
那层坚硬的壳似乎又松动了一点点。在这个小小的、刚刚形成的“联盟”里,她好像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降低存在感的局外人。
“……好。”她听见自己轻声答应。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成了某种期待的序幕。
四个人随着人流走向食堂。宋飞一马当先,熟门熟路地引着路,嘴里不停地介绍着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哪个菜今天看起来最新鲜。孟挽挽着温年的胳膊,兴奋地小声说着话。
李绪走在温年另一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他没有参与宋飞的美食导览,只是沉默地走着,高大的身影在拥挤的人流中,奇异地隔开了一小片空间。
打好饭,找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宋飞果然兑现承诺,抱来了四瓶冰镇汽水。
“来,庆祝一下!”宋飞举起汽水瓶。
孟挽笑着碰杯,温年也拿起瓶子轻轻碰了一下。李绪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三个瓶子,眉梢微挑,似乎觉得这仪式有些幼稚,但最终还是拿起瓶子,随意地和他们的碰了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阳光下,汽水瓶壁沁出冰凉的水珠。气泡在金色的液体里欢腾上升。
温年小口喝着汽水,甜而刺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听着宋飞和孟挽斗嘴,偶尔也被问到什么,便轻声回答。李绪话依然不多,只在被宋飞问到“绪哥你觉得呢”时,才会简短地说一两句,往往一针见血,引得宋飞大呼“精辟”。
气氛比她想象中轻松得多。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李绪。他正听宋飞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食堂明净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利落。和昨天雨中那个带着锋芒的少年,以及课堂上那个懒散疏离的转学生,似乎都有些不同。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会坐在食堂和同学一起吃饭的高中生。
下午放学后。
教室里的空气立刻松弛下来,充满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相约去打球、去书店的嘈杂话语。
“绪哥,真不去打球?我看你今天体育课那几下,绝对是练过的!”宋飞一边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一边不死心地再次邀请。
“有事。”李绪的回答依旧简短。他已经收拾好了那个看起来永远很空的黑色背包,单肩挎上。
孟挽正在和温年商量晚上作业里的一道题,闻言抬起头,笑着打趣:“大忙人啊李绪同学。”
李绪不置可否,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温年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掠过,然后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后门涌出的人流里。
温年抬起头,只看到那个黑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心里那点因午饭而生的、虚幻的热闹,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开,悄悄冷却了一些。
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环境清静。推开那扇熟悉的深绿色铁门,楼道里熟悉的、略显陈旧的石灰味道扑面而来。
走到三楼,拿出钥匙,还未插入锁孔,便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还有女孩子清脆的笑声。
他动作顿了顿,推开门。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母亲何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而她身旁,一个穿着附中初中部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比划着说什么,脸上带着活泼的笑意。
是宋汀。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小绪回来啦。”何雅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里透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绪哥哥!”宋汀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轻盈的小鹿,几步就蹿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李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嗯”了一声,弯腰换鞋,随口问:“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爸又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何阿姨就叫我过来吃饭。”宋汀的语气稀松平常,显然对父亲这种神出鬼没的工作节奏早已习惯。她跟在李绪身后往里走,叽叽喳喳,“我们学校今天篮球赛,我们班赢了!还有啊,上次你教我的那道数学题,我们老师今天居然出成了拓展题,全班就我做出来了!厉害吧?”
李绪把书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笨。”
宋汀立刻撅起嘴:“喂!绪哥哥!我这叫聪明!举一反三!”
何雅笑着看两个孩子斗嘴,起身往厨房走:“小汀饿了吧?阿姨饭快做好了,小绪,洗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客厅里只剩下李绪和宋汀。李绪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宋汀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兴奋:“绪哥哥,我跟你说,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个事想问你。”
“说。”
“就是……听说你们一中是不是新转来一个特别厉害的学生?是你吧?”宋汀眨眨眼,故意道。
李绪喝了口水,没理她这幼稚的玩笑。
宋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班都有女生在传了,说附中以前的学神转去一中了,随堂测试把老师都镇住了。真是你?”
“嗯。”
“哇!那你在新学校是不是特受欢迎?有没有女生……”宋汀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作业写完了?”李绪打断她,瞥了一眼她放在沙发上的书包。
宋汀立刻蔫了半截:“……还没。”
“那还不去写。”
“吃完饭再写嘛……”宋汀小声抗议,但还是乖乖走回沙发边,拿出作业本。她低头写了两行,又忍不住抬头,看向站在窗边喝水的李绪。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他身后映过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他侧着脸,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开始吐新芽的老榕树,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是宋汀熟悉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这样的绪哥哥,和妈妈口中描述的、照片上那个笑容爽朗得像阳光一样的李叔叔,一点都不像。
这个念头让宋汀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她甩甩头,把注意力放回作业本上。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何雅在忙碌。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宋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归家鸟鸣。
李绪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客厅墙壁的某处。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全家福,现在换成了一幅普通的山水画。画框边缘擦拭得很干净,一丝灰尘也没有。
母亲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把所有的痕迹都妥帖地藏好,仿佛这样,日子就能平静地、不起波澜地过下去。
父亲李纪昀牺牲那年,他八岁,宋汀六岁。宋建扬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那之后,宋叔就成了除了母亲之外,和他父亲那个世界联系最紧密的人,也是对他管教最严、期望最高的人。而宋汀,几乎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又像是……另一个需要他看着点的责任。
“小绪,小汀,吃饭了。”何雅端着汤碗走出来,招呼他们。
饭菜很简单,三菜一汤,但热气腾腾,是家的味道。何雅不断给两个孩子夹菜,尤其照顾宋汀:“多吃点,正长身体呢。你爸爸不在,有事就给阿姨或者给你绪哥哥打电话,别自己硬撑,知道吗?”
“知道啦,何阿姨。”宋汀嘴甜,“您做的饭比我爸做的好吃多了!”
何雅笑着摇摇头,眼里却是真切的怜爱。
饭后,宋汀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被何雅轻轻拦下:“放着吧,我来。你们孩子去写作业,或者看会儿电视休息下。”
李绪已经起身,拎起自己的书包:“我回屋了。”
“等等我绪哥哥!”宋汀连忙拿起自己的作业本,跟在他身后,熟门熟路地钻进李绪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小衣柜,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上贴着几张NBA球星的海报,角落放着个旧篮球。书架上除了课本和习题集,还有不少刑侦、法医学方面的书籍,夹杂着几本厚重的军事纪实。
宋汀毫不见外地在他的书桌另一头坐下,摊开作业本,却没什么心思写,托着腮看李绪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他的东西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和宋飞那塞得鼓鼓囊囊、乱七八糟的书包形成鲜明对比。
“绪哥哥,”宋汀小声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你在一中……真的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是新来的?”她问得认真,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在她心里,李绪虽然厉害,但转学到一个新环境,总是让人担心的。
李绪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手腕敲了敲她的脑袋:“谁能欺负我?”
“也是哦。”宋汀想了想,自己先笑了,“只有你让别人吃瘪的份。”她转了转笔,又忍不住好奇,“那……新同学都好相处吗?”
李绪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物理公式上,语气没什么波澜:“就那样。”
“那有没有?你觉得比较感兴趣的女生呀?”宋汀的追问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拐弯抹角的探询。
这次,李绪抬起眼,看向宋汀。他的眼神平静,却让宋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得透透的。
“作业写完了?”他问,和刚才在客厅如出一辙。
“……没。”宋汀瘪瘪嘴,知道这是他不愿意多谈的信号。她低下头,开始对付数学试卷,但没过几分钟,又忍不住抬眼偷瞄李绪。
台灯暖黄的光笼罩着他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做题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这样的李绪,是宋汀最熟悉的,也是她心里最厉害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着他,想到他坐在另一个教室里,和另一些她不认识的人说笑吃饭,她心里就有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
窗外夜色渐浓,家属院里亮起零星灯火,偶尔传来电视声或大人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何雅轻轻推开门,端进来两杯温牛奶,放在书桌一角:“别学太晚,早点休息。小汀,你爸爸刚才来电话了,说后天回来。今晚就在阿姨这儿睡吧,你爸交代了。”
“谢谢何阿姨!”宋汀端起牛奶,甜甜地道谢。
何雅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儿子。李绪也停下笔,接过牛奶:“谢谢妈。”
“嗯。”何雅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温柔地说,“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牛奶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温温热热的。李绪喝了一口,甜味很淡,是母亲一贯的习惯。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架最上层,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上了锁。里面装着他父亲留下的几枚奖章、一些旧照片,还有一张字迹早已模糊的纸条。母亲从未打开过,钥匙在他这里。他也很少打开,但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有些记忆,有些决定,不必时时翻阅,却始终沉沉地压在那里,构成了他人生的底座。
“绪哥哥,”宋汀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点犹豫,“你以后……是不是也想当警察?就……像李叔叔和我爸爸那样?”
李绪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看向宋汀,少女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映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丝隐约的恐惧。她见过失去父亲的悲痛,见过自己父亲常年不在家的孤独,她对那个职业有着本能的、复杂的抗拒。
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夜归车辆的模糊声响。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