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念许

午饭的后半段,话题转回了老家的琐事和温嘉晟的学业。温年沉默地吃着,母亲偶尔给她夹菜,她也只是小声说谢谢。刚才内心那场小小的风暴,已经平息,或者更准确地说,被压制回了更深的角落。

只是心底某个地方,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硬壳,似乎又加厚了一层。

饭后,温年帮着伯母收拾碗筷。母亲周慧敏想帮忙,被伯母以“你是客,歇着”为由推回了客厅。厨房里水流哗哗,温年仔细地冲洗着碗碟。伯母一边擦着灶台,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年年,你妈妈难得来一趟,下午要是没什么要紧课,就多陪她说说话。你伯父的话,你也别多想,我们真是为你好。你看你妈,在外面打工多不容易,你要是能稳稳当当的,将来有份好工作,也能早点把她接来享福,是不是?”

温年冲洗盘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水流冲在瓷盘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嗯,我知道的,伯母。”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出情绪。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那些关于“兴趣”、“擅长”的微弱声音,才显得那么不识时务,那么奢侈。

下午,温年请了假,留在家里陪母亲。

阳光透过朝北小屋那扇小窗,勉强照进一小块光斑,落在旧书桌上。周慧敏坐在温年的床沿,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地问她学校的生活,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和同学相处怎么样。她的手温暖而粗糙,摩挲着温年细嫩的手背。

温年一一答了,报喜不报忧。说着说着,周慧敏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

“这个你拿着,自己买点需要的,或者好吃的。别让你伯母他们知道。”周慧敏压低声音,把钱塞进温年手里,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妈没本事,不能让你……”

“妈!”温年打断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把钱推回去,“我不要,你自己留着。我什么都够用。”那些钱,带着母亲的体温和汗水的味道,烫得她心里发酸。

推搡了几次,周慧敏还是坚持让温年收下了。“听话。妈给你的,就拿着。”

母女俩又说了好些体己话,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快到温年平时返校的时间了。

周慧敏站起来,理了理温年其实并不乱的衣领,看着她已经比自己高出一点的女儿,眼眶有些发红:“年年,在学校好好的,别惦记家里。分科的事……”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挣扎了片刻,最终只是说,“你自己再掂量掂量。无论选什么,只要是你认真想过的,妈都认。”

这话比饭桌上那句“支持”多了几分重量,却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无奈底色。温年用力点点头,把母亲送到门口。

伯父伯母也出来客气地送别,说着“有空常来”的话。

周慧敏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温年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楼梯。手里那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纸币,被她攥得紧紧的,边缘有些潮湿。

客厅里,伯母已经打开了电视,综艺节目的欢快音乐传出来。伯父翻动着报纸。温嘉晟在玩玩具。一切恢复了“正常”。

温年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

书桌上,那张被母亲握过的百元钞票静静躺着。窗外,午后偏西的阳光终于费力地爬上了对面楼的墙沿,给她这间小屋带来一天中最后一点点稀薄的光亮。

她坐下来,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和物理课本。上面的公式和图形清晰依旧,可看着它们,温年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选择权似乎在她手里。

可那条她可能想走的路,两旁已经竖起了无形的、名为“现实”和“为你好”的栅栏。

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练习册上一道复杂的力学图示。线条冰冷而确定。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温年回过神,拿出来一看,是孟挽发来的信息。

一连好几条。

【年年!你下午没来,错过好戏了!】

【李绪这家伙,深藏不露啊!】

【下午自习课数学随堂小测,最后那道超纲的拓展题,全班就两个人做出来了!一个是学委,另一个你猜是谁?】

【是李绪!而且他的解题方法比学委的还简洁!】

【老陈当场脸都笑开花了,直呼捡到宝了!】

【宋飞那嘴张得,能塞鸡蛋!现在正缠着李绪叫“绪哥”求讲题呢!】

【对了,李绪还问了一句你怎么下午没来。】

【你家里事处理完了吗?明天来不来?】

温年的目光,定格在最后那两行字上。

“李绪还问了一句你怎么下午没来。”

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跳快了一拍。

第二天清晨,温年像往常一样提早出门。渝城的春日晨雾带着凉意,三角梅沾着露水,在渐亮的天光里红得沉静。她走过熟悉的街道,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在晨雾中苏醒。

走进校门,穿过林荫道,教室里已经来了些人。早读前的时光总是有些散漫的嘈杂。

“年年!”孟挽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你可来了!快,老实交代,昨天到底什么事?李绪居然会问起你诶!”

温年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窘迫,低声道:“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错过李绪封神现场更重要?”孟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你都不知道,老陈后来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亲儿子似的!不,比看亲儿子还慈祥!”

温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书包放下:“哪有那么夸张。”

“真有!”孟挽正要继续,忽然眼睛往门口一瞟,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温年,声音压得更低,“来了来了。”

温年下意识抬头。

李绪正从后门走进来。还是那身校服,单肩挂着那个看起来永远装不满的黑色背包。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淡淡的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走向后排角落。

经过温年座位时,他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也许只是温年的错觉。他没有看她,但那股熟悉的、清爽的皂角气息随着他的经过,很淡地飘过。

温年垂下眼,翻开英语书,却一个单词也没看进去。她能听到身后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放下的轻响,然后是宋飞压着嗓子却依然清晰的热络招呼:“绪哥!早啊!吃早饭没?我这儿有多带的豆浆……”

“吃了。”李绪的声音带着晨起的些许懒散。

“哦哦,吃了好,吃了好。”宋飞丝毫不觉冷场,继续絮叨,“那个,绪哥,昨天那道题第二步怎么想到用那种辅助线的?我昨晚琢磨到十二点……”

声音渐低,变成了真正的耳语。

孟挽又凑过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一行字推给温年:他刚才看你了!

温年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孟挽别闹。

早读课在一片朗朗书声中开始。温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读英语课文。可身后那片区域的存在感,比昨天更强烈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会掠过她的后背,不再是昨天那种带着玩味的探究,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像是……确认她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耳根微微发热。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解着新的章节,温年听得认真,这算是她比较擅长的科目。中途有一道当堂思考题,老师点名让同学回答。叫到温年时,她站起来,清晰地说了解题思路。

“很好,请坐。”物理老师点点头,“温年的思路很清晰,抓住了关键受力分析。”

温年坐下时,心跳有些快。她不知道李绪有没有在听。应该没有吧,这种基础题对他而言可能太简单了。

下课铃响,物理老师前脚刚走,宋飞立刻转身,这次目标明确地朝向温年:“哎,温年,刚才那道题你讲得真明白!比老师板书还清楚!那什么……能再给我讲讲最后一步吗?我有点绕。”

温年愣了一下,没想到宋飞会问她。她点点头:“可以的。”

她转过身,拿起草稿纸和笔,开始给宋飞讲解。过程里,她能感觉到李绪就坐在宋飞旁边,似乎也在听着,或者在做自己的事。他的存在让她的讲解比平时更仔细,也更紧张。

“哦——懂了懂了!这么一说就通了!”宋飞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谢了啊温年!你讲题比绪哥……呃,比某些人耐心多了!”他话说到一半,瞥了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李绪,机智地改了口。

李绪撩起眼皮看了宋飞一眼,没说话,继续转着手中的笔。

孟挽趁机加入话题:“可不是嘛,咱们年年讲题可细心了。哪像有些人,惜字如金的。”她意有所指地瞟了李绪一眼。

李绪终于停下转笔,抬起眼,目光在孟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滑到温年还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讲解,指节有些微微发白。

“讲得是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随口一句评价。

温年捏着笔的手指一紧。

“看吧!”宋飞立刻来劲了,“连绪哥都认证了!以后我有问题就找温年了!绪哥太高端,我跟不上节奏!”

温年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没有,互相学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念许
连载中徐三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