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打断了温年有些纷乱的思绪。陈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重新充满了喧闹的人声。
“可算结束了!”宋飞伸了个懒腰,仿佛要把刚才被公开处刑的尴尬甩掉,立刻又恢复了活力,转身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绪,“哥们儿,咋样,中午去食堂不?”
孟挽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年:“对啊年年,一起吧!正好带李绪熟悉熟悉地形!”她说着,朝温年眨了眨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温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应该去的。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同学交际,孟挽在,宋飞也在,不会尴尬。可一想到要和李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要承受他可能投来的、那种平静却让她无所适从的目光,她就觉得手心有些冒汗。刚才课上那短短的交集,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的勇气。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可能……”
“温年,”一个声音忽然从教室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犹豫。班主任戴维站在那里,朝她招了招手,“你来一下。”
温年一愣,连忙起身,在孟挽和宋飞好奇的注视下,快步走了过去。
“戴老师。”
“嗯,”戴维看着她,语气平和,“刚接到你伯父电话,说你家里中午有点事,让你回去吃饭,不用在食堂吃了。你收拾一下,趁现在人少先回去吧,别耽误下午上课。”
家里有事?
温年心里咯噔一下。伯父很少直接打电话到学校,尤其是中午吃饭这种事。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隐隐浮现。
“好的,谢谢老师。”她低声应道。
走回座位,孟挽立刻问:“老戴找你啥事?”
“家里有点事,让我中午回去吃饭。”温年简单地解释,开始收拾书包。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似乎又落在了她身上。
“啊?这么突然?”孟挽有些失望,“那糖醋排骨……”
“下次吧。”温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沉。她拿起书包,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走廊的光线明亮,将她独自离开的身影拉得很长。
推开家门,预料中伯母在厨房忙碌、伯父看报、堂弟吵闹的场景并未出现。客厅里意外的安静,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气氛。
然后,温年看到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穿着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身影。
“妈?”温年站在门口,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都带着一丝滞涩。
周慧敏闻声转过头,看到女儿,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混合着疲惫与欣喜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生动起来。“年年回来了?”她立刻起身迎过来,接过温年肩上的书包,上下打量着,“怎么看着好像又瘦了点?学校食堂吃得不好吗?”
手掌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带着母亲特有的、略微粗糙的触感。温年鼻尖忽然有点酸,摇了摇头:“没有,吃得挺好的。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厂里临时调休,就这两天空闲,想着好久没见你了,就赶过来了。”周慧敏拉着女儿的手,眼里满是慈爱和想念。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伯父温远斌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客套的笑容:“年年回来了。正好,你妈来了,一起吃个饭,也说说话。”伯母曾玉梅也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招呼着:“快,洗手吃饭了,菜要凉了,弟妹你也别站着,快坐。”
饭桌上,因为周慧敏的到来,气氛比平时热络了些。伯母问了问老家的情况,周慧敏也客气地感谢哥嫂对温年的照顾。温嘉晟对这种大人间的寒暄不感兴趣,埋头吃着自己的鸡腿。
温年安静地吃着饭,感受着母亲偶尔夹到她碗里的菜,心里那点因突然被叫回而产生的不安,被一股暖流暂时压了下去。妈妈在身边,哪怕只是短短一顿饭的时间,也像给这间总是透着凉意的屋子,暂时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阳光。
饭吃得差不多时,伯父温远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年年,快期中考试了吧?考完是不是就要考虑文理分科了?”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温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嗯,考完会填意向表。”
“哦,”伯父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温年脸上,是一种斟酌着开口的语气,“关于这个,伯父想了想,也跟你伯母商量过,觉得……你还是选文科比较好。”
温年心里微微一沉。
伯父继续说着,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你看啊,女孩子嘛,心思细腻,记忆力好,在文科上更有优势。语文、英语、历史、政治这些,背一背,理解一下,成绩就容易上去。理科就不一样了,物理、化学,还有数学的后面那些部分,太抽象,逻辑性要求高,女孩子学起来吃力,不容易出成绩。咱们务实一点,选个稳妥的,以后考大学、选专业也容易些。你说是不是,弟妹?”
周慧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哥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温和地说:“孩子自己的兴趣和擅长也很重要……”
“兴趣当然要考虑,”伯父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但现实更重要。年年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切都要以稳妥为主。学文科,将来当老师、考公务员,或者做文职,都是又稳定又适合女孩子的出路。对吧?”
伯母也在旁边附和:“是啊年年,你伯父是为你好,替你长远考虑。理科竞争多大啊,那些男孩子一个个脑子转得快,你跟他们拼多辛苦。”
温年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不多的米饭。伯父伯母的话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她,看似有理有据,充满了“为你好”的关怀,却让她感到一种温柔的窒息。他们规划的未来,稳定、妥帖、适合“女孩子”,却唯独没有问她,她自己想要什么。
“哥,嫂子,”周慧敏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坚持,“你们替年年考虑这么多,我心里很感激。这孩子跟着你们,让你们费心了。”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温年,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却字字清晰,“不过,分科毕竟是大事。年年,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伯父伯母的目光也落到了温年身上。温嘉晟似乎也感受到气氛不同,抬起油乎乎的小脸,好奇地看着姐姐。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仿佛在这一刻退去。温年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廓里放大。她看着母亲眼中那一点点微弱的、鼓励的火苗,又看到伯父镜片后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有什么想法?
有的。
那个念头其实藏在心底很深的地方,甚至没有清晰地对自己说过。但此刻,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它竟然顽强地、破土而出。
文科当然也好。文字的世界她同样不陌生,甚至游刃有余。
只是,她并不想就这样草草地做了决定。
她的人生,她不想让其他人进行干涉。
温年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帮助她聚集勇气。
“我……”她的声音有点发干,但还是尽量清晰地说了出来,“我还没完全想好。但……我觉得,我理科也不算差,上次月考物理和化学……”她想举出具体的分数来证明自己并非“不适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在伯父那套完整的“为你好”逻辑面前,几个数字苍白无力。
果然,伯父温远斌轻轻摇了摇头,那姿态像一个早已预料到孩子天真想法的长辈,宽容,却不容动摇。
“成绩有时候是一时的,年年。”他的语气甚至更温和了些,像是要安抚她的“冲动”,“这才高一下学期,后面的内容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难。伯父是过来人,见的多了。女孩子在理科上后劲不足,是普遍现象。我们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是希望你不要走弯路,不要把精力耗在一条本来就比别人更辛苦的路上。选文科,以你的踏实和细心,稳稳地考个好大学,不好吗?”
伯母也适时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年年,你是女孩子,将来总要成家,有份稳定轻松的工作,才能更好地照顾家庭。那些搞科研、进公司的,压力多大呀,忙得顾不上家,何苦呢?”
“为你好”、“女孩子”、“稳妥”、“现实”……这些词像柔软而坚韧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母亲周慧敏眼里的那点火苗,在这番情理兼备的话面前,似乎也黯淡了些。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看着女儿,轻声说:“年年,你再好好想想。无论选什么,妈……都支持你。”但这句话的尾音,落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也显得底气不足。
支持?怎么支持呢?经济上依赖哥嫂,生活上托他们照料,她又能在这种关乎女儿前途的大事上,真正拿出多少反对的力气?
温年读懂了母亲未尽的言语和眼底深藏的无力。那股刚刚冒头的、想要为自己争辩一下的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疲软。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低声说:“嗯,我再想想。”
这句话,等同于默认和退让。
伯父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仿佛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这就对了。好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