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句带着促狭笑意的“这么巧啊”,轻飘飘地钻进耳朵,却烫得她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毛微挑,嘴角勾着那点若有若无、看穿一切的笑意。
可这是在课堂上。
戴老师板书完毕,正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台下。温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连最细微的摇头或侧身都不敢,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连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一定是故意的。这个念头让她又羞又恼,却毫无办法。
一旁的孟挽显然也听到了那句压低的男声。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在温年和后方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光。她用口型无声地问温年:“他跟你说话?你们认识?!”
温年飞快地瞥她一眼,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坚决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死死钉在课本上,试图用冷漠的后脑勺回应一切。
可泛红的耳尖早已出卖了她。
斜后方,宋飞也听到了。他好奇地探过身子,看看自己这位高深莫测的新同桌,又看看前座那个突然变得像雕像一样的温年,满脸都是问号。他用气声问李绪:“兄弟,啥情况?你认识咱前桌?”
李绪已经收回了点椅背的手指,重新靠回自己的椅背。听到宋飞的疑问,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目光依旧落在前座女生那截白皙的、此刻似乎有些僵硬的后颈上,没有回答宋飞的问题,只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听课。”
宋飞被噎了一下,撇撇嘴,但慑于戴老师往这边扫来的视线,也不敢再问,只是心里的好奇像猫抓一样。
接下来的半堂课,对温年而言无比漫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再是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某种玩味探究的注视,落在她的发顶、肩膀,甚至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脊背上。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她强迫自己跟着老师的讲解做笔记,笔尖却时不时打滑,写出的字迹都有些虚浮。
戴老师的声音,窗外的鸟鸣,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身后那存在感极强的寂静和自身如擂鼓的心跳,清晰得刺耳。
叮铃铃——
下课铃终于打响,如蒙大赦。
戴老师一句“下课”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温年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来离开座位,躲去洗手间或者任何一个没有李绪的地方。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身侧的椅子就被一只大手从后方轻轻拉了一下——不是粗鲁,而是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温年身体一僵。
随即,那道熟悉的、此刻听来更加清晰明澈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这一小片角落的人听清,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询问:
“前桌。”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回头。
温年指甲掐进了掌心,深吸一口气,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去。
这是今天,在明亮的教室里,她第一次真正与他对视。
少年的眼睛比昨天雨中看到的更加漆黑深邃,窗外的天光落进去,也照不透底。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但温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丝未褪尽的、极淡的笑意,以及那明目张胆的打量。
孟挽和宋飞瞬间屏住了呼吸,两双眼睛炯炯有神地锁定他们。
在李绪的注视下,温年感到脸颊又开始发烫。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直视,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有事?”
李绪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缩起来的样子,眼底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距离拉近了些许,带来一股清新的皂角气息和无形的压迫感。
他看着她,很直接地问,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专注:
“你叫什么名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孟挽倒抽一口凉气,激动地捂住了嘴。宋飞则是“嘿”了一声,满脸都是八卦的表情。
温年愣住了。她没想到他叫住她,竟只是问这个。昨天……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吗?还是……
她抬起眼,再次对上他的视线。他问得很认真,似乎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温年抿了抿唇,在孟挽和宋飞灼灼的目光洗礼下,终究还是轻声回答,吐字清晰:
“温年。温暖的温,年岁的年。”
“温……年。”李绪低声重复了一遍,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流过,带着某种咀嚼的意味。他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
空气里那细微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
李绪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泛红的脸颊,那股莫名想逗弄她的心思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认真。他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清晰而平稳地开口,完成了这场迟到的、正式的交换:
“李绪。”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像是要确保这两个字准确无误地印入她的认知:“木子李,思绪的绪。”
温年,温暖的温,年岁的年。
李绪,木子李,思绪的绪。
两个名字在春日晴暖的空气里莫名完成了某种对接。不再是雨幕中模糊的轮廓与声音,而是有了确切的字形与含义,落在了彼此的身份之上。
温年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因他这正式却依旧专注的自我介绍,轻轻松了一瞬,却又旋即被另一种微妙的悸动取代。
她极轻地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也记住了。
李绪的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他似乎完成了首要的确认,紧接着,那视线便极其自然地向旁边偏移了几度,落在了从刚才起就激动得几乎要坐不住的孟挽身上。
孟挽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捂嘴的手瞬间放下,腰背下意识挺直了些,脸上写满了“到我了吗?真的到我了吗?”的兴奋与期待。
李绪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一个非常浅淡、但比刚才公式化的自我介绍真实得多的弧度。他的语气也放松了些,带着一种介于礼貌和随意之间的询问,目光在温年和孟挽之间做了一个极短的往返,最终定格在孟挽亮晶晶的眼睛上:
“那么,这位是?”
“我!”孟挽几乎是抢答,声音清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全然没有了刚才偷听时的鬼祟,“我叫孟挽!子皿孟,挽留的挽!是温年最好的同桌兼朋友!”她语速飞快,仿佛生怕说慢了机会就溜走,还用手肘亲昵地碰了碰温年,以表示意。
温年被孟挽这过度热情的反应弄得有些窘,但心底那层冰冷的硬壳,却在好友这毫无保留的鲜活气息里,又融化了一丝。她看着孟挽,眼里不自觉地带了点无奈的暖意。
“孟挽。”李绪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态度比对待宋飞那连珠炮提问时要温和些许,或许是因为孟挽是“温年最好的同桌兼朋友”这个身份,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眼中纯粹的好奇与友善并不让人反感。
“对对对!”孟挽用力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旁边一直试图刷存在感的宋飞,“哦对了,这个话痨你已经认识了,宋飞。我们班……嗯,著名人物。”
“嘿!什么叫话痨?我这叫善于沟通,活跃班级气氛!”宋飞立刻抗议,但脸上笑嘻嘻的,显然并不介意,反而因为被提到而更来劲了,他看向李绪,“哥们儿,你看,咱这前后左右也算认识了吧?缘分啊!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跟你讲,二楼的糖醋排骨去晚了可就没……”
宋飞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声便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清脆而急促,瞬间盖过了他兴致勃勃的介绍。
“啧,怎么这么快!”宋飞意犹未尽地咂了下嘴,只得把后半截关于食堂美食的攻略咽了回去,悻悻地转回身。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
数学老师陈晓东夹着教案和一沓试卷走进了教室。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有些发福,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的光。他教学以严谨细致著称,偶尔也会在讲题时蹦出几句冷幽默,学生对他又敬又怕。
“上课。”陈晓东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教室迅速安静的威严。
“起立——老师好——”
例行公事的问候后,陈晓东并没有立刻开始讲课。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后排角落,那个还在试图跟新同学进行最后一点眼神交流的宋飞身上。
“宋飞,”陈晓东扶了扶眼镜,声音平淡,却带着明显的针对性,“我看你精神头挺足啊,嘴皮子也挺利索。怎么,上个月月考那92分,让你觉得很光荣,迫不及待想跟新同学分享一下经验?”
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哄笑声。92分,及格是及格了,但在卧虎藏龙的渝城一中,尤其是在强调理科的重点班里,这个分数确实有点“吊车尾”的嫌疑。
宋飞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脖子一缩,刚才那股子活泛劲儿瞬间蔫了下去,嘴里含糊地嘟囔:“陈老师,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陈晓东打断他,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怒意,更像是熟稔的敲打,“有时间琢磨食堂哪块排骨好吃,不如多琢磨琢磨你的分数怎么才能提上来。坐下吧。”
又是一阵轻笑。
宋飞臊眉耷眼地坐下了,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李绪,发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场因他而起的“公开处刑”毫无反应,既没跟着笑,也没露出任何异样。
这让宋飞心里稍微好受了点,但尴尬依旧有些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