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念许

二零一五年,初春。

渝城的春天来得早,大片大片的三角梅布满城市的各个角落。空气里浮动着暖融融的、令人困倦的气息。

但对十五岁的温年而言,这份暖意渗透不进位于城西伯父家的那间朝北小屋。

房间不大,原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勉强塞进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窗户对着狭窄的楼道,常年不见直射阳光,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旧书本和灰尘的气息,萦绕不去。

她的父母远在另一座城市为生计奔波,电话里的关切隔着千里,温暖却短暂。

伯父温远斌是家公司的会计,收入尚可,供她吃住上学已算尽职尽责,无暇也无意关注少女细密的心事。伯母曾玉梅的客气里总带着衡量,仿佛在计算她多用的水电和粮食。堂弟温嘉晟,则是他们将近四十岁才好不容易求来的儿子,家中独子加上老来得子,温嘉晟一出生就被家人捧着宠着,理所当然地成为家里唯一能索取一切的中心。

寄人篱下的日子,敏感是生存的第一课。

温年学会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早早起床,轻手轻脚洗漱;放学后若无事,就待在分配给她的、朝北的小房间里看书;吃饭时不多话,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零花钱父母会额外给一点,但她从不敢多要,也尽量不用。即便如此,伯母偶尔飘来的“现在物价真是高”、“女孩子还是要早点学会打理自己”的话语,以及伯父那种公事公办的沉默,还有堂弟温嘉晟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都像细密的针,在她尚未坚硬的心壳上,扎出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孔洞,让那些名为自卑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渗进去,沉淀下来。

初春的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温年刚走出校门,就接到了伯母的电话,语气不容商量:“年年,晟晟他们小学今天模拟考结束,厨房里还炖着汤我不方便走,你去接一下,直接带他回家,别在路上瞎玩。”

温年应下,撑着伞,转了两趟公交车,才到堂弟的小学。接到人时,十岁的温嘉晟正兴奋地跟同学炫耀自己的数学卷子:“95分!我妈妈说了,考得好有奖励!”

看到温年,他立刻跑过来,拽着她的书包带子:“姐,我考了95!妈说可以吃肯德基!”

温年看了一眼天色和手里的伞,又想到伯母“直接回家”的叮嘱,有些为难:“晟晟,雨这么大,我们先回家好不好?改天……”

“不要!就今天!我就要今天吃!”温嘉晟立刻撅起嘴,声音拔高,引来周围几个家长的侧目。他惯会察言观色,知道这个堂姐性子软,在家也说不上话,于是更加有恃无恐地拉扯起来,“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妈你欺负我!”

拉扯间,雨水打湿了温年的袖口。

她看着小男孩执拗又带着点骄纵的脸,妥协地叹了口气。她兜里只有这周剩下的二十几块零花钱,本是打算攒着买本参考书的。

到了肯德基的店里,温嘉晟指着海报上最新款的汉堡套餐嚷嚷要那个。

可惜,正值放学高峰,那款已然售罄。温年看着菜单上相对便宜的一款基础汉堡,又看了看手里的钱,低声商量:“晟晟,那个卖完了,我们吃这个好不好?也很好吃的。”

温嘉晟的小脸立刻垮下来,眼里聚集起不满,但在食物面前勉强压下了。他气鼓鼓地吃完了那个汉堡,却把账算在了温年头上。

回程的公交站台挤满了躲雨的人。

温年一手撑着伞,尽量护着两人,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温嘉晟的书包带,怕他乱跑。雨幕如织,公交车迟迟不来。温嘉晟开始不停地抱怨汉堡难吃,雨烦人,又踢踏着脚溅起水花。

“都怪你!要是早点来,或者换个地方,我就能吃到我想吃的了!”他终于把怒气发泄出来,用力挣开温年的手,还带着油渍和雨水的小手狠狠推在温年腰侧。

温年措不及防,伞脱手掉在地上,冰凉的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外套。她踉跄着向后倒去,身后是湿滑的地面和拥挤的人群,惊恐让她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和狼狈并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侧后方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敏捷地在她腰后一托,帮她找回了重心。

温年惊魂未定地站稳,回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是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的少年,他的个子很高,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有几缕不羁地搭在额前。他松开扶住她的手,眉头微蹙,目光先落在还在撅嘴瞪眼的温嘉晟身上,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喂,小子,怎么还推人?”

他的语气并不凶狠,却有一种莫名的威慑力。温嘉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高大身影和直接质问唬住了,一时忘了撒泼。

少年又转头看向温年,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他的视线在她被打湿的、明显大了一号的校服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那上面印着渝城一中的标志。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温年这才反应过来,脸颊迅速发热,慌忙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谢谢。”

少年没再多问她,而是再次看向温嘉晟,下巴朝温年的方向扬了扬:“推了人,不该道歉吗?”

温嘉晟在家横行惯了,但面对陌生少年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气势不自觉矮了半截,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少年这才似乎满意了些,不再理会他。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温年身上,这次更清晰地看到了她校服上的字样。他扬了扬下巴,那是一个有点随意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易察觉的探究姿态。

“一中的?”他问。

温年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点了点头,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下巴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嗯。”她小声应道。

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温年等的公交车终于摇摇晃晃地进站了。人群开始骚动。

“车来了。”他说,算是提醒。

温年如梦初醒,赶紧弯腰捡起地上的伞,又匆忙去拉温嘉晟:“晟晟,快,车来了。”

温嘉晟也被公交车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了刚才的不快,挤上了车。

温年在车门关闭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站在原地的雨幕中,没有上车的意思。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天和嘈杂的车站背景里,奇异地显得清晰又挺拔。他的目光似乎也正望向公交车这边,隔着湿漉漉的车窗和雨丝,看不真切。

公交车启动,将那个身影远远抛在后面。

温年靠着冰冷的栏杆,湿透的校服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可刚才被扶住的肩膀和后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力度。

她悄悄握紧了伞柄,手心有些汗湿。

公交车摇摇晃晃,终于在熟悉的站台停下。

雨势未减,温年撑着那把重新捡起的伞,大半边都倾向温嘉晟。湿透的校服外套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温嘉晟早把车站的不快抛到脑后,一路叽叽喳喳说着考试和没吃到的汉堡,脚步轻快。

推开家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和炖汤热气的暖流瞬间扑面而来。

“回来啦?”伯母曾玉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随即是快步走近的脚步声。她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视线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温嘉晟身上,“哎哟,我的晟晟回来了!模拟考辛苦了吧?淋到雨没有?快让妈妈看看。”

她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温嘉晟的额头和衣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妈!我数学考了95分!”温嘉晟立刻挺起小胸脯,大声宣布,同时不忘告状,“就是姐姐带我去吃的汉堡不好吃,不是我想要的那个。”

“好好好,95分真棒!下周妈妈带你去吃你想吃的那个。”伯母笑容满面,这才仿佛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目光转向温年,看到她往下滴水的发梢和明显湿透的校服外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年年也回来了?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身干衣服,湿衣服穿着要感冒的。换下来的校服赶紧用洗衣机洗了,别捂出味道。”

她的语气是关切的,但那关切像一层浮油,漂在例行公事的表面。

重点在于“别感冒传染”和“别把校服弄坏弄脏”。

“嗯,知道了,伯母。”温年低声应着,弯腰换鞋,尽量不让鞋上的雨水弄脏玄关的地板。

伯父温远斌坐在沙发上看晚报,闻言从报纸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在温年湿漉漉的身上停留了一秒,也只是点了点头:“年年也回来了。快去换吧,待会吃饭了。”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温嘉晟身上。

曾玉梅追问着考试的细节,温远斌也放下报纸,笑着夸了儿子两句。客厅里回荡着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暖意融融的交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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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许
连载中徐三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