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念许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温年靠着墙,盯着手机屏幕——还在录。

她按了暂停。

然后,她看见屏幕里那个靠墙站着的身影,慢慢滑了下去。

“李绪!”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她冲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的脸挨了太多下,嘴角破了,眼眶青了,脸上全是灰和血混在一起的颜色。但他还睁着眼,看着她。

“你……”温年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样了?”

李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手机。

“……录下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温年拼命点头。

“报了警吗?”

温年又点头。

李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扯到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那就行。”

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温年跪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被打得几乎看不清原样的脸,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砸在他沾了灰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还手……”她的声音全哑了,“你明明可以……”

李绪没睁眼。

但他抬起手,很轻地,覆在了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别哭。”他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警察很快进了巷子。

带队的还是上次那个中年警察,看见李绪和宋飞,愣了一下。

“又是你们?”

宋飞嘿嘿一笑:“警察叔叔,我们也不想老见面啊。”

中年警察没理他,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脚印和擦伤,又看了看巷子里的情况,眉头皱起来。

“怎么回事?”

温年走上前,把手机递过去。

“警察叔叔,我们录了视频。”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温年几个人坐成一排。

中年警察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警官。他把视频看完了,又把几个人分开问了话,最后把他们叫到一起。

“那几个打人的,我们会去查。”他看着几个学生,“但你们几个,我也得说两句。”

他指了指李绪和宋飞:“挨打不还手,是聪明的做法。还手了,性质就不一样了。这点你们做得对。”

宋飞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可疼啊……”

张警官瞪他一眼,又看向温年和孟挽:“录视频、报警,也很及时。证据确凿,那几个跑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行了,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通知学校。”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飞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但骂着骂着,忽然转头看李绪。

“绪哥,你说那帮孙子会不会再找上门?”

李绪没说话。

孟挽在旁边接话:“证据都交给警察了,钱睿这次跑不掉,还找什么找?”

“那可不一定。”宋飞撇了撇嘴,“那小子家里有关系,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孟挽打断他,“你少乌鸦嘴。”

宋飞还想说什么,被李绪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温年一直没说话。

她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

孟挽挽着她的手,宋飞在旁边蹦跶着说这说那,李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

她忽然想起李绪刚才在巷子里说的话——

“别怕。”

只有两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孟挽忽然回头看她。

“年年,你想什么呢?”

温年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孟挽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弯起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又在偷看人家?”

温年脸一热:“我没有!”

“你有。”

“孟挽!”

前面宋飞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你俩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温年和孟挽异口同声。

宋飞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被李绪拉了一把,继续往前走了。

几个人在一个路口分开。

温年和孟挽同路,一起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温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绪和宋飞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看不到了。

“还看?”孟挽在旁边笑。

温年收回目光,假装没听见。

孟挽挽着她的胳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年年。”

温年看她。

“今天这事,我有点后怕。”孟挽的声音低下来,“要不是你录了视频,要不是我们报了警……”

她没说下去。

温年握了握她的手。

“没事了。”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伯母曾玉梅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有点事。”

曾玉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看电视。

温年换好鞋,往自己房间走。

“年年。”

曾玉梅忽然叫住她。

温年回头。

“上次那几个,”曾玉梅的目光还在电视上,“没再找你吧?”

温年愣了一下。

“……没有。”

曾玉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温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轻轻说了句“伯母晚安”,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温年走进教室时,发现宋飞竟然比她还先到教室。

他戴着口罩,压着帽檐,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像只鹌鹑。孟挽站在他的课桌旁边,正用手指戳他:“你摘了给我看看。”

“不看。”宋飞闷声闷气。

“摘了。”

“不——”

孟挽于是干脆直接伸手去扯他帽子,宋飞嗷的一声往后躲,帽子掉了,露出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嘴角肿得老高,眼眶乌青,鼻子下面还有干了的血痂。

活像一副调色盘。

孟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笑!”宋飞急了,抢回帽子扣头上,“我这叫男人的勋章!”

“勋你个头。”孟挽嘴上损着,眼眶里却有点红,“疼不疼啊?”

“不疼。”宋飞嘴硬,但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温年走过去,在座位坐下。她下意识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李绪还没来。

“李绪呢?”她问。

“绪哥说他直接去办公室。”宋飞压低声音,“他后背伤得比我重,脸上倒没什么,就嘴角破了一点。他让我先来,别一块儿进,太显眼。”

温年点点头。

早读铃响的时候,李绪从后门进来。他走得很慢,背脊挺得笔直,但温年看见他坐下时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只有嘴角一道裂口,贴着个创可贴。

他坐下后,目光从前排扫过来,和温年对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

第一节下课后,戴维出现在门口。

“温年,孟挽,宋飞,李绪,来一下办公室。”

四个人起身往外走。走廊上有同学探头探脑,宋飞压了压帽檐,骂了句“看什么看”。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戴维推门进去,几个人跟在后面。

一进门,温年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靠窗的长椅上坐着一排人——孟挽的妈妈、宋飞的妈妈,还有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坐在角落里,脸色平静。是何雅。

靠门口这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正跟七班班主任王俊伟说着什么,语气不轻不重的。

钱睿站在他旁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年级主任刘洪涛坐在戴维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

“都来了?”他把笔放下,“坐吧。”

温年几个人站着没动。

王俊伟笑呵呵地走过来:“都别紧张,今天就是了解一下情况。这位是钱睿的家长,钱耀坤先生,也是咱们学校的校友,热心教育事业,以前还给学校捐过一批图书——”

“王老师。”刘洪涛打断他,“先处理正事。”

王俊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讪讪地退回去。

刘洪涛看向几个学生:“昨天下午放学后发生的事,派出所已经跟我们通报了。今天把你们和各自的家长都请来,就是要把这件事在学校层面处理清楚。谁先说?”

没人吭声。

刘洪涛的目光落在温年身上:“温年,你录的视频,派出所那边我们看到了。你来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

温年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录视频?”钱耀坤抱着胳膊,语气不以为然,“小孩子打架,录什么视频?现在这些孩子,动不动就录这个录那个,生怕事儿闹不大。”

温年的话卡在喉咙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的:

“小孩子打架?”

曾玉梅站起身来。

温年愣了一下——她刚才没注意到,伯母也来了。她坐在另一边的角落,穿着平时买菜穿的那件旧外套,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超市被叫过来。

“你说这是小孩子打架?”曾玉梅走到温年旁边,目光落在钱耀坤脸上,“你儿子叫了四五个人,堵着我侄女,这叫小孩子打架?你儿子让人打我侄女的同学,打成那样——”她指了指宋飞,“这叫小孩子打架?”

钱耀坤脸色变了变,但还端着笑:“这位大姐,你别激动嘛,我也是听王老师说了个大概,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不清楚?”曾玉梅打断他,“我侄女昨天被堵在巷子里,吓得脸都白了,回来一晚上没睡,这叫不清楚?你儿子天天在学校里横着走,叫一帮混混欺负女同学,这叫不清楚?”

“爸——”

钱睿在旁边想开口。

“你闭嘴!”钱耀坤瞪他一眼,又转向曾玉梅,脸上的笑淡了,“大姐,说话要讲证据。什么叫我儿子叫一帮混混?你有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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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许
连载中徐三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