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温年靠着墙,盯着手机屏幕——还在录。
她按了暂停。
然后,她看见屏幕里那个靠墙站着的身影,慢慢滑了下去。
“李绪!”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她冲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的脸挨了太多下,嘴角破了,眼眶青了,脸上全是灰和血混在一起的颜色。但他还睁着眼,看着她。
“你……”温年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样了?”
李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手机。
“……录下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温年拼命点头。
“报了警吗?”
温年又点头。
李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扯到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那就行。”
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温年跪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被打得几乎看不清原样的脸,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砸在他沾了灰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还手……”她的声音全哑了,“你明明可以……”
李绪没睁眼。
但他抬起手,很轻地,覆在了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别哭。”他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警察很快进了巷子。
带队的还是上次那个中年警察,看见李绪和宋飞,愣了一下。
“又是你们?”
宋飞嘿嘿一笑:“警察叔叔,我们也不想老见面啊。”
中年警察没理他,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脚印和擦伤,又看了看巷子里的情况,眉头皱起来。
“怎么回事?”
温年走上前,把手机递过去。
“警察叔叔,我们录了视频。”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温年几个人坐成一排。
中年警察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警官。他把视频看完了,又把几个人分开问了话,最后把他们叫到一起。
“那几个打人的,我们会去查。”他看着几个学生,“但你们几个,我也得说两句。”
他指了指李绪和宋飞:“挨打不还手,是聪明的做法。还手了,性质就不一样了。这点你们做得对。”
宋飞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可疼啊……”
张警官瞪他一眼,又看向温年和孟挽:“录视频、报警,也很及时。证据确凿,那几个跑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行了,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通知学校。”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飞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但骂着骂着,忽然转头看李绪。
“绪哥,你说那帮孙子会不会再找上门?”
李绪没说话。
孟挽在旁边接话:“证据都交给警察了,钱睿这次跑不掉,还找什么找?”
“那可不一定。”宋飞撇了撇嘴,“那小子家里有关系,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孟挽打断他,“你少乌鸦嘴。”
宋飞还想说什么,被李绪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温年一直没说话。
她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
孟挽挽着她的手,宋飞在旁边蹦跶着说这说那,李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
她忽然想起李绪刚才在巷子里说的话——
“别怕。”
只有两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孟挽忽然回头看她。
“年年,你想什么呢?”
温年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孟挽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弯起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又在偷看人家?”
温年脸一热:“我没有!”
“你有。”
“孟挽!”
前面宋飞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你俩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温年和孟挽异口同声。
宋飞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被李绪拉了一把,继续往前走了。
几个人在一个路口分开。
温年和孟挽同路,一起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温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绪和宋飞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看不到了。
“还看?”孟挽在旁边笑。
温年收回目光,假装没听见。
孟挽挽着她的胳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年年。”
温年看她。
“今天这事,我有点后怕。”孟挽的声音低下来,“要不是你录了视频,要不是我们报了警……”
她没说下去。
温年握了握她的手。
“没事了。”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伯母曾玉梅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有点事。”
曾玉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看电视。
温年换好鞋,往自己房间走。
“年年。”
曾玉梅忽然叫住她。
温年回头。
“上次那几个,”曾玉梅的目光还在电视上,“没再找你吧?”
温年愣了一下。
“……没有。”
曾玉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温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轻轻说了句“伯母晚安”,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温年走进教室时,发现宋飞竟然比她还先到教室。
他戴着口罩,压着帽檐,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像只鹌鹑。孟挽站在他的课桌旁边,正用手指戳他:“你摘了给我看看。”
“不看。”宋飞闷声闷气。
“摘了。”
“不——”
孟挽于是干脆直接伸手去扯他帽子,宋飞嗷的一声往后躲,帽子掉了,露出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嘴角肿得老高,眼眶乌青,鼻子下面还有干了的血痂。
活像一副调色盘。
孟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笑!”宋飞急了,抢回帽子扣头上,“我这叫男人的勋章!”
“勋你个头。”孟挽嘴上损着,眼眶里却有点红,“疼不疼啊?”
“不疼。”宋飞嘴硬,但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温年走过去,在座位坐下。她下意识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李绪还没来。
“李绪呢?”她问。
“绪哥说他直接去办公室。”宋飞压低声音,“他后背伤得比我重,脸上倒没什么,就嘴角破了一点。他让我先来,别一块儿进,太显眼。”
温年点点头。
早读铃响的时候,李绪从后门进来。他走得很慢,背脊挺得笔直,但温年看见他坐下时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只有嘴角一道裂口,贴着个创可贴。
他坐下后,目光从前排扫过来,和温年对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
第一节下课后,戴维出现在门口。
“温年,孟挽,宋飞,李绪,来一下办公室。”
四个人起身往外走。走廊上有同学探头探脑,宋飞压了压帽檐,骂了句“看什么看”。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戴维推门进去,几个人跟在后面。
一进门,温年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靠窗的长椅上坐着一排人——孟挽的妈妈、宋飞的妈妈,还有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坐在角落里,脸色平静。是何雅。
靠门口这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正跟七班班主任王俊伟说着什么,语气不轻不重的。
钱睿站在他旁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年级主任刘洪涛坐在戴维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
“都来了?”他把笔放下,“坐吧。”
温年几个人站着没动。
王俊伟笑呵呵地走过来:“都别紧张,今天就是了解一下情况。这位是钱睿的家长,钱耀坤先生,也是咱们学校的校友,热心教育事业,以前还给学校捐过一批图书——”
“王老师。”刘洪涛打断他,“先处理正事。”
王俊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讪讪地退回去。
刘洪涛看向几个学生:“昨天下午放学后发生的事,派出所已经跟我们通报了。今天把你们和各自的家长都请来,就是要把这件事在学校层面处理清楚。谁先说?”
没人吭声。
刘洪涛的目光落在温年身上:“温年,你录的视频,派出所那边我们看到了。你来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
温年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录视频?”钱耀坤抱着胳膊,语气不以为然,“小孩子打架,录什么视频?现在这些孩子,动不动就录这个录那个,生怕事儿闹不大。”
温年的话卡在喉咙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的:
“小孩子打架?”
曾玉梅站起身来。
温年愣了一下——她刚才没注意到,伯母也来了。她坐在另一边的角落,穿着平时买菜穿的那件旧外套,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超市被叫过来。
“你说这是小孩子打架?”曾玉梅走到温年旁边,目光落在钱耀坤脸上,“你儿子叫了四五个人,堵着我侄女,这叫小孩子打架?你儿子让人打我侄女的同学,打成那样——”她指了指宋飞,“这叫小孩子打架?”
钱耀坤脸色变了变,但还端着笑:“这位大姐,你别激动嘛,我也是听王老师说了个大概,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不清楚?”曾玉梅打断他,“我侄女昨天被堵在巷子里,吓得脸都白了,回来一晚上没睡,这叫不清楚?你儿子天天在学校里横着走,叫一帮混混欺负女同学,这叫不清楚?”
“爸——”
钱睿在旁边想开口。
“你闭嘴!”钱耀坤瞪他一眼,又转向曾玉梅,脸上的笑淡了,“大姐,说话要讲证据。什么叫我儿子叫一帮混混?你有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