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下此时只剩下她和李绪。
两人此刻都安静得出奇。
温年低着头，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刚从那条巷子里出来，头发大概乱了，脸大概也白得吓人。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样。
“温年。”
他叫她。
温年没抬头。
“刚才那段录音，”李绪的声音很平静，“放给我听。”
温年愣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李绪接过来，点开，从头到尾听完。
听到钱睿说他父亲那些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完，他把手机还给她。
“那些话，”温年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关于你父亲的……我不是故意要录下来，我只是——”
“我知道。”李绪打断她。
温年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那些事，”他说，“我不介意你们知道。”
温年愣了一下。
“孟挽，宋飞，你。”他顿了顿，“谁知道了，都没关系。”
温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会介意。
她以为这些是他最不想被人触碰的东西。可他说“没关系”。
“但是。”
李绪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我介意的是，你什么都不说。”
温年愣住。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让她不敢对视。
“昨天书店门口的事，你今天也没打算说。”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却都又莫名其妙的掷地有声，“如果不是孟挽坚持，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
温年张了张嘴。
“我一个人去见钱睿，”她终于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也卷进来。”
李绪没说话。
“他盯上的是我，”温年继续说，“你们如果掺和进来，他会针对你们。上次在球场，他已经说了，你、宋飞，他都记住了。我不想——”
“所以你就一个人去？”
温年的话被打断。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温年。”
他又叫她的名字。
“你护着我们，是怕我们被卷进来。”他说，“那你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
“我们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想？”
温年愣住了。
“孟挽刚才那个表情，你没看见？”他问，“她吓成那样，是因为你一个人去见了钱睿。”
“我……”
“还有宋飞。”李绪继续说，“他现在还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他第一反应肯定是冲过去揍人。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你拿他当朋友。”
温年的喉咙开始发紧。
“我也是。”他说。
温年抬起头。
李绪站在她面前，逆着光，但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所以下次，”他说，“不管什么事，告诉我们。”
温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哪怕帮不上忙。”他顿了一下，“至少别一个人扛。”
她用力点了点头。
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就漏了声音里的颤抖。
李绪看了她两秒，忽然伸出手。
温年下意识闭上眼。
然后，她感觉他的手落在自己头顶。
很轻。
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走了。”他说。
温年睁开眼，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还站着？”
温年愣了愣，跟上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孟挽已经在了，旁边坐着宋飞。
宋飞的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温年进来，腾地站起来。
“温年！”
温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宋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孟挽在旁边使眼色，又憋了回去。
他挠了挠头，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没事吧？”
“没事。”温年说。
宋飞看着她，忽然转身，狠狠踢了一脚桌腿。
“靠！”
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温年愣住了。
“那个王八蛋，”宋飞咬着牙，“我非——”
“宋飞。”孟挽在旁边喊他。
宋飞没理她，继续踢。
李绪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宋飞停下来，回头看他。
“有录音。”李绪说。
宋飞愣了一下。
“钱睿说的那些话，”李绪看着他，“全录下来了。”
宋飞眼睛一亮：“真的？”
温年点了点头。
“靠！”宋飞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下看他怎么狡辩！”
孟挽也松了口气，走到温年旁边，挽住她的胳膊。
“年年，”她压低声音，“下次真的别再一个人扛了。”
温年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宋飞攥着手机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现在就去，直接找戴老师，把录音一放，钱睿那孙子跑都跑不掉！”
他抓起手机就要往外冲。
“等等。”李绪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宋飞的脚步还真就停下来了。
“还等什么？”宋飞转过身，“证据都有了，他那些话全录下来了。就这些，够他喝一壶的吧？”
李绪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孟挽在旁边开口了：“你傻啊？录音里钱睿是说了那些话，但这些能算什么？顶多是说话难听，又没动手，又没威胁人身安全。你拿这个去找老师，他到时候说自己就是随口说说，又没真干什么，你怎么反驳？”
宋飞张了张嘴，噎住了。
“而且，”孟挽继续说，“他那些话是在巷子里说的，就他和年年两个人，年年录了音。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年年故意激他、套他话，这事儿就扯不清楚了。”
宋飞挠了挠头，看向李绪。
李绪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孟挽说的。
“那怎么办？”宋飞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就这么等着？等着他下次再堵人？”
李绪没接话。
温年低着头，盯着桌面。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等着。”李绪终于开口，“等他主动出手。”
“主动出手？”宋飞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等他下次真动手了，再抓他现行？”
李绪没说话，但那个表情，算是默认了。
宋飞憋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那这也太憋屈了。”
没人接话。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温年有些不习惯。
钱睿没再出现。走廊上没遇见，食堂里没看见，连课间操的时候，她都下意识在人群里找过几回——没有。
就好像那天巷子里的一切，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片雾里，看不清前面是什么，但知道雾里有东西在动。
孟挽说她多想了。
宋飞说钱睿肯定是怂了。
只有李绪，什么都没说。
但温年发现，这几天放学，他总会走在最后面。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们的位置。
放学后，温年和孟挽照常走出校门。
宋飞今天值日，要晚二十分钟。李绪本来可以跟她们一起走，但他说有点事，让她们先走。
“你俩走快点，别在路上磨蹭。”他看了一眼温年，又看了一眼孟挽。
孟挽冲他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婆婆妈妈的。”
温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前。
天气不错，傍晚的光从楼房间漏下来，把地面染成一片暖黄。
“我跟你说，”孟挽挽着温年的胳膊，“那个钱睿肯定是怂了，这几天屁都不敢放一个——”
话音还没落，前面巷子口忽然晃出来几个人影。
温年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一两个。
是四五个。
穿着那种松松垮垮的花衬衫，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有叼着烟的，有歪戴帽子的，站在巷子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孟挽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温年心脏猛地一缩。
她们想转身——身后也站着两个。
被堵在中间了。
“哟。”打头那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笑着走过来，“两位妹妹，这么着急去哪儿啊？”温年没说话，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孟挽也绷着，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响亮：“你们谁啊？挡路干什么？”
“干什么？”那人笑了一声，回头看了身后几个人一眼，“没干什么，就是想跟你们聊聊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
温年和孟挽往后退了一步。
“别紧张，”那人笑着说，“我们也是帮人办事的，你们认识钱睿吧？”
温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
“他让我们带句话，”那人继续说，“说之前的事还没聊完，今天想再聊聊。不过——”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他好像没说，只找一个人。”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温年脑子里飞快地转——跑？跑不过。喊？这巷子本来就偏，现在放学时间，喊了也没人能听见。
她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还没解锁——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那人凑近她，声音压低，“乖乖站着，别乱动，咱们就聊聊。动了，事儿就大了。”
温年浑身僵住。
那人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今天真就是聊聊。钱睿说了，你们几个不是挺能吗？挺能扛吗？今天我们几个就陪你们练练——”
他话还没说完，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年偏过头，看见两个人影从那边跑过来。
宋飞。
还有李绪。
宋飞脸上还带着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绪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靠！”宋飞冲到跟前，看着那四五个人，又看了看被堵在中间的温年和孟挽，脸都白了，“你们他妈谁啊？”
“哟，”打头那个挑了挑眉，“还有人来接呢。正好，一块儿聊。”
他身后几个人往前站了一步。
宋飞下意识挡在温年和孟挽前面，攥着拳头，喘着粗气。
李绪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钱睿让你们来的？”他问。
打头那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挺聪明啊。是又怎么样？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今天就是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宋飞咬着牙，“你们想怎么讨？”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怎么讨？简单——”
他话没说完，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宋飞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宋飞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温年心脏狠狠一缩。
“宋飞！”孟挽尖叫一声，想冲过去，
旁边一个人一把将她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别急，一个个来。”打头那个甩了甩手，看着李绪，“听说你很能打？那天在球场挺威风？今天怎么不动手？”
李绪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等了两秒，又笑了一声：“哟，还挺沉得住气。”
他转身，朝身后几个人挥了挥手。
然后，拳头就落了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闷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在巷子里回荡。
宋飞被打得蜷在地上，抱着头，硬是一声没吭。李绪也没动，就站在那儿，被人一拳一拳砸在身上。
温年站在角落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见李绪的嘴角渗出血，看见他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看见他自始至终，没有还一次手。
“操！”打头那个踢了宋飞一脚，“还手啊？你们不是挺能吗？”
没人应他。
他又转向李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你哑巴了？说句话啊？”
李绪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那人愣了一下，又把他往墙上狠狠一推。
“装什么装！”
又是一拳。
温年靠在墙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手机。
藏在袖子里。
镜头对着那边。
录。
继续录。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但屏幕里的画面没断。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不清了。
“行了。”打头那个终于停下来，甩了甩手，“差不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缩着的温年和孟挽，又看了看地上蜷着的宋飞和靠墙站着的李绪，咧嘴笑了。
“回去告诉钱睿，事儿办完了。”
他招呼身后几个人，转身就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