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年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灰。
孟挽一眼就看出来了。
“年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肩膀还疼吗?”
温年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孟挽盯着她看了两秒,还想说什么,早读铃响了。
温年翻开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
从她进门开始,就落在她身上。
不是那种让她紧张的注视,而是另一种——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等什么?
等她回头?
她没有。
她不敢。
钱睿那句“改天再聊”,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她想过告诉孟挽,告诉宋飞,甚至告诉李绪。
但告诉他们之后呢?
让他们再去和钱睿打一架?
上次有老师拦着,这次呢?
温年不敢想。
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怎么说话。
孟挽问她怎么了,她说困。宋飞凑过来开玩笑,她扯了扯嘴角,又低下头。
只有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她始终没有回头。
第三节课间,温年去洗手间。
走廊上人来人往,她低着头走得很快。
拐过转角,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旁边一条空着的走廊岔道。
温年心脏猛地一缩,抬起头。
钱睿。
他靠在墙上,看着她笑,笑得让人发毛。
“躲什么呢?”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故意给她留出空间,“我又不吃人。”
温年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别紧张。”钱睿抱着胳膊,“我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温年看着他。
“中午午休,教学楼后面那条巷子,你知道吧?”
温年当然知道。
那条巷子挨着学校围墙,平时没什么人去,因为太偏了。
“去一趟。”钱睿说,“咱们聊聊。”
“聊什么?”
“聊什么?”钱睿笑了一声,“聊那天没聊完的事啊。放心,就我一个人,不叫别人。怎么,不敢?”
温年盯着他,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我要是说不去呢?”
“不去?”钱睿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去也行。那下次咱就在人多的地方聊。你朋友挺多的吧?那个李绪,还有宋飞什么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温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好。”
钱睿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中午午休,”温年看着他的眼睛,“我一个人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
回到教室,温年坐到座位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孟挽凑过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人有点多,排了一会队。”温年说。
孟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温年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
“年年,走啊,吃饭去!”孟挽已经收拾好了,拉着她往外走。
“我……”温年张了张嘴,“我今天不太想吃,你们先去吧。”
孟挽一愣:“不想吃?你早上就没吃多少,不饿吗?”
“不饿。”温年扯了个笑,“就是有点累,想在教室趴一会儿。”
孟挽盯着她看,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
温年垂下眼,不敢和她对视。
“行吧。”孟挽最终说,“那你好好休息,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万一你饿了呢。”
“不用……”
“我说了算。”孟挽打断她,转身拉着宋飞走了。
宋飞还在那儿喊:“温年你真不饿啊?食堂今天的饭菜好像还不错呢。”
“走啦!”孟挽拽着他出了门。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
温年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外走去。
教学楼后面有一条废弃的巷子。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平时没什么人来,角落里堆着些旧桌椅和扫帚,墙上爬满了青苔。
温年走到巷口的时候,钱睿已经到了。
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哟,还挺准时。”
温年没说话,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钱睿也不在意,把烟拿下来在手里转着,慢悠悠地开口:“温年,我昨天回去打听了一下你。”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没想到还发现一些挺有意思的事儿。”
温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爸妈不在身边,寄住在伯父伯母家,对不对?”钱睿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一点,“听说你在家挺听话的,从来不惹事,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得看人家脸色过日子。”
温年没动。
“怎么,”钱睿笑了,“在我面前就敢摆脸了?天天看伯父伯母的脸色,怎么就不知道看看我的脸色?”
温年垂下眼,指甲嵌进掌心。
“不说话?”钱睿又往前凑了凑,“行,那我再说点别的——那个李绪,你知道他什么情况吗?”
温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爸死了。”钱睿轻飘飘地说道:“好多年前的事,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孤儿寡母,挺不容易的吧?就这,他还成天摆那张臭脸,跟谁欠他似的。”
温年抬起头,看着他。
钱睿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我说得不对?你那个护花使者,家里不就这点破事吗?你俩还挺配,一个寄人篱下,一个没爹——”
“够了。”
温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钱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开口。
“你说我可以。”温年看着他,一字一句,“别说他。”
钱睿眯了眯眼。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钱睿忽然笑了,笑得阴阳怪气的:“哟,还挺护着他。怎么,你俩真在谈恋爱?我猜猜——他帮你出头,你对他动心,小女生嘛,都这样。可你知道他什么情况吗?你知道他妈天天提心吊胆怕他走他爸的老路吗?你知道他以后要干什么吗?”
温年没说话。
“他那种人,你以为能给你什么?”钱睿往前逼了一步,“一个没爹的,一个靠他妈养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天——”
“我说够了。”
温年的声音比刚才还稳。
她抬起头,看着钱睿,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你说我的事,我不在乎。”她说,“但你再说一句他,我今天就喊。喊到有人来,喊到老师来,喊到你今天这事藏不住。”
钱睿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刚才还低着头不说话,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
“我说到做到。”温年打断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全是汗。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一退,就完了。
钱睿盯着她看了几秒,又忽然笑了起来。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把烟叼回嘴里,“有点意思。那你给我听好了——今天这事,没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两个朋友,还有那个李绪,我迟早让他们都吃点苦头。”
然后他消失在巷口。
温年站在原地,等到那个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手机。
录音。
还在录。
她按了暂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发了很久的愣。
刚才那些话,全录下来了。
温年不知道自己在那条巷子里蹲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慢慢往外走。
刚走到教学楼楼下,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台阶上。
孟挽。
还有李绪。
温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孟挽已经看见她了,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温年。”
她叫的是全名。
温年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你去哪儿了?”孟挽盯着她。
“我……四处逛了逛。”
孟挽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温年垂下眼,不敢和她对视。
“年年,”孟挽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无奈,“你看着我说。”
温年抬起头。
孟挽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那种藏不住的、真真切切的担心。
“宋飞让我支开了。”孟挽说,“他太冲动,知道了肯定直接冲过去揍人。现在就我和李绪,你实话实说。”
温年张了张嘴,那些在肚子里转了一上午的话,忽然就堵不住了。
她说了。
从昨天书店门口开始,到今天走廊上钱睿堵她,再到中午那条巷子。
孟挽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到后来嘴唇都在抖。
“你疯了吗年年?”她抓住温年的胳膊,“你一个人去见他?万一他真动手呢?万一——”
“我没事。”温年打断她,“我有准备。”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段录音。
钱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混着巷子里的风声,刺耳又清晰。
“……你俩还挺配,一个寄人篱下,一个没爹——”
“够了。”
“你说我的事,我不在乎。但你再说一句他,我今天就喊。”
孟挽听完,愣愣地看着温年,半天没说出话。
温年把手机收起来,垂着眼。
“我就是……想留个证据。”她说。
孟挽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把站在几步之外的李绪拽了过来。
“你们聊。”她说,“我去找宋飞,跟他说一声,让他别瞎操心。”
她说完就走,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温年想叫住她,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