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挽一路扶着温年到了医务室，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把钱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看了看肩膀上的淤青，叹了口气：“这帮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她从柜子里拿了瓶红花油，倒了点在掌心，让温年忍着点疼。
确实疼。
温年咬着嘴唇，手指攥着椅子边缘，愣是一声没吭。
“行了，回去早晚揉一揉，过几天就消了。”校医擦了擦手，“没什么大事，就是淤血，没伤到骨头。”
孟挽这才松了口气，扶着温年往外走。
下午的课，温年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肩膀上的疼一阵一阵的，但更让她难受的，是钱睿临走时那个笑。
那一眼，像什么东西黏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下午第二节课刚下，班主任戴维就出现在教室门口。
“温年，来一下办公室。”
温年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站起来，跟着戴维往外走。
孟挽在后面小声说：“别怕，肯定是处理那事！”
温年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教师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戴维推门进去，温年跟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七班班主任，王俊伟，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笑容。另一个——
钱睿站在王俊伟旁边，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温年进来，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温年来了。”王俊伟笑着招呼，语气热络得有点刻意，“来来来，坐下说。”
温年没坐，只是站在戴维旁边。
王俊伟也不介意，转头看向钱睿：“钱睿，今天体育课的事，你跟我说清楚了。现在当着戴老师的面，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钱睿撇了撇嘴，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温年脸上。
那目光和之前在球场上一样——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歉意，“打球没注意，砸到你了。”
温年看着他，没说话。
王俊伟在旁边打圆场：“这孩子就是毛手毛脚的，打球上头了，没轻没重。温年同学，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戴维看了温年一眼，又看向钱睿，语气不轻不重：“钱睿，道歉要有道歉的态度。你说的这叫什么？”
钱睿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他重新看向温年，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但依旧没什么诚意：“对不起，行了吧？”
温年垂下眼。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没关系”，或者“没事”，或者随便什么客套话。
但她说不出。
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俊伟笑着打破沉默：“行了行了，钱睿也道歉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温年同学，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他要再惹事，我第一个收拾他。”
戴维看了温年一眼，见她没说话，便开口道：“温年，你先回去上课吧。这事老师会继续关注，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温年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听见王俊伟在后面小声跟戴维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走廊里人不多，正是上课时间。
温年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面。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脚步声也跟着她，不快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你叫温年，是吧？”
温年脚步一僵。
是钱睿。
她没回头，站在原地。
钱睿从她身边走过，经过她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侧过头，凑近了一点。
“我记住你了。”他说。
紧接着，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上了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温年站在原地，背脊僵直。
走廊尽头传来下课铃响，远处有班级的门被推开，学生们的说话声渐渐涌出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下午的课，温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我记住你了。
还有那个笑。
像黏腻的东西一样，甩不掉。
放学后，温年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书店。
她想买一本物理参考书，之前孟挽推荐过，说里面的题型挺有用。书店不大，她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那本书。结完账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她刚走出书店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钱睿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正看着她。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都是今天中午一起打球的。
温年的心脏猛地一缩。
“哟，这么巧啊。”钱睿笑着走过来，“你也来买书？”
温年没动，也没说话。
钱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刚才在办公室，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现在人少了，咱们聊聊？”
温年攥紧了手里的书。
“你想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钱睿似乎没想到她敢接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哟，还挺有胆量。行，那我直说——你跟那个李绪，什么关系？”
温年没回答。
“他倒是挺护着你嘛。”钱睿往前凑了一步，“今天中午那球，我砸的是你，他脸都绿了。怎么，你俩在谈恋爱？”
“跟你没关系。”温年说。
钱睿眯了眯眼。
他身后那两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温年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聊聊而已，别紧张。”钱睿又往前凑了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刚才在办公室没仔细看，你长得还挺乖。”
他伸出手，朝她脸颊摸去。
温年偏过头，用力挥开他的手：“别碰我。”
“哟，脾气还不小。”钱睿揉着手腕，脸上的笑变得有点阴，“李绪碰得，我碰不得？”
他身后那两个人跟着笑起来。
温年攥紧手里的书，指甲几乎要嵌进封面里。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书店门口，这条街人不算少，只要喊一声——
但钱睿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往前又逼了一步，把她堵在墙角：“喊啊，你喊一个试试。喊完明天全校都知道你跟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温年？”
三个人同时回头。
曾玉梅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旁边的超市出来。她的目光扫过钱睿和他身后那两个人，最后落在被堵在墙角的温年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曾玉梅走过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放学不回家，在外面瞎晃什么？”
温年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钱睿已经笑着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人模人样：“阿姨您好，我们是温年的同学，刚好碰见了，聊两句。”
“同学？”曾玉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哪个班的？”
钱睿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七班的。”
“七班？”曾玉梅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我怎么没听年年提起过七班有同学？”
温年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钱睿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看看曾玉梅，又看看温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啧”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行，阿姨您忙，我们先走了。”他招呼身后那两个人，经过温年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改天再聊。”
三个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曾玉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过头来看温年。
“怎么回事？”
温年喉咙发干：“就是……今天体育课有点冲突，他们……”
“行了。”曾玉梅打断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别在这儿站着，回家再说。”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年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温年跟上她，一路沉默。
回到家，曾玉梅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坐到沙发上，看着跟进来的温年。
“说吧。”
温年站在玄关，把今天球场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抢场地到比赛，再到钱睿故意砸球。
曾玉梅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们班主任呢？处理了吗？”
“处理了，他道歉了。”
“道歉？”曾玉梅冷哼一声，“那种人道歉有什么用？”
温年没说话。
曾玉梅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跟他之前认识？”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堵你？”
温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是因为李绪？
说了伯母会不会又问更多？
曾玉梅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她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以后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转。”她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那种人，离远点。出了事，你爸妈不在身边，还不是得我跟你伯父操心？”
温年垂着眼，“嗯”了一声。
曾玉梅进了厨房，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
温年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一点光影，发了一会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