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玉梅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钱耀坤。
“证据?你要证据?”
她回头看了温年一眼,下巴抬了抬:“年年,把手机拿出来,给他们看看什么叫证据。”
温年愣了一下。
她低头,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段视频,递给刘洪涛。
刘洪涛接过手机,点开播放。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视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那几个混混的笑骂声,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宋飞被扇耳光时的脆响,还有打头那个说“回去告诉钱睿,事儿办完了”的那句话。
钱耀坤脸上的笑彻底凝固。
钱睿垂着的头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迅速低下去。
视频放完。刘洪涛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钱睿身上。
“钱睿,你有什么要说的?”
钱睿没吭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冲了出来。
是宋飞的妈妈。
她一把扯下宋飞的帽子和口罩,动作快到谁都来不及反应。
宋飞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眼眶乌黑,嘴角肿得老高,脸上好几道血痂,活像被人拿鞋底抽过。
“你们看看!”宋飞妈妈的声音都劈了,“你们看看我儿子让人打成什么样了!他才十六岁!你们家孩子雇人打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跟我说是小孩子打架?”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指着钱耀坤:“你儿子天天在学校横着走,谁不知道?我们家宋飞招他惹他了?不就打个球吗?打不过就叫人堵人,这什么家教?啊?这什么家教!”
钱耀坤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挽的妈妈这时也站了起来。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走到孟挽身边,握住女儿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钱耀坤。
“钱先生,我家挽挽跟我说过那天球场的事。你儿子拿球砸她,她没还手。昨天被人堵在巷子里,她也没还手。”她顿了顿,“我女儿不是不会打架,是知道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但你儿子呢?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今天叫几个混混,明天是不是就该动刀子了?”
钱耀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角落里,何雅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李绪旁边,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背。
李绪的眉头皱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倾。
何雅的手没动,就那样按着。
“钱先生。”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儿子看起来没什么,脸上就破了个口子。但他背上,现在全是青的紫的。昨晚回家,他换衣服的时候躲着我,我没看见。今天早上,他穿衣服的时候动作慢了,我才发现。”
她收回手,看着钱耀坤。
“他昨晚跟我说,没事,就是碰了一下。怕我担心,瞒着我。”
钱耀坤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他们自己不还手,怪谁?打架哪有光挨打不还手的?”
何雅静静地看着他。
“还了手,然后呢?”她问。
钱耀坤愣住了。
“还了手,今天就变成了双方互殴。你儿子雇的那几个混混,就成了所谓的朋友帮忙。”何雅一字一句地说,“到时候我们两家都有责任,你赔点钱,道个歉,这事就能糊弄过去。”
她顿了顿。
“但他们没还手。”
“所以他们身上的伤,每一块淤青,每一条血痕,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是谁先动的手,是谁一直没停手,是谁……”
她看向钱睿。
“雇的人。”
钱耀坤的脸色越来越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曾玉梅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姓钱的,你不是要证据吗?证据就在这儿。视频,伤口,证人,一个不少。你还有什么说的?”
喋喋不休的发问,钱耀坤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钱睿站在他旁边,头越垂越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声脆响——
钱耀坤一巴掌甩在钱睿脸上。
钱睿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扶着桌子才站稳。
“混账东西!”钱耀坤咬着牙,“我叫你在学校好好读书,你就给我惹这种事?叫一堆不三不四的人去打同学?你当你爹是谁?你当谁都能给你擦屁股?”
钱睿捂着脸,一声不敢吭。
钱耀坤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刘洪涛:“刘主任,这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绝不偏袒。该处分处分,该赔钱赔钱。那几个混混,我亲自去找他们家长,让他们给个交代。”
刘洪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钱耀坤又转向曾玉梅、宋飞妈妈、孟挽妈妈、何雅,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温年身上。
“今天这事,是我教子无方。各位家长,我给你们赔不是。那几个孩子的医药费,我全出。后续有什么要求,你们提,我照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这个不孝子,我会亲自带回去好好管教。”
说完,他拽着钱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刘洪涛把手机还给温年,清了清嗓子。
“行了,事情学校会继续跟进。那几个校外人员的身份,派出所那边也会调查。”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几个家长,“几位家长今天辛苦了。孩子们都受了惊吓,先回去休息吧。后续处理结果,学校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王俊伟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刘主任说得对。钱耀坤那个态度大家也看见了,这事肯定有个交代。那个……宋飞妈妈,您消消气,孩子伤成这样,学校肯定严肃处理——”
宋飞妈妈瞪了他一眼,没接话,拉着宋飞往外走。
孟挽妈妈拍了拍女儿的手,轻声说:“走吧,回家。”
何雅走到李绪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李绪没躲,但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妈,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何雅没松手,只是放轻了力道,“走吧。”
温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往外走。曾玉梅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温年“哦”了一声,跟上去。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很亮。宋飞被他妈妈拽着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妈你轻点,疼……”
“疼?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挨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跑?”
“跑不了啊,堵着呢……”
“你还顶嘴!”
孟挽挽着她妈妈的胳膊,回头冲温年摆了摆手。
温年也摆了摆手。
何雅扶着李绪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温年看着那个背影,情绪突然有些恍惚。
“看什么呢?”
曾玉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年收回目光:“没什么。”
曾玉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宋飞和他妈妈已经上了出租车。孟挽和她妈妈站在路边等车,看见温年,冲她挥了挥手。
何雅和李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何雅正低头跟李绪说着什么,李绪微微侧着头听,嘴角那道创可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温年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曾玉梅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杵这做什么?不回家?”
温年愣了愣,快步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何雅正好扶着李绪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曾玉梅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那个男孩,叫什么?”
温年愣了一下:“李绪。”
“他妈妈看着挺不容易的。”
温年没说话。
曾玉梅也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多,温年站在站牌下面,盯着地面发呆。
车来了。
曾玉梅先上去,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温年跟在后面,在她旁边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温年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何雅按在他后背上时,他本能地往前倾的那一下。
很疼吧。
背上全是青的紫的,能不疼吗。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从巷子里到派出所,从派出所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喊过疼。
“年年。”
曾玉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温年转过头。
曾玉梅看着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下次遇到这种事,早点跟我说。”
温年愣住了。
“别一个人扛着。”曾玉梅顿了顿,“你伯父说得对,你爸妈不在身边,真出了事,还不是得我们操心。”
温年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嗯。”
曾玉梅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一个个红绿灯,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
温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被李绪覆过。
很轻,但很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办公室,钱耀坤走之前,最后看的那个人是她。
不是曾玉梅,不是宋飞妈妈,不是孟挽妈妈,不是何雅。
是她。
他看着她,说了那句“医药费我全出,有什么要求你们提”。
好像那件事从头到尾,最需要被道歉的人,是她。
温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有点乱。
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楚——
李绪没事了。
宋飞没事了。
孟挽也没事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