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猛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天花板。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像擂鼓。
梦。
是一个梦。
原来是一个梦。
她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刚才那些画面正在一点点褪色,但那种心悸的感觉还残留在胸口。
睫毛会抖。
我都知道。
温年。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啊。
怎么……她怎么做这种梦?
这也……太羞耻了吧。
那些话……那些话是他会说出来的吗?语气好像是他,可内容……他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她把枕头抱得更紧,耳根烧得发烫。
一定是温嘉晟那句话害的。
“他一直看你,看了好几眼”——就这一句话,让她脑子一晚上都不消停,最后还做出这种梦来。
太过分了。
可越是告诉自己“这是梦,不是真的”,那些画面就越清晰——他靠近时的侧脸,他说话时的语气,他叫自己名字时的神态……
她把枕头捂得更紧,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才松开,仰面躺着,大口喘气。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今天还要上学。
上学……就意味着要见到他。
温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
只是梦。
他不知道。
只要她表现得正常一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就这样。
她翻身起床,开始洗漱。
可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人脸还是红的。
去学校的路上,温年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正常一点。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前后桌同学。
对,前后桌。
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心跳就越不受控制。她甚至开始祈祷,希望李绪今天请假——但立刻又觉得这个念头很过分,人家家里已经有事了,怎么还能盼着人家不来。
胡思乱想间,她已经走到校门口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温年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空着。
他还没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失落。
“年年!早啊!”孟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到了,正冲她招手。
温年走过去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英语书。
“你脸色怎么怪怪的?”孟挽凑过来,盯着她看,“没睡好?”
“有、有吗?”温年条件反射地抬手摸了摸脸,“可能是……昨天去医院折腾的。”
“对了,你堂弟怎么样了?”孟挽问。
“还好,扁桃体发炎,开了药。”
“那就好。”
孟挽转回去翻书,温年松了口气,翻开英语课本,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单词上。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后门进来。
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书包落在椅子上的轻响。
他来了。
温年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她能感觉到那道身影从过道经过,余光里瞥见校服的衣角——
然后,脚步声停了一下。
就在她身侧。
“早。”
低沉的、清晰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温年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他在跟她打招呼?
平时不会特意说的吧?一般都是她先回头,或者他直接坐下……
脑子里乱成一团,但她记得自己的计划——正常一点。
她转过头,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早、早啊。”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为什么要拿书?
不知道。
拿的是什么书?
不知道。
但脸被挡住了,好像就安全了。
两秒。
三秒。
“温年。”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困惑?
温年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
李绪站在过道里,没有立刻回座位。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举着的书上,停了一秒,然后——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书拿反了。”他说。
温年一愣,低头看向手里的书。
语文课本。
封面朝下。
她举着的是封底。
轰——
血液瞬间涌上脸颊。
“我、我就是……想看看……这个……”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把书翻过来,结果用力过猛,“啪”的一声,书掉在了地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周围几个同学已经看了过来。
温年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弯下腰去捡书,结果头差点撞到桌沿。好不容易把书捡起来,坐直身子,发现李绪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你还不回座位?”她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抖。
李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就是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朝后排走去。
温年立刻转回身,把脸埋进书里——这次确认了封面朝上——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孟挽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震惊:“年年?你刚才……你没事吧?”
温年把脸埋得更低:“别说话。”
“你脸好红……”
“我热。”
“可是还没开始早读,教室里空调都没开……”
“孟挽!”
“好好好,我不说了。”孟挽举起双手投降,但眼里却闪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温年埋着头,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的背脊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区域的每一丝动静。
包括他拉开椅子坐下,他翻书的轻响,他和宋飞低声说了句什么。
宋飞。
对,宋飞今天来得很早。她刚才进来的时候还看见他趴在桌上补觉。
所以李绪那句“早”,确实是对她说的。
所以……
她为什么要拿书挡脸?
她为什么要把书拿反?
她又为什么要说“我想看看这个”?
语文课本有什么好看的?
温年把脸埋得更低了。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响起参差的读书声。温年跟着读,但完全不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
她只想知道,李绪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看她?
不行,不能回头。
绝对不能。
一整个早读,温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脊挺直,目光钉在书上,机械地张嘴。孟挽在旁边看了她好几眼,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年松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身后的椅子响了。
他站起来。
他要去哪儿?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不要回头,不要看他,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当那道身影从她身边经过时,她还是没忍住,用余光瞟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的余光就和他的目光撞上了。
他在看她。
不是无意识的扫过,是正正地看着她。
温年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翻书。
脚步声远去了。
她这才敢喘气。
“年年。”孟挽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温年装傻。
“你刚才,偷看李绪。”
“我没有。”
“你有。”孟挽凑近,压低声音,“而且他也在看你。你俩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温年急道,“你别乱说!”
“我乱说?”孟挽撇嘴道,“那你解释一下,你今早这些莫名其妙的行为?还有,为什么看见他跟见了鬼一样?”
温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总不能说,因为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他了吧。
“我……我就是……”她憋了半天,“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孟挽盯着她看了两秒,“行吧,你说是就是。”
她那个表情,分明写着不信。
温年决定放弃解释。
接下来的两节课,温年贯彻了自己的方针——不看后排,不回头,不和任何可能涉及李绪的目光产生交集。
效果……还行。
除了有几次她感觉后背有视线落下来,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但始终没有回头验证。
第二节课间,她甚至拉着孟挽去走廊上站了十分钟,就为了不在教室里和他待在同一空间。
“你到底怎么了?”孟挽被她拽出来,一脸懵,“你躲谁呢?”
“没躲谁。”温年看着远处的操场,语气平淡。
孟挽沉默了两秒,忽然说:“李绪刚才从后门出去了。”
温年没动。
“好像往办公室方向去了。”
温年还是没动。
“怎么?你不回头看看?”
“不看。”
孟挽噗嗤一声笑了:“年年,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特别像——”
“像什么?”
“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温年:“……”
她确实像。
但她能怎么办?
她能告诉孟挽,她昨晚梦见他了,梦里的他还离她那么近?
她说不出口。
所以只能继续当鸵鸟。
第三节课是语文,戴维的课。
快下课时,戴维合上课本,推了推眼镜:“温年,待会儿大课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帮我把批好的练习册抱回去发一下。”
温年点头:“好的,戴老师。”
戴维又看向后排:“李绪,你等一下也过来,帮我搬点东西。”
温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起去?
还是……分开?
李绪应了一声:“好。”
下课铃响,戴维先走出了教室。温年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就是去搬个练习册,各搬各的,没什么。
她朝教室后门走去,脚步还算稳。
然后她发现,李绪也站了起来。
他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但确实是同一个方向。
温年的脚步快了一点点。
他也快了一点点。
她慢下来。
他也慢下来。
这人故意的吧?
她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教师办公室在三楼。温年走上楼梯,拐过转角,一路都没往后看。但她知道他在后面。那种存在感太强了,想忽略都难。
到了办公室门口,温年打了声报告就先进去了。戴维指了指墙角那摞练习册:“就那些,都批完了,你抱回去发吧。”
“好。”温年走过去,蹲下身,抱起那摞练习册。
沉。
比她想象的要沉。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练习册抵在身前,慢慢站起来。
戴维还在和李绪说话。
温年没仔细听,抱着练习册往外走。
练习册摞得太高了,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只能从缝隙里看路。
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
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时——
最上面那本练习册滑了一下。
温年下意识伸手去接,结果重心不稳,整个人一晃——
哗啦。
十几本练习册从她怀里滑落,顺着楼梯滚下去,哗啦啦铺了一地。
温年愣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脑子空白了两秒。
然后她蹲下身,开始捡。
一本,两本,三本……
这时,有人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捡起一本练习册,递给她。
温年抬起头。
李绪。
他手里已经捡了好几本,正低头翻看封面上的名字,帮她分类。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干。
李绪没说话,继续捡。
温年也赶紧低头,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练习册归拢。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捡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