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血,又等了二十分钟取报告,再回到诊室找医生看结果。医生说是细菌感染引起的扁桃体炎,开了抗生素和退烧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温年一一记下,去药房取了药,牵着温嘉晟往医院大门走。
温嘉晟烧退了些,精神也好了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问:“姐,刚才那个哥哥我们之前在游乐园见过的,他怎么还是那么凶?他是不是练过武?他会不会打我?”
温年被他问得头疼,敷衍地“嗯嗯啊啊”应着,脑子里却总是闪过刚才走廊上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来看谁?
为什么是外科住院部?
他没来学校,是和这件事有关吗?
走出电梯,是一楼大厅。挂号窗口已经关了,取药的人也不多了,整个大厅比下午安静了许多。温年牵着温嘉晟往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哎呀——”
一声轻呼,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温年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撞到了一个穿着附中校服的女孩,那女孩手里抱着的一束花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包装纸散开,几枝白色的百合和淡紫色的桔梗滚落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温年赶紧蹲下身帮忙捡。
“没事没事,是我没看路……”那女孩也蹲下来,声音有些熟悉。
两人同时抬起头。
温年愣住了。
宋汀也愣住了。
“温年姐姐?”宋汀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宋汀……”温年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宋汀的肩膀——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另一个人。
李绪。
他依旧穿着那身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地上的花移开,落在温年脸上,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温年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刚才在儿科走廊偶遇他时,他说“我先走了”。原来他没有离开医院,只是……从外科住院部,到了一楼大厅。
原来他是和宋汀一起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温年垂下眼,继续把地上的花捡起来,递给宋汀:“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没事啦,是我没抱好。”宋汀接过花,拍了拍包装纸上的灰,笑着站起身。她看向温年手里牵着的温嘉晟,眼睛弯起来,“咦,小弟弟又见面啦!你也来医院呀?生病了吗?”
温嘉晟缩在温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宋汀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凶哥哥”,小声说:“我发烧了……来看病……”
“啊,发烧了呀,要好好休息哦!”宋汀弯下腰,认真地说,“多喝热水,按时吃药,很快就好起来的!”
温嘉晟难得没有顶嘴,乖乖地点了点头。
温年站在一旁,看着宋汀哄温嘉晟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李绪一眼。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催促。但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向别处。
宋汀直起身,对温年晃了晃手里的花:“我们是来看我爸爸的,他住院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笑容,“昨天刚做的手术,今天精神好多了,我就想给他买束花,让他高兴高兴。”
温年一怔。
她爸爸?住院?手术?
她忽然想起李绪没来学校,想起他刚才手里提着的药袋,想起“外科住院部”那几个字。
原来是这样。
“你爸爸他……”温年迟疑着问,“还好吗?”
“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休养一段时间就好。”宋汀点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谢谢温年姐姐关心。”
“那就好。”温年轻声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站在这里,看着宋汀怀里那束清新的花,看着她身后沉默的李绪,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们是一起的,是来看家人的,而她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同学。
“那……我先走了。”温年拉了拉温嘉晟的手,“晟晟还要回去休息。你们……也早点回去。”
“嗯!温年姐姐再见!小弟弟再见!”宋汀挥挥手。
温年牵着温嘉晟,绕过他们,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绪已经走到了宋汀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花。宋汀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低头听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
温年收回目光,推开了医院的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春天夜晚特有的凉意。
温嘉晟打了个喷嚏,往她身边缩了缩。温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姐,宋汀姐姐好温柔好漂亮。”
“嗯。”
“那个凶哥哥……其实也不是很讨厌。”
“……嗯。”
温嘉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那个凶哥哥,好像只看你。”
温年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就刚才呀,”温嘉晟仰起脸,一脸认真,“他一直看你。宋汀姐姐说话的时候,他也看你。”
温年愣在原地。
“你肯定是烧糊涂了。”她说,拉着温嘉晟继续往前走。
“我才没有!”温嘉晟抗议,“我真的看见了!他看你,看了好几眼!”
温年没再理他。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伯母曾玉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回来了?晟晟怎么样了?”
“扁桃体发炎,细菌感染,开了药。”温年把药袋放在茶几上,“医生说按时吃药,多喝水多休息。”
曾玉梅已经起身走过来,一把拉过温嘉晟,伸手探他的额头,又仔细看他的脸色:“哎哟,还烫着呢……晟晟,难受不难受?想不想喝水?饿不饿?”
温嘉晟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孩子,都烧糊涂了。”曾玉梅心疼地搂着他,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温年,“多少钱?回头我把钱给你。”
“不用了,伯母。”温年摇摇头。
“什么不用,该多少就多少。”曾玉梅坚持,但语气里那点客套,温年听得出来。
她没再争,报了数字。
曾玉梅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她,又低头去哄温嘉晟:“晟晟,妈妈给你煮了粥,还热着呢,喝点好不好?”
“不想喝……”温嘉晟嘟囔。
“不喝怎么行,多少喝一点,喝了药才不苦。”
温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伯母眼里的心疼是真的,语气里的温柔也是真的。
只是这些,从来不是给她的。
她早就习惯了。
“伯母,我先回房了。”她说。
“去吧去吧,明天还得上学呢。”曾玉梅头也没抬。
温年转身,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关上房门,世界安静下来。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走到书桌前,坐下。
窗外的月光从小窗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
温嘉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一直看你。”
“看了好几眼。”
怎么可能。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小孩子知道什么。
瞎说。
可越是不想去想,那个画面就越清晰——站在大厅灯光下的李绪,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也许只是认出她时的本能反应。
也许只是她多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屏幕上,和李绪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晚那句“祝贺你”和她的“谢谢”上。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想问他“你还好吗”。
想问他“宋汀爸爸怎么样了”。
想问他“你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打开。
发了又怎么样呢?问他为什么在医院?问他宋汀爸爸怎么了?
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像是在打听他的私事。
他们之间,有什么立场去问这些?
不过是前后桌而已。
还好没有发出去。她想。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里,镜子上的灯照得她脸色有些发白。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温嘉晟那句话——“他一直看你”。
她又摇了摇头。
别想了。
洗漱完回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别处,房间里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教室里的光线很奇怪,像是被毛玻璃过滤过的,柔和,但不真实。
温年低头,发现自己面前的课本不是自己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字迹飘洒凌厉,是男生的笔迹。
她猛地抬起头。
旁边坐着一个人。
李绪。
他穿着校服,单手撑着下巴,侧着脸看她。
“你……”温年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同桌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我不坐这儿坐哪儿?”
同桌?
温年左右看了看,周围的桌椅都变了位置。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而他,就在她右手边。
“可是……”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像糊住了一样,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上课总走神。”李绪忽然说。
“我、我没有……”
“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从早读就开始走神。英语课走神,数学课走神,物理课还走神。”
温年的脸开始发烫:“你看我干嘛……”
“同桌嘛。”他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但确确实实在笑,“不看你看谁?”
温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离她更近了一点。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眼睛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却更深地望进她眼里。
“你知道你走神的时候什么样吗?”他问,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温年摇头,喉咙发紧。
“睫毛会抖。”他说,“一闪一闪的,像蝴蝶翅膀。”
温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有,”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你每次看我,都以为我没发现。但其实——”
他顿了顿。
“我都知道。”
温年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李绪……”她想说什么,想问他什么意思,想让他别说了,想——
“温年。”
他叫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来,像是含了很久,终于说出口。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