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结束后,温年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帮着孟挽和宋飞整理了一下散落的桌椅。
“年年,你晚上……回去没事吧?”孟挽犹豫着问,“你伯母她……”
“没事。”温年摇摇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平静,“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
宋飞在一旁挥舞着胳膊:“就是!怕啥!理在我们这边!不过……”他挠挠头,压低声音,“要是你伯母真不答应,你就找戴老师!戴老师今天明显站你这边!”
“嗯。”温年点点头,心里却知道,家庭内部的纷争,外人能帮的终究有限。
最后那道关,还得她自己过。
走出校门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暮色。孟挽和宋飞陪她走到公交站,直到看她上了车,才转身离开。
公交车上人不多,温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子,掌心因为之前的紧张,还有些潮湿。
伯母离开时那个冰冷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回家再说。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向她的内心。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伯父温远斌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她回来,抬了抬眼,没说话。伯母曾玉梅则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饭菜已经摆好,但她没动筷子,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
“回来了?洗手吃饭。”伯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平时的冷淡更多了一层压抑的东西。
饭桌上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温嘉晟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埋头扒饭,难得没有吵闹。
温年小口吃着,味同嚼蜡。
果然,饭吃到一半,伯母放下了筷子。
“年年,”她开口,目光落在温年脸上,“今天下午,在你老师同学面前,你让我很下不来台。”
温年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
“我不是不让你说话。”伯母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努力讲道理,“但你看看你那两个同学,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叫光看是男是女?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还有你,当着外人的面,就急着胳膊肘往外拐,跟他们一起堵我的话?”
“伯母,孟挽和宋飞他们只是……”温年试图解释。
“只是什么?只是不懂事?”伯母打断她,声音抬高了些,“我看他们是太不懂事了!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指手画脚了?还有你,年年,你是不是觉得有同学撑腰,有老师帮你说话,你就翅膀硬了,可以不听我们的话了?”
“我没有……”温年喉咙发干。
“没有?”伯母盯着她,“那‘我想试试理科’是谁说的?啊?我跟你伯父辛辛苦苦替你考虑,帮你规划,到头来还不如你同学几句话管用是吧?”
“玉梅,少说两句。”伯父温远斌终于开口,眉头皱着。
“成绩不错就能不管将来吗?”伯母立刻转向伯父,语气激动起来,“是,一次考得好,能保证次次好?能保证高考一定行?能保证将来找工作顺顺利利?女孩子学理科,拼得过那些男的?到时候高不成低不就,苦的是她自己!我们是为谁操心?还不是为她好!怕她走弯路!”
又是“为她好”。
温年看着伯母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颊,看着伯父沉默的侧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那种疲惫深入骨髓,让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关于文理的选择。这是关于这个家里,谁的声音才算数,谁的规划才叫“正确”。
“伯母,”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曾玉梅,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明白您和伯父是为我考虑。我很感激。”
她顿了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但我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是真实的。我学理科的感觉和兴趣,也是真实的。戴老师的建议,也是基于这些事实。我不是翅膀硬了,我只是……想把这次选择,基于我自己的成绩和我真正想学的东西。”
她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地掏出来。
“我知道前路可能有难处,但我愿意为我的选择负责。如果……如果最后真的证明我错了,我能力不够,那我认。但至少,让我自己试一次,行吗?”
话音落下,餐厅里一片寂静。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完,进入了广告时间,嘈杂的背景音反而衬得这份寂静更加逼人。
伯母曾玉梅死死地盯着温年,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从小寄住在自己家、一向安静顺从的侄女。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更重的话,但目光触及温年那双平静却执拗的眼睛时,那些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随便你!”她扔下这三个字,转身快步走进了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温年耳膜发麻。
伯父温远斌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先吃饭吧。这事……再说。”
温年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吃不下一口。
晚上,温年刚回到自己房间,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孟挽发来的信息。
【年年!你怎么样?没事吧?你伯母有没有说你?[担心][担心]】
温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圆滚滚的担心表情,鼻尖忽然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没事,就是说了一会儿。习惯了。】
孟挽的消息回得很快:【什么叫习惯了!你别怕她!我们都在呢!对了,我刚跟宋飞说了,他也气死了,说要是你伯母再逼你,他就……他就去你家楼下喊话!】
后面跟了个夸张的卡通表情。
温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冰凉的指尖似乎也回暖了一些。【别闹了。真的谢谢你们今天帮我说话。】
【谢什么呀!我们可是患难四人组!】孟挽发了个得意的表情,随即又发来一条,【对了,今天李绪没来,可惜了。不然以他那张冷脸往那儿一站,估计你伯母气焰都能矮三分。】
李绪。
看到这个名字,温年心里微微一动。
今天一天兵荒马乱,直到此刻,她才想起他。
【他怎么了?】她问。
【好像家里有点事,请假了。宋飞下午给他发消息来着,他也没细说。】孟挽回复,【不过宋飞那大嘴巴,肯定把今天家长会的事跟他八卦了。】
家里有事?
温年想起清明时陵园里那个沉默的背影,想起何阿姨温柔却难掩疲惫的眼神。
是和李叔叔有关的事吗?还是……
她甩甩头,制止自己无谓的猜想。
【嗯。】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别多想啦,早点休息!明天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孟挽最后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回复完孟挽的信息,温年握着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熟悉的铃声。
是母亲周慧敏的来电。
温年心里咯噔一下。伯母的动作果然快。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朵。
“喂,妈。”
“年年。”周慧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温柔,却也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刚吃完饭吧?没打扰你学习吧?”
“没有,妈。我刚回房间。”温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慧敏似乎在斟酌用词。“年年,你伯母……下午给我和你爸打电话了。说了家长会的事。”
果然。
温年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收紧。
“妈,我……”她下意识想解释,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口。
“年年,”周慧敏温声打断了她,“你伯母的意思,我跟你爸大概都明白了。她可能……说话急了些,但她的担心,妈也能理解一些。毕竟我们不在你身边,她帮你操心未来,也是份责任。”
温年听着,没吭声,等着母亲接下来的话。
“但是,”周慧敏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你爸让我告诉你,既然你自己心里有主意,这次成绩也确实争气,那……就按你自己想的去做。”
温年愣住了。
“你爸说,”周慧敏继续道,“路是自己走的,选定了,就别东张西望。成绩是硬道理,你自己考出来的分数,就是你说话的底气。他们担心你后面跟不上,那你就学给他们看,证明你能跟得上,还能学得好。”
“妈……”温年的喉咙有些哽。
“年年,”周慧敏的声音更柔了,带着深深的怜惜和一丝愧疚,“妈妈知道你一直很懂事,在伯父伯母家……也不容易。这次你能自己拿主意,敢跟他们说你的想法,妈妈其实……心里有点酸,但也为你高兴。我闺女长大了。”
温年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来。
“别怕做错选择,”周慧敏轻轻说,“你还这么年轻,错了也有的是机会改。但怕的是,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以后想起来后悔。我跟你爸没多大本事,不能给你铺多好的路,但只要你选的路是你自己认准的,是正路,我们一定支持你。”
“嗯……我知道,妈。”温年用力点头,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
“好好学,也别太拼,注意身体。钱够用吗?”周慧敏习惯性地问。
“够用,妈你别总惦记我。”温年抹了抹眼角,“你们在外面才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又说了几句家常,周慧敏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忙音响了很久,温年才慢慢放下手机。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晚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