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最终还是把那天游乐场的意外归结为了自己的多心。
衣服上的咖啡渍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洗净，只不过还留下了一点淡淡的影子。
怎么也洗不掉。
四月下旬，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
温年看着自己的成绩条，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理综272分，物理91，化学87，生物94。总分在班里排进了前十五，理科几门更是她的优势所在。
这个成绩，让她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文理分科时，心里多了些底气。
家长会安排在周三下午。
温年有些意外，伯母曾玉梅居然来了。她穿着得体，脸上带着惯常的、对外的客气笑容。
温年则领着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桌上已经摆好了成绩单和几份优秀作业。
家长会前半段是各科老师轮流讲话，分析班级整体情况。后半段则是自由交流时间，家长们可以单独找老师了解孩子情况。
曾玉梅直接找到了班主任戴维。
“戴老师，您好，我是温年的伯母。”曾玉梅笑着开口，“年年这孩子，平时多亏您费心了。”
“温年家长您客气了，温年是个很踏实认真的学生。”
戴维点头回应。
“戴老师，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聊聊文理分科的事。”曾玉梅开门见山，语气依然客气，但带上了明显的倾向，“我和她伯父呢，觉得女孩子嘛，还是学文科更稳妥，将来出路也多，老师、公务员、文职，都适合。但她好像自己有点别的想法……小孩子嘛，有时候想得不全面，还需要我们大人把关。您看她的成绩，有没有什么建议？”
戴维推了推眼镜，拿起温年的成绩单仔细看了看：“温年同学这次的成绩很不错，尤其是理科。物理91，化学87，生物94，理综总分在年级里也排得上名次。这证明她在理科学习上是有能力和潜力的。”
曾玉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一次考试的成绩也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戴老师。我是担心理科后面越来越难，女孩子后劲不足是常有的事。我们家庭情况也比较普通，希望她能走一条稳当点的路。”
“从成绩和能力上看，她选理是完全可行的。”戴维语气平和但清晰，“当然，最终选择要看学生自己的兴趣和长远规划。家长的意见很重要，但孩子的意愿和发展潜力也需要充分考虑。”
“兴趣？”曾玉梅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点，引来附近几位家长的侧目。她压下音量，但语气里的不耐和一种莫名的笃定渐渐浮了上来，“戴老师，不是我说，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长远规划？兴趣能当饭吃吗？我们做长辈的，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多，帮她选条好走的路，省得她将来吃苦头、绕弯路，这难道不是为她好？”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温年，继续说道：“这孩子心思重，有时候爱钻牛角尖。我们也不是不民主，但有些决定，不能光由着她性子来。选文科，安安稳稳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女孩子，拼死拼活去跟那些男孩子竞争数理化，图什么呢？”
温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边是伯母一句接一句的“为她好”、“女孩子”、“稳当”。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尖，一针一针的，扎在她的心上。
她想说，她的理科成绩并不比很多男生差。
她想说，她不想只是因为“女孩子”这个标签，就被预先设定好一条看似平坦却并非所愿的路。
但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在伯母那套完整而现实的逻辑面前，她那些基于成绩和内心喜好的微弱声音，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戴维微微蹙眉，正想再强调一下尊重学生个体差异和选择权的重要性。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从教室后门那边晃了过来，似乎是刚送走自己家长，正准备回教室拿东西的孟挽和宋飞。
曾玉梅的声音不算小，尤其是在略显嘈杂的教室环境里，她那几句“女孩子后劲不足”、“跟男孩子竞争图什么”清晰地飘了过去。
孟挽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她看了一眼低着头、身影僵硬的温年，又看了一眼正在侃侃而谈的曾玉梅，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宋飞也听见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孟挽直接拉着宋飞走了过去。
“阿姨您好！”孟挽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断了曾玉梅的话，她站到温年身边，像是无意，却形成了一种隐隐的支持姿态，“您是温年的伯母吧？我们在等年年一起回家。”
曾玉梅被打断，愣了一下，看到是两个学生，脸上重新挂起对外人那种客气但疏离的笑：“哦，你们是年年的同学啊。我和戴老师正说点事。”
“是关于分科的事吧？”宋飞心直口快，接过了话头，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莫名有点气势，“阿姨，我跟您说，温年理科可牛了！这次物理91，比我高二十多分！化学生物也强，这成绩不选理可惜了啊！”
曾玉梅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同学，成绩是一方面，但选择要综合考虑……”
“综合啥呀？”宋飞挠挠头，一脸不解，“成绩好，喜欢学，这不就是最好的综合吗？难道选科不看成绩和兴趣，光看是男是女啊？”
宋飞一向说话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孟挽悄悄拉了一下宋飞的袖子，示意他稍微注意点语气，自己则看向曾玉梅，语气尽量温和但坚定：“阿姨，我们和温年同班，最清楚她的情况。她学理科真的很认真，也很有方法，遇到难题特别有钻劲，好几次老师都在班上表扬她的解题思路。这次理综272分，在重点班也是很好的成绩了。选理科，她肯定能考上特别好的大学和专业。”
曾玉梅被两个半大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堵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尤其是宋飞那句“光看是男是女”，让她觉得被冒犯了。
她的语气也瞬间冷了下来：“两位同学，这是我们的家事，也是关系到温年前途的大事。你们的心意阿姨心领了，但有些决定，你们小孩子不懂。”
“我们是不懂特别复杂的大道理，”孟挽握住了温年冰凉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心里更气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我们懂，温年为了学好理科付出了多少努力！我们也懂，不能因为一些老观念，就随便否定一个人的可能性和她喜欢的东西！”
她平时活泼爱笑，此刻因为激动和替好友不平，眼圈都有些发红：“阿姨，温年她很优秀的！她值得去学她自己想学的东西！”
宋飞也用力点头：“就是！阿姨，您要相信温年啊！她可比很多男生厉害多了！选理怎么了？将来当科学家、工程师，多酷啊！难道就非要学文科才有出路吗？”
周围的家长和还没离开的同学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
曾玉梅脸上阵红阵白，她没想到温年的同学会这么直接地顶撞她，还引来这么多人旁观。
她瞪着温年，眼神里带着责备和难堪。
温年被孟挽握着手，听着她和宋飞一句句为她辩驳的话。她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看向伯母，声音不大，却因为努力抑制颤抖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伯母，我的理科成绩，您是看到的。戴老师也说了，我有能力选理。所以，我……我想试试理科。”
戴维适时地清了清嗓子，用班主任的权威做了总结：“温年家长，孩子们的话虽然直接，但道理没错。温年同学在理科上展现出的能力和潜力是客观事实。我作为班主任，也建议尊重孩子自身的优势和发展意愿。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们家庭内部，希望你们能好好沟通，做出最有利于孩子未来发展的选择。”
曾玉梅站在那儿，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几人——班主任官方而倾向明确的表态，两个眼神倔强、为朋友出头的学生，还有那个第一次在她面前明确说出“我想试试”的侄女。
她感觉自己的权威和规划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
最后，她狠狠剜了温年一眼，扔下一句“回家再说”，便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带着怒意。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孟挽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也全是汗。她松开温年的手，转而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没事了，年年，你别怕。”
宋飞也拍拍胸脯：“就是！有啥好怕的！你伯母……呃，反正我们支持你！选理！必须选理！”
温年看着他们，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朋友毫无保留的声援中，艰难地破土而出。
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