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灯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惨白,映得每个人脸上都仿佛蒙了一层青灰。
李绪和宋汀赶到时,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刺眼地悬在寂静的走廊尽头。
何雅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目光定定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何阿姨!”宋汀的声音带着哭腔,扑过去抓住何雅的手,“我爸爸他……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何雅反手握住宋汀冰凉的手指,力道很稳,声音却有些沙哑:“还在手术。医生说是腹部外伤,失血有点多,但发现得及时,手术成功率很高。别怕,小汀,你爸爸他……命硬。”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宋汀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绪站在一步之外,目光扫过手术室的红灯,又落回何雅脸上。“妈,”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而平稳,“怎么回事?”
何雅抬眼看向儿子,眼神复杂。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执行任务时出的意外。具体的……等手术结束再说。”
她的目光在李绪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移开,轻轻拍了拍宋汀的手背,“小汀,坐这儿,陪阿姨等。”
宋汀挨着何雅坐下,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李绪没再追问。
他走到走廊另一侧的窗边,背对着手术室的方向,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的弧度却绷得有些紧。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宋飞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兴奋地描述着下午家长会上温年如何“反抗暴政”、孟挽和他如何“仗义执言”,最后问:【绪哥,你家里事处理完了没?啥时候回来?咱们得庆祝一下温年前桌的胜利啊!】
李绪的目光在“温年”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将手机调成了静音,重新塞回口袋。
不知过了多久,宋汀忽然很小声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何阿姨……爸爸他……是不是很疼?”
何雅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没有说话。
李绪依旧站在窗边,背影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再缓缓吐出。
“小绪。”何雅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绪转过身。
“你宋叔的手机,”何雅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袋简单包裹着的手机,但屏幕已经碎裂,“他进手术室前,意识还清醒过一会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保管。说……如果他有事,让你看看备忘录里面一条草稿箱里的信息。”
李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走过去,接过那个冰冷的、带着不祥痕迹的手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宋叔他不会有事的。”李绪说,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何雅看着他,眼眶终于慢慢红了,她别过脸,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平和的。“手术很成功,伤者生命体征已经稳定。观察一晚,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不过失血过多,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宋汀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何雅牢牢扶住。何雅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李绪握着那部破碎手机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力道。
宋建扬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身上插着管子,还处在麻醉未醒的状态。
何雅和宋汀立刻跟了上去。
李绪站在原地,看着移动病床被推向重症监护观察室的方向。
走廊惨白的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
他并没有立刻跟上。
等人影都消失在走廊转角,才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手机壳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黑色硅胶款,边缘已有些磨损。碎裂的蛛网状痕迹从右上角蔓延开,中央还沾着几处已经发暗、难以辨认的污渍。李绪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擦过那些污渍,触感粗糙。
他认得,那是干涸血迹特有的质感。
密码是宋汀的生日。
他记得很清楚。宋叔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用这个密码,是为了防止哪天自己忘了,还能让小汀帮忙打开。当时宋汀还撅着嘴抱怨爸爸不用自己的生日。宋叔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的就是爸爸的。”
李绪输入那串数字。屏幕亮起,解锁。
壁纸是宋汀小时候时扎着羊角辫、缺了门牙却笑得灿烂的照片。
李绪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划开屏幕,找到了备忘录的图标。
点开。
只有一条草稿,没有标题,时间是昨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李绪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点了进去。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沉静的眉眼,也映亮了那几行字:
小绪:
如果看到这条消息,说明我可能出了什么意外。
有些话,当着你母亲和小汀的面,我说不出口。你宋叔我这一辈子,对得起警徽,对得起战友,唯独亏欠最多的,就是小汀和她妈妈。
她妈妈走得早,我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小汀从小跟着我担惊受怕,我没能像别的父亲那样,陪她长大。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小汀从小就听你的话,把你当亲哥哥。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你母亲那边,帮我道个歉,又让她担惊受怕了。也替我跟她说声谢谢,这么多年……
让小汀好好读书,考个远离这一切的大学,找个普普通通的工作,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再好好补偿她。
最后,小绪,宋叔以你父亲战友的身份,也以一个不称职的父亲的身份,恳求你——如果可能,离那条路远点。别学我们。平安,比什么都强。
这条信息,看完就删除。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良久,他抬起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对着那条信息下方的“删除”选项。
宋叔说,看完就删除。
拇指最终落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确认框:“确定要删除此条备忘录吗?”
他的指尖在“确定”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信息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那个带着血迹的塑料袋里,仔细封好口,然后塞进了自己连帽衫内侧的口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着宋建扬所在的观察病房走去。
隔着玻璃,能看到宋建扬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线条规律地跳动着。何雅和宋汀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宋汀靠在何雅肩头,似乎哭累了,眼睛红肿,呆呆地望着里面。
“小绪。”何雅看到他,轻声招呼。
李绪走过去,将那部包裹好的手机递给何雅:“妈,这个,还是您先收着吧。等宋叔醒了,自己处理。”
何雅接过,看了一眼塑料袋上的暗色污渍,眉头蹙紧,叹了口气,默默放进包里。
“我爸爸……什么时候能醒?”宋汀转过头,声音沙哑地问。
“医生说麻醉过了,可能后半夜,也可能明天早上。”李绪回答,语气平稳,“别担心,手术很成功,宋叔身体底子好。”
他的平静似乎感染了宋汀,她用力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何雅肩膀。
“小绪,你带小汀回去休息吧。”何雅拍了拍宋汀的背,“我在这儿守着。你们明天还得上学。”
“我不走!”宋汀立刻抬头,抓住何雅的手臂,“我要等爸爸醒!”
“听话,小汀。”何雅声音温和却坚持,“你爸爸醒来要是看到你熬夜憔悴的样子,该心疼了。你先跟小绪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放学再来看爸爸,精神好了,爸爸看了也高兴,对不对?”
宋汀咬着嘴唇,眼里又泛起泪光,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出租车上,宋汀蜷缩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一言不发。李绪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电台里微弱的夜间音乐。
快到家时,宋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茫然:“绪哥哥……爸爸他,是不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李绪侧过头,看着她被窗外光影明明灭灭照亮的侧脸。
“没有差点。”他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清晰而确定,“他回来了。”
宋汀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
“嗯。”她小声应道,重新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把宋汀送回家,安顿她睡下,李绪才回到自己家。
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他打开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医院的冰冷消毒水味,那味道似乎已经浸入了他的衣服和皮肤。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台灯,只借着房间里顶灯的光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提示跳了出来,大部分来自宋飞,夹杂着两条孟挽的询问,还有班级群里无关紧要的闲聊。
他先点开了宋飞的消息。
宋飞果然把下午家长会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遍,文字里满是邀功似的兴奋,还发了好几个夸张的表情包。
李绪的目光在“温年反抗”那几个字上多停留了几秒。
理综272分的成绩。
一个念头很轻地划过心底:她确实值得。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给宋飞的回复很简短:【处理完了。明天回。庆祝再说。】
宋飞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绪哥!你终于活了!家里事还好吧?】
李绪:【嗯。没事。】
宋飞:【那就好!吓我一跳!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学校见!必须庆祝哈!】
李绪没再回复,退出了和宋飞的聊天框。
他点开了自己和温年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久之前,是两人刚加好友时系统自动生成的问候。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重新输入。
最终,屏幕上留下两行字:
【听说你今天打了一场胜仗。】
【祝贺你。】
点击发送。
消息成功送达的提示很快出现。
李绪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没有等待回复。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短,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透过木质桌面的缝隙,漏出一线微光。
李绪没有立刻去看。
他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里,又过了片刻,他才伸手,将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温年的回复。
只有很简单的两个字,和一个标点:
【谢谢。】
李绪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