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念许

四月初,学校开始放清明假。

渝城的四月,春意已深,但清明的雨总是准时而来,淅淅沥沥,将城市笼罩在一片烟青色中。

伯父伯母一早便交代了任务:让温年带着温嘉晟去城郊的永安陵园,给去世的爷爷扫墓。这算是家里每年清明的固定事项之一,伯父伯母似乎总有“更重要”的安排,这任务便落到了温年肩上。

温年没什么异议,安静地准备好香烛纸钱和简单的祭品。温嘉晟倒是有些兴奋,对他来说,扫墓更像是一次郊游,可以暂时脱离父母的管束。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郊。陵园坐落在半山,雨后的石阶湿滑,松柏苍翠,空气中飘散着香火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来往的人不多,神情大多肃穆。温年拉着东张西望的温嘉晟,按照记忆找到爷爷的墓碑。

擦拭墓碑,摆上祭品,点燃香烛,焚烧纸钱。温年做着这些熟悉的步骤,心中却异常平静。她对爷爷的记忆很模糊,这位长辈在她生命中存在感稀薄,此刻的祭奠更像是一种履行义务的仪式。温嘉晟在旁边装模作样地鞠了两个躬,便开始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姐,好了没啊?这里好无聊。”温嘉晟嘟囔。

“马上就好。”温年轻声说,将最后一张纸钱放入渐渐微弱的火苗中。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潮湿的空气。

就在她准备拉起温嘉晟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侧上方另一片安静的墓区。两个身影正缓缓走向其中一座墓碑。

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的衣服。

温年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背影,她也立刻认了出来——是李绪。他旁边那个娇小些的、扎着马尾的女孩,是宋汀。

李绪手里似乎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步伐很稳。宋汀跟在他身边,怀里也抱着花,两人之间是一种无须多言的默契与静默。

他们停在了一座墓碑前。李绪弯腰,将花轻轻放下。宋汀也照做了。然后,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立在那里,背影在苍松翠柏和绵绵雨丝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温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去,留下冰凉的清醒。

“姐,你看什么呢?那两个人你认识吗?”温嘉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好奇地问。

温年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一把拉住了温嘉晟的手腕,低声道:“不认识。我们该走了。”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拉着不明所以的温嘉晟,匆匆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快步向下走去。连脚步都有些慌乱。

雨丝飘在脸上,冰凉。

直到走出陵园,坐上回程的公交车,温年才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掠,而李绪和宋汀静静立于墓前的背影,却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异常清晰。

陵园里,雨丝细密,浸润着青石板和墓碑。

由于性质特殊,李纪昀的墓碑甚至没有姓名和照片。

更不用说他的那些事迹。

李绪将手里那束素净的白菊,端正地放在父亲李纪昀的墓碑前。没有过多的话语,李绪只是静静站立了片刻,雨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宋汀也把自己带来的花放下,乖乖站在李绪身边。她看着李叔叔的墓碑,又悄悄抬眼看了看身旁沉默的李绪,心里有些闷闷的。她从小就怕来这个地方,怕看到何阿姨红着眼眶强颜欢笑的样子,更怕看到绪哥哥站在这里时,身上那种让她不敢靠近的、冰冷的寂静。

祭奠完李叔叔,两人又转到不远处另一片区域。这里安眠的是宋汀的母亲,杜琴。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轻,笑容温婉。

宋汀把花放下,轻轻擦了擦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妈妈,我和绪哥哥来看你了。”她小声说,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

李绪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同样沉静。他对这位早逝的杜阿姨印象不深,但记得母亲何雅提起她时,总是带着惋惜和心疼。

从陵园出来,雨势稍歇,天空依旧是沉沉的青灰色。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山路上,脚步声清晰。

沉默了一会儿,宋汀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试探和掩饰不住的担忧:“绪哥哥……我听到我们学校,还有你们一中,都在传……传你前两天的事。”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他们说得可夸张了,什么单手夺刀,一招制敌……真的……那么危险吗?”

李绪目视前方,语气没什么波澜:“没他们说的那么玄乎。人没事就行。”

“可是……”宋汀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些传言越是神乎其神,她心里就越是不安。

她想起父亲宋建扬身上那些偶尔可见的伤痕,想起他常年不在家、行踪不定的神秘,想起李叔叔合照上永远定格的笑容……

一种熟悉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突然停下脚步,仰起脸,看向李绪。少女的眼睛清澈,此刻却盛满了不符合年龄的忧虑和挣扎。

“绪哥哥,”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听到答案,又不得不问,“你以后……是不是真的……还想当警察?”

山风穿过林间,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动了她的发梢和李绪额前的碎发。

李绪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远处烟雨迷蒙的山峦,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这个问题,母亲问过,带着泪水和哀求。如今,宋汀也问了,带着依赖和恐惧。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没有看宋汀,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声音低沉地融在山风里:

“宋汀,你觉得……你爸爸,算英雄吗?”

宋汀怔住了。

她没想到李绪会突然问这个。

父亲宋建扬的形象在她心里一直是割裂的——有时是那个会把她扛在肩头、给她买糖吃的高大身影;有时是电话里匆匆几句、说着“下次一定”的模糊声音;有时又是深夜归来、带着一身疲惫和洗不掉的烟草味的沉默男人。

英雄?

这个词太沉重,也太遥远了。

她想起父亲身上那些来历不明的伤疤,想起他抽屉里那枚从不轻易示人的奖章,想起他对李绪那种近乎严苛的要求……也想起无数次空荡荡的家里,自己守着电视等爸爸回来的孤单。

“……我不知道。”宋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从小,爸爸就……很忙。他总是很累,有时候还很凶。但他会保护别人,抓坏人……何阿姨说,爸爸和李叔叔都是了不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可是……当英雄,是不是一定要让家里人这么担心,这么……难过?”

李绪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山峦轮廓上。宋汀的话,像一根细微的针,准确地刺中了某些他同样在反复思量、却从未与人言说的东西。

担心,难过,失去。

这些是在英雄光环背后最冰冷现实的东西。

“英雄……”李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在复述一个早已烙在心底的答案,“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

他停顿了一下,雨后的山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寂静,连风都似乎凝滞了。

“——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宋汀猛地抬起头,看向李绪。

她不太能完全理解“生活的真相”具体指什么,但那语调里的重量,她却感受到了。

李绪的侧脸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缓慢流淌。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句话,我爸……以前经常对我说。”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流动起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拂过两人的面庞。

认清真相,依然热爱。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要吞下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

“李叔叔他……”宋汀喃喃道,似乎想抓住点什么。

“他认清了,也热爱了。”李绪接过了她未说完的话,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然后,他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正式地落在宋汀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宋汀有些茫然而又动容的脸,“所以,你问我以后想不想当警察。”

他没有给出直接的“是”或“不是”。

但答案已经随着那句话,随着那个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这清明雨后湿漉漉的山路上,落在了宋汀骤然紧缩的心口。

他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敲一下宋汀的脑袋,像往常那样让她别胡思乱想,但手伸到一半,却只是轻轻拂掉了她肩头一片被风吹落的细小水珠。

“走吧。”他说,转身,继续沿着下山的石阶走去,背影依旧挺拔,“雨又要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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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许
连载中徐三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