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年还没走进教室,就感觉到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却比平时喧闹许多。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谈论着什么,目光不时地瞟向后排角落。当她走到自己座位时,清晰地听到了“李绪”、“歹徒”、“空手夺刀”几个词飘进耳朵。
孟挽已经坐到了座位上,正对着温年使眼色,表情是一言难尽的复杂。
“听到了?”等温年坐下,孟挽立刻凑过来,用气声说,“从早上我进校门就开始听了,现在已经有至少三个版本。”
温年心里一紧:“什么版本?”
“最基础的版本是:李绪同学路见不平,一个打三个,徒手制服持刀歹徒,英勇负伤——这个还稍微靠点谱,不过伤的是宋飞。”孟挽掰着手指,语速飞快,“升级版是:李绪其实是隐藏的武术世家传人,平时低调上学,关键时刻出手如电,用的是失传的擒拿手,一招就卸了对方胳膊,刀子都没挨着他衣角。”
温年:“……”
“还有玄幻版,”孟挽翻了个白眼,“说李绪其实是某个特殊部门安排在一中体验生活的少年特工,随身携带高科技装备,昨天是执行秘密任务顺带的……”
温年听得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李绪还没到。
他的座位空着,但仿佛已经成了整个教室无声的焦点。宋飞倒是来了,正被几个人围着,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绷带成了最显眼的“勋章”,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我是现场目击者”的得意劲隔老远都能感受到。
“宋飞这个大嘴巴……”孟挽无奈扶额。温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这时,教室里的喧哗忽然低了下去。
李绪出现在了后门口。
他穿着整齐的校服,单肩背着那个黑色的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地走进来。
然而,全班的目光,无论明处暗处,都聚焦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崇拜、有怀疑,也有单纯的看热闹。
李绪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视线,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
宋飞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但依然能让周围人听见:“绪哥,你成名人了!”
李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落在宋飞手臂的纱布上:“手怎么样?”
“没事,医生说皮外伤,过几天就好!”宋飞满不在乎,随即又兴奋起来,“哎,绪哥,他们都在问你那几下跟谁学的呢,我是不是可以替你收徒了?”
“闭嘴。”李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让人不敢造次的冷淡。
宋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果然安静了些,但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
早读课就在这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开始。朗读声似乎都比往常多了些心不在焉。
课间时分,传言继续发酵,并且越发离谱。等到了第二节课后,温年从洗手间回来,甚至听到走廊里两个别班女生在兴奋地低语:
“真的!五班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叫李绪的,听说以前在武校待过,一个人能打七八个!”
“何止啊,我听说他爸就是警察,牺牲了,他这是家学渊源……”
“好帅啊!又帅又厉害,还低调……”
温年快步走过,心里那股不安愈发清晰。传言正在脱离事实,编造出各种传奇背景,甚至牵扯到了他已故的父亲。
这对李绪,对何阿姨,都是一种无礼的打扰。
她回到座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李绪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而冷淡。
他的平静,与周围的喧嚣,割裂成两个世界。
孟挽凑过来,顺着温年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李绪,然后小声对温年说:“你看他,好像完全没事人一样。不过……年年,说真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经过昨天,我才觉得,李绪他……真的和我们不太一样。不是成绩好那种不一样,就……感总觉他经历过很多事情,藏在心里。”
温年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比孟挽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不一样”。不仅仅是身手,还有他在派出所的冷静,面对警察询问时的滴水不漏,以及此刻对满天流言的漠然。
第三节课课是班主任戴维的语文课。
上课铃响后,戴老师走进教室,却没有立刻开始讲课。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在李绪和宋飞身上略微停顿,然后清了清嗓子。
“上课之前,简单说两句。”戴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威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关于昨天放学后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基本情况。”他语气严肃,“首先,要肯定李绪和宋飞两位同学在同学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的勇气和正义感,也要表扬温年、孟挽两位同学在事后配合警方时的冷静。你们的表现,展现了我们一中学生的良好素质。”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也听到了学校里面一些不太好的传言。夸大其词,添油加醋,甚至编造故事。这不是在赞扬英雄,这是在制造无聊的谈资,甚至可能给当事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戴老师的目光变得锐利:“我希望我们班的同学,能够明辨是非,不要把一件严肃的、涉及安全和社会治安的事情,当成什么武侠小说来看待。更不要以讹传讹,打扰到相关同学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见义勇为的精神值得提倡,但前提是保护自身安全,及时求助专业力量。这件事,到此为止。把心思收回来,放在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上,这才是你们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
“好了,现在翻开课本,我们继续上节课的内容。”
戴老师一锤定音,用班主任的权威强行给这场风波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大课间的时候,戴维突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李绪,宋飞,温年,孟挽,”他点名,“来我办公室一下。”
四人起身,在满教室瞩目下走出教室。走廊上,其他班的学生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办公室里,戴维让四人坐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先看了看宋飞的手臂:“伤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事,戴老师,皮外伤,过几天就好!”宋飞立刻挺直腰板。
戴维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李绪脸上,停顿了几秒。
“昨天的事情,派出所已经把情况跟学校通报了。”戴维开口,语气平稳,“定性是见义勇为,学校方面是肯定的。尤其是李绪,报警及时,处理冷静,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宋飞勇气可嘉,但以后一定要记住警察的话,量力而行,安全第一。”
宋飞连连点头。
“叫你们来,一是代表学校了解一下情况,表达关心。二是,”戴维顿了顿,看向李绪和宋飞,“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我不希望这件事在校园里过度发酵,变成一些不实的传言,影响你们自己和其他同学的学习。学生,核心任务是学习,明白吗?”
“明白。”李绪说。
“明白明白!”宋飞也赶紧说。
“温年,孟挽,”戴维又看向两个女孩,“你们受惊了。以后放学一定要注意安全,同学之间互相照应是对的。这件事过去了,就把它放下,专心学习,别让这件事影响自己。”
“谢谢戴老师。”孟挽说。
温年也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都回去吧。”戴维挥挥手,“记住,低调处理,安心学习。”
走出办公室,宋飞长出一口气,小声对李绪说:“戴老大还是那么严……不过绪哥,你这下可是在戴老大心里挂上号了,肯定是正面印象!”
李绪没接话,脚步不停。
孟挽挽住温年的胳膊,小声说:“戴老师说得对,过去了,我们别想了。”
走出办公室没几步,戴维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温年,你等一下。”
温年脚步一顿,转身:“戴老师?”
戴维站在办公室门口,指了指里面:“正好,上周收上来的语文练习册批改完了,你帮老师抱回教室去,待会课间的时候发下去吧。”
“好的,戴老师。”温年应下,重新折返。
宋飞和孟挽见状,冲她摆摆手,示意先回教室。李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也跟着宋飞他们离开了。
温年走进教师办公室。
这个时间,大部分老师都在批改作业或在忙别的事,办公室里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位老师,正在低声交谈。戴维的办公桌在里面一些。
“练习册在那边墙角,一摞都是。”戴维指了指,自己则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温年走到墙角,那里果然整齐地码放着一大摞深蓝色的练习册,几乎有半人高。她蹲下身,试着抱了一下,确实很沉。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练习册抵在身前,慢慢起身。
就在这时,靠窗那边两位老师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起初她并没有在意,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钻入耳膜。
“……所以说,李绪那孩子,转到我们学校来,也是有原因的。”一个略微低沉的女声,温年听出是年级组长王老师的声音。
“嗯,他母亲……也不容易。”另一个男老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老李那件事,过去那么多年了,可阴影哪是那么容易散的。我听戴老师说,何雅这次坚持让李绪转学,也是想换个环境,让孩子离……离那些记忆远一点。”
温年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抱着练习册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动作放得更轻。
王老师的声音带着感慨和一种职业性的谨慎:“是啊,英雄是英雄,可留给家人的……唉。也幸亏是李绪争气,成绩、品行都没得说,就是性子太静了,跟同龄孩子不太一样。估计也是家里那件事影响的。”
“谁说不是呢。”男老师附和,“老李当年……唉,身份特殊,因公殉职,连追悼会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几个字模糊不清,但“因公殉职”四个字,清晰猛烈地砸进温年的心里。
因公殉职?身份保密?
温年感到一阵眩晕,怀里的练习册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一个寻常的课间,无意间触碰到李绪深藏的秘密。
“那孩子心里,怕是早就有了打算。”王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惋惜,“何雅肯定是希望他平平安安,考个稳妥的大学,可他骨子里流着老李的血……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有时候就觉得,太像了,那种劲儿……”
“这话可别往外说。”男老师立刻提醒,语气严肃起来,“那边有交代,身份要绝对保密,对孩子也是一种保护。咱们就当不知道,平时多关照点就是了。”
“我明白,我明白……”
后面的对话渐渐模糊下去,变成了关于其他班级事务的讨论。
温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从指尖到心底,一片冰凉。
“温年?还没搬动吗?需要我再去叫个人来帮忙吗?”戴维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她僵立的样子,问道。
温年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震惊和慌乱:“没、没事,戴老师,我这就搬。”
她用力将那一大摞练习册往上托了托,埋头快步走出了教师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