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回到家时，身上已沾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伯母一边接过温嘉晟的书包，一边摸着他的头发和外套：“哎哟，没淋湿吧？手怎么这么凉，快去换件衣服。”伯父则问了句陵园人多不多，得到温嘉晟含糊的回答后，便不再多问。
他们的注意力牢牢打在儿子身上，温年早已习以为常。她于是换好鞋，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世界被隔绝。
书桌上的课本摊开着，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陵园石阶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深色背影。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孟挽。
电话那头的声音活力十足，瞬间冲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年年！趁着假期，别窝在家里发霉了！我知道新开了一家超大的室内游乐场，什么项目都有，去不去？我叫了宋飞，也让宋飞务必把李绪那尊大神请动！咱们四个也算患难与共了，该有点娱乐活动了！”
温年握着手机，有些犹豫。
她下意识想拒绝，想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慢慢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
但孟挽丝毫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许说不！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十点，商场门口见，迟到的人请午饭！”
挂掉电话，温年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跟伯父伯母说了明天和同学去游乐场的事。
她话音刚落，正在看电视的温嘉晟立刻扔了遥控器蹦起来：“我也要去！姐，带我去！我要去游乐场！”
伯母皱了皱眉：“你姐姐和同学去，你凑什么热闹？”
“我要去嘛！我要玩！家里不好玩！”温嘉晟开始耍赖。
伯父想了想，对温年说：“年年，要不你带上晟晟吧。明天我和你伯母正好要去你陈叔叔家一趟，有点事，带着他不方便。你看着点他就行。”语气是习惯性的安排，并非商量。
温年看着堂弟期待又蛮横的脸，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是个阴天，但没下雨。
温年带着温嘉晟坐公交车到达商场门口时，孟挽和宋飞已经到了。宋飞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不太显眼的创可贴，正活蹦乱跳地跟孟挽说着什么。
“年年！这里！”孟挽招手，随即看到她身旁的温嘉晟，愣了一下，“这是……？”
“我堂弟，温嘉晟。”温年有些歉意地说，“家里大人有事，所以……”
“没事没事！小朋友欢迎啊！”宋飞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弯下腰，“弟弟你好呀，我叫宋飞，是你姐姐的同学！”
温嘉晟缩在温年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警惕地看着宋飞。
正说着，又有两个人从另一边的扶梯上来了。
是李绪。
而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杏色针织衫，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宋汀。她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正东张西望，看到他们后，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挥了挥手。
温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宋汀也会来。
但毕竟是叔叔的女儿，似乎……又很合理。
李绪今天没穿校服，只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和黑色长裤。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温年和她身边的温嘉晟身上略微停留，然后走了过来。
“绪哥！汀妹妹！”宋飞熟络地打招呼，“你们可算来了！”
孟挽也笑着跟宋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绪：“大忙人，能请动你真不容易。”
温嘉晟原本正偷偷打量着新来的两个人，当他的视线对上李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温年身后又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了温年的衣角。
温年察觉到了堂弟的异样，低头看他：“晟晟？”
温嘉晟却把头埋得更低，不肯出来，只用很小的声音，哆哆嗦嗦地说：“姐……是、是那个……车站好凶的哥哥……”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凝滞。
宋飞和孟挽一脸茫然。宋汀眨眨眼，好奇地看着温嘉晟，又看看李绪。
李绪脚步未停，已经走到了近前。他自然也听到了温嘉晟的话，目光垂下，落在那个几乎要躲到温年身后去的小男孩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平静。
温年有些尴尬，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李绪却忽然微微弯下了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躲在温年身后的温嘉晟勉强齐平。他没有笑，但语气比起那天雨中的冷硬，似乎放缓了那么一丝丝。
“还推不推人了？”他问，声音不高。
温嘉晟吓得一抖，把温年的衣角攥得更紧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李绪直起身，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温年，几不可察地扬了下下巴，示意可以进去了。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宋飞率先打破沉默：“哎哟，看来咱们绪哥跟小弟弟还有段渊源啊？不过绪哥，你对小朋友能不能别老是板着脸，看把弟弟吓的。”
李绪没理他，已经转身朝商场入口走去。
宋汀噗嗤一笑，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温年另一边的胳膊，对着还躲在后面的温嘉晟做了个鬼脸：“小弟弟别怕，绪哥哥就是看着凶，其实他可好了！走吧，姐姐带你进去玩好玩的！”
温嘉晟被宋汀明媚的笑容感染，怯意稍微褪去了点，但还是紧紧挨着温年。
虽然是室内游乐场，但里面人声鼎沸，灯光绚烂，丝毫不逊色于室外的游乐场。
温嘉晟很快就被这热闹吸引了，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乱看，暂时忘记了刚才的紧张。
“我们先玩什么？”宋飞摩拳擦掌，“那边有投篮机！绪哥，来比一把？”
李绪看了一眼，兴趣缺缺：“你们玩。”
“哎呀，游乐场嘛，就是要什么都试试！”孟挽拉着温年，“年年，我们去玩那个吧，看起来好梦幻！”她指的是一个旋转木马，装饰着彩灯和镜子，放着舒缓的音乐，排队的大多是女孩子和小孩子。
温年其实对这些兴趣不大，但看孟挽兴致勃勃，便点了点头。温嘉晟却扯着她的衣角，指着远处尖叫不断的过山车区域：“姐！我想玩那个！那个刺激！”
“那个你身高不够。”温年看了一眼旁边的须知，松了口气。
“那……那个！”温嘉晟又指向一个上下起伏的海盗船。
“那个也有身高限制，而且你确定你敢？”温年有些怀疑。温嘉晟在家横行，但胆子其实不大。
果然，温嘉晟看了看那摆荡到高处的船体，和上面传来的阵阵尖叫，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我……我敢的！”
“我带他去看看吧。”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宋汀。她笑眯眯地弯下腰，“晟晟弟弟，姐姐带你去看看那个大船到底可不可怕，好不好？要是你不敢，我们就去玩别的，那边有打地鼠，还有可以开的小车车！”
温嘉晟对宋汀似乎没那么防备，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温年。温年对宋汀投去感激的一瞥：“麻烦你了，宋汀。”
“不麻烦！走啦！”宋汀很自然地牵起温嘉晟的手，朝着海盗船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跟他说话。
看着他们走远，孟挽挽住温年的胳膊：“那我们快去旋转木马那边排队！宋飞，你陪李绪随便逛逛？”
宋飞正东张西望找感兴趣的，闻言摆摆手：“行，你们去，我和绪哥看看有啥好玩的。”
于是，五个人暂时分成了三拨。
旋转木马这边排队的人不算太多。
孟挽挑了一匹白色的独角兽，温年则选了她旁边一匹安静垂首的棕色木马。
机器缓缓启动，木马上下起伏，周围的世界开始旋转。温年握紧面前的栏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透过旋转的间隙和晃动的人影，她看到了站在投篮机附近的李绪和宋飞。宋飞正拿着篮球奋力投篮，动作夸张，大呼小叫。李绪则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微微侧着头，看着宋飞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在闪烁的光线下，那股冷硬的轮廓似乎被模糊了一些。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视线忽然朝这边移了过来。
温年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目光，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孟挽的后脑勺。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地移开。
心跳有点乱。
一圈很快结束。孟挽意犹未尽：“要不要再坐一次？”
温年摇摇头：“我们去找宋汀他们吧，顺便看看晟晟怎么样了。”
她们找到宋汀和温嘉晟时，两人正站在一台巨大的抓娃娃机前。温嘉晟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里面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宋汀则在一旁操控着摇杆，全神贯注。
“就差一点！啊——又掉了！”宋汀懊恼地跺了跺脚，转头看到温年和孟挽，立刻笑起来，“你们来得正好！快，谁来帮帮忙，晟晟弟弟想要这只熊。”
温嘉晟回过头，脸上没了之前的怯意，满是渴望：“姐！我想要那个熊！”
温年不太会玩这个，孟挽倒是兴致勃勃地接过了操纵权。李绪和宋飞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稍后一点看着。
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温嘉晟的小脸垮了下来。
“我来试试。”一直沉默的李绪忽然开口。
几人都有些意外。宋飞更是瞪大眼睛：“绪哥，你还有这隐藏技能？”
李绪没说话，走到机器前，投了币。他的动作很稳，目光冷静地扫过爪子的位置和娃娃的摆放，调整角度，按下按钮。
金属爪子落下，精准地抓住了那只棕色小熊的脖颈，然后稳稳上升，移动到出货口，“咚”一声掉了出来。
“哇——！”温嘉晟瞬间欢呼起来，冲过去从出口掏出小熊，紧紧抱在怀里，看向李绪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点点残余的敬畏，“谢谢……谢谢哥哥！”
李绪只淡淡“嗯”了一声。
宋汀拍手笑道：“还是绪哥哥厉害！”
温年看着堂弟难得露出的真心笑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也对李绪低声道：“谢谢。”
李绪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又在游乐场里逛了一会儿，玩了些温和的项目，温嘉晟突然扯了扯温年的袖子，小声说：“姐，我想去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