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宫很是安静,或者说,是浸入骨髓的寂寞。
偌大的宫苑,除了我与叶灵师姐,再不见其他人。但庭院中央,却有一株桃花开得不管不顾,灼灼烈烈,与周遭无边的清冷截然不同。
我望着这空茫的殿宇,轻声问:“师父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么?”
“嗯”叶灵颔首,望着我道:“我先去为你收拾一间寝居,你可以随意走走看看。”
我顺从地点头。
她走出两步,又回身,不放心地叮嘱:“切记莫要走出宫门范围,此地邻近离水河岸,并不安全。”
我对她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我记住了,师姐。”
得了我的保证,她方才转身,身影消失在宫殿深处的阴影里。我则不由自主地被那株桃花吸引,缓步走去。
风过处,花瓣纷扬而落,与天界的霞光,相映成一幅我在瑶山十年都未曾见过的梦幻之景。
我忽然想起,瑶山小院里,最初也有一株桃树的,只是从未开过花。后来,约莫是我四岁光景,那树便彻底枯死了。
那时,师父在那枯树下立了许久,最终也只皱着眉头,极轻地叹了一句:“就这样罢。”
彼时我全然不懂,一株不会开花的树罢了,何以让师父如此怅然?如今想来,他那声叹息,大抵为的是初阳神姬。
“天宫与你想的一样么?”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温和沉静。我微怔,转身便见师父缓缓走来。
他换去了一贯的素白布衣,身着玄色深衣,墨发高束,周身那股在瑶山时淡泊出尘的气韵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仪。
此刻的他,不像是煮茶听风的隐士,倒真如话本里描绘的,是一位执掌权柄的神明。
“在想什么?”他已走到我近前,垂眸看我。
我仰起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师父,你怎么就回来了?”
他轻笑了声:“是嫌为师回来得早了?”
我老实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没有,我只是好奇。”
“放心不下你。”他语气平静,如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与帝君议完要事,便赶回来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视线转向那株繁盛的桃树,问道:“师父,我们在瑶山的院子里,以前是不是也有一株桃树?”
他的目光随似透过眼前的桃花,望见了瑶山上的的枯枝,轻声应道:“嗯。”
“是因为瑶山的水土,养不活桃花么?”
“不是。”他的目光转回我脸上,声音淡然而温柔,“阿朝,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喃喃重复,茫然不解。
师父并未立刻解释,只广袖一拂,我们身侧便悄然出现一张白玉案几,其上摆满了灵果仙糕。他拂衣坐下:“天宫清简,只有这些吃食,你暂且将就一下。”
见他这般,我便知他是有要紧话要说。于是隔案坐在他对面,伸手拿起一枚仙桃,小口咬下,含糊道:“谢谢师父,我正好饿了。”
我等着他开口,他却只是静静凝视着我。
四下里静得只有桃花飘落和风过枝梢的微声。
这份寂静直至叶灵归来方被打破。她向师父恭敬行礼:“师父,朝风的寝居已收拾妥当。”
师父微微颔首:“有劳了。此处无事,你先回吧。”
“是,徒儿告退。若有吩咐,师父随时传唤。”叶灵应道。
我忙对她道:“师姐再见!”
她对我笑了笑,身形化为一缕青烟散去。
庭院再次剩下我与师父二人,对坐于桃花树下。
我默默将案上的果品仔细吃完,才听到师父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阿朝,现在可有话想问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迟疑良久,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苦笑了下,无奈地叹道:“也怪我。瑶山十年,竟将你的性子也养得同我一般沉闷。”
我凝视着他的面容,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如此专注、认真地直视他,也是第一次直视神明的容颜。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径直问出:“于师父而言,我是神姬的替身么?或者说,我是神姬的影子么?”
他闻言,嘴角带着弧度,反问道:“阿朝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不像。可是所有人都说,我身上有神姬的灵。”
“阿朝,”他唤我,声音很坚定,“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我抬头看他:“那师父待我……”
他的目光更加柔和,声音很轻:“阿朝,你与初阳之间,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纠葛。”
话罢,他指尖轻捻,周遭飘落的桃花瓣仿佛受到召唤,纷纷汇聚于他的指尖,融合成一团温润的光晕。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幻,太初宫的庭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山野景象。
幻象之中,暗红色的天空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凡间女子跌倒在地,浑身尘土血迹。她一手死死护着怀中襁褓,另一手徒劳地扒着地面向后挪移,眼中满是绝望。她身前,是正在步步紧逼的形貌狰狞恶兽。
恶兽扑上的瞬间,两道金光骤然现,驱散了黑气,也击退了恶兽。随即,那两道光芒化为了师父,以及与太初宫前立像一模一样的女子,应是初阳神姬。
神姬眉眼间皆是悲悯与温柔,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那凡间女子。
女子已是弥留之际,唇色惨白,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婴孩向上托了托,气若游丝地哀求:“神仙……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朝风……”
“我只能尽力一试。”神姬伸出纤指,轻轻点在那婴孩的眉心。
一缕极为柔和的灵光自神姬指尖溢出,萦绕在婴孩周身。
见怀中孩儿面色微微透出一丝红润,那女子笑着落下两行清泪,随即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便再无生息。而她拼死护住的孩子,却终究未能睁开眼,小小的胸膛再无起伏。
神姬面色沉痛:“纵使我执掌治愈之力,也终究也无法逆天改命。”
师父将手轻轻按在神姬肩上,安慰道:“初阳,这不怪你。自万年前的天地分界后,神与仙便不能再干预凡人的性命了。”
神姬深深回望他一眼,随即挥手在一旁的土地上化出一方浅坑,轻柔地将那对母女并排安置其中。
她掌心幻化出一枚桃核,轻轻置于那婴孩身侧。
“愿你们在此安眠,若有来世,如桃花般明媚绚烂。”她轻声祝愿。
师父随即施展仙术,泥土轻覆。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沉闷的巨响,上方天空的缝隙裂开得更大了,无数黑气自裂缝之中传出。
师父神色凝重:“初阳,你先回离水岸与诸位仙君汇合,我封禁瑶山下界的通道后,便去寻你。”
神姬颔首:“好,万事小心。”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奔天穹裂缝。
幻象的速度加快了。离水河上骤然窜出的一股黑气席卷了三界。我看见师父被暂时困于瑶山结界,看见神姬决绝地燃烧本命元神,将那灭世混沌重新封镇。
师父在最后关头冲破束缚赶到,却被神姬散尽前布下的最后屏障阻隔在外,我清晰地看见他脸上那刻骨的悲痛与无力……
画面再转,天地恢复秩序,但满目疮痍。师父耗费百年时间,巩固离水河的封印,他的身影是那样孤寂。
之后,他仿佛感应到什么,开始在三界中漫无目的地寻找。一年,十年,百年……时光流逝,他的足迹遍及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三百年后,他再次回到瑶山,回到那棵由当年桃核长成、却始终未曾开花的桃树下。
就在这时,幻象聚焦了。桃树的根系处,大地微微发光,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破碎的星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这些光点中,既有神姬当年留下的那缕至纯至善的灵光,有这片土地本身的生机,或许还有那早夭婴孩一丝未散的精魂。
它们缠绕、融合,在桃花树下,形成了一个三岁女童的形体。
女童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澈而懵懂。她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一直静立守候的师父身上。
师父蹲下身,他朝女童伸出手,声音温而沙哑:“从今往后,你叫朝风,可好?”
幻象至此,随着朵朵桃花散去。我和师父,依然坐在太初宫的桃花树下。
我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师父指尖的光芒熄灭,他静静地看着我。
“那棵桃树,因承载着初阳的灵力和最初的生机而存活。而你的化形,耗尽了它积累三百年的本源之力,所以它便渐渐枯萎了。”
师父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你的生命凝聚了初阳的善意与瑶山的灵性。你因她的一缕灵而生,但你不是她。”
我望着师父,哽咽难言,视线越发模糊。
只听他轻声说:“朝风,你是初阳留给这尘世最后的念想,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生灵。你,也是我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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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