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含泪看着师父,却一字也说不出来。
在瑶山那些年,我从未问过师父自己的来处,只当是师父心善,捡回了无依无靠的我。师父也从不提及,仿佛我的存在,如同院中草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原以为,不问,便不会触碰被遗弃的伤痕,便不会惹上怅然。却不曾想,我的生命,是源于这样的机缘——因母亲的爱而生,因神姬的善意而活,亦因瑶山的生机而化形。
原来朝风从未被抛弃,从未是何人的影子。朝风只是朝风,是爱与善意浇灌出的果实,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我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可眼眶里的热意却源源不断。刚擦干,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只好一边哽咽,一边徒劳地擦拭。
师父很温柔地望着我,缓声道:“阿朝,我过去不曾对你言明身世。一是因你年幼,恐你难以理解其中因果。二来,我不愿任何先定的‘身份’成为你的枷锁。”
他略停顿,带着淡淡的笑意:“为师更希望,你能无所挂碍,随心而行,长成你自己喜欢的模样。”
“师父……”我唤他,扑到他身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哭得更加厉害。
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我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泪意才渐渐平息,我哽咽着问他:“神姬她……真的回不来了么?如果……如果我这身灵对她有用,我愿意还给她。”
师父的眼底很清晰地掠过一丝落寞,很快又化为唇边浅淡而平和的弧度。
他试图以一种释怀的语气开口,却仍是难免其中的那缕怅惘:“阿朝,此事说来复杂。我曾尝试借你身上那缕源于她的灵,汇聚她消散的元神,但终究是失败了。你身上的灵,自化形之日起,便与你自身的精魂彻底融合,它如今完整地属于你。”
我抽噎着,抬头看他:“师父,那我现在算是什么呢?不是凡人,不是神仙,好像……也不是山野妖精。”
他闻言微怔,随即忍俊不禁,低低笑了声,复又用往常那般平和的语气道:“阿朝,你可知,这或许正是你的幸运之处。你未来的道路,可以由你自己选择”
我茫然地看他,重复低喃:“自己选择?”
“嗯。”他浅笑着颔首:“这涉及天地本源,说来话长。”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如何讲得让我更易于理解。良久,他方才开口道:“天地初开之时,充斥清、浊二气。彼时万物生灵,皆可纳气修行,蕴育属于自身的‘灵’。起初,并无神、仙、人、妖、魔、鬼之分。后来生灵渐繁,有了纷争与隔阂,便称主导清气者为神与仙,称主导浊气者为妖与魔,而兼修二者的便是人与鬼。那个时代,也称为洪荒。”
我听得入神,不由坐直了身子,追问:“那为何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师父的目光投向更悠远的虚空,接着道:“此后,这六道生灵之间征战不休,搅得天地失衡。于是,天道降罚,洪荒破碎为诸多空间。又历经漫长岁月,逐渐融合为如今相对稳定的天、人、地三界。”
“所以,神与仙居于天界,人与鬼居于人界,妖与魔则居于地界?”我试着理解。
他认可地点了点头,继续道:“那场大劫后,天地规则重塑。天界充盈清气,地界独有浊气。唯有人界,清浊并存,常成各方觊觎之地。上古时代的人与鬼不堪其扰,便主动献祭了自身修行的根基——‘灵’,构筑起一道强大的结界,驱散了人界中几乎所有的清浊之气,自此成为不谙术法的生灵。”
他顿了顿,又道:“福祸相依,他们虽失了神通,却也换得安宁。因结界的存在,人界从此再无清气与浊气,故而外界生灵踏入凡间后,也难以施展法力。如今三界,便维持着这微妙的平衡,相安无事。”
我若有所悟,却又谜团更深:“可是师父所说的这些,与我的选择,又有何联系呢?”
他欣慰地笑了笑,耐心解释:“三界虽隔,却仍有通道相连。瑶山连通天人二界,明河贯通人地两途。生灵需转化自身灵力属性,才能长期适应异界。阿朝,因你是在瑶山上化形,你身上既有可以驾驭清气的灵,也有可以驾驭浊气的灵。”
我试着理解:“那如此说来,我应该算是人?”
师父摇了摇头,“不。现今的凡人,是已彻底献祭、失去了‘灵’的存在。唯有极少数天赋异禀者,能通过后天苦修,重新唤醒一丝灵根,再据此走向仙途或魔道。世人常言的‘得道升仙’或‘走火入魔’,便是此理。”
听到这里,我便彻底明白了:“所以,我并不需要像凡人那样从头修炼获取‘灵’。我本身便具备选择的根基,只需决定主导清气还是浊气,便可选择成为神仙或妖魔。或者是不管灵根,直接成为一个人?”
“是的,阿朝。”他仍是温和地笑着。
我抓着他的衣袖,急切道:“那我想成为神仙!我想和师父永远生活在一起!”
师父却笑了笑,轻轻为我擦拭眼角的泪痕,道:“阿朝,神仙也好,凡人也罢,乃至妖魔,各有各的喜乐,也各有各的桎梏。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你大可多去看看,多去体会。况且……”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叹息,“神仙并非那般逍遥自在。”
我偏头看他,不解:“可是我看话本子里,大家都想过上神仙的日子。”
话音落地,便见师父爽朗地笑出了声,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
他稍稍收敛笑容,眼中仍盈着笑意,看着我道:“阿朝,在你眼中无所不能的天界,实则,更像是一座无形的囚笼。”
我困惑地挠了挠头:“师父这话,我便不太懂了。”
周遭静了一瞬,他倏然问道:“你还记得幻象之中的混沌么?”
“记得。”我连忙点头:“叶灵师姐说,这里邻近离水河。河底镇压着混沌。”
“是。”他缓缓起了身,霞光落在他的玄衣上,衬托得他肃穆又高深。
他负着手,目光投向远方天际,声音幽远:“阿朝,那‘混沌’,便是当年天道降下的劫难本身。它从未被真正消灭,只是被封印在了天界的离水河底。”
我震惊得倒吸一口气,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师父回眸看我,叹道:“洪荒时代末期,众神合力封印混沌,陨落了许多神。可混沌之力无法化解,只能镇压。每逢些时日,混沌便从裂缝中渗出一些,落在三界形成劫难。又因至清之气可勉强压制混沌,这便成了神仙无可推卸的职责。从某种意义上说,天界,亦是看守这道混沌之力的牢城。”
他眸光微凝,望着我,似是做了某个决定,很认真地道:“阿朝,离水河如今异动频频,为师需留在天宫,不能再陪你回瑶山了。”
我不由得悲伤起来。所以,瑶山小院那些与师父相依的宁静岁月,那些煮茶听风、看云卷云舒的日子,成为了往昔。
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我急忙道:“没关系的,师父,我可以跟你一起在天宫。我不怕!”
话音未落,眼泪已经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师父俯下身,指尖轻柔地擦去我眼角的泪,“阿朝,如今你身上的灵根已稳,无需再以瑶山的生机滋养。你可以下山,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我紧紧攥住他的衣袍,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消失,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师父,我不要下山,我不要离开你……”
“阿朝,”他唤我名字,很温和地说:“去人界看看吧。我相信,你会喜欢上那里的。”
这个故事不会写得很长,但它发生的背景,却很大。实际上,也可以视为一篇番外。关联了两本小说。
它关联的第一个世界,是包括南启神君和初阳神姬在内的一个系列故事,曾名为《重返瑶山》。这个故事的框架源于五年前,是上古神话类型的,有很多设定。但过去因笔力和阅历不够,两度夭折。半个月前与好友在西安相见时,她提起了当初这个故事,表示她一直很期待。我想了想,今后大概还是能写的。写一个世界的崩溃与重建,写一群神、仙、人、鬼、妖、魔等生灵从共存到分界的过程,写一位神的陨世和另一位神的坚守。
它关联的第二个世界,是我正在存稿的《亡夫十二年》,又名《朝暮沉明》,算是个联动。弋卿和夜柏仙君,会在这个世界出现一下,涉及到男主谢沉明的重生。其他的不多剧透了,嘿嘿。(我对于追求逻辑,似乎有一种执念。如果男主无缘无故重生却不解释缘由,那太奇怪了。所以,会有神明相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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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