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穿越原野

国外某处顶尖医疗中心灯火通明,冷静肃穆地伫立在凌晨漆黑里。

门禁一划,走廊高悬灯光一晃而过,轮毂疯狂转动的动静伴随着手术室启动,立刻变成监测仪器的嘀嗒声。

情况突然恶化的病人半睁着眼,氧气面罩上结出一片痛苦白雾。

锐亮的手术器械紧列在托盘里,正在术前准备的医疗人员神情凝重,不断交接情况,声音遥远而陌生。

General anesthesia。

失去意识前,他恍惚地睁着眼睛,灯光化作一丝轻微刺痛烙进心底,瞬间剥去所有感官知觉。

宽大手术室外,红色指示灯逼迫一双缎面高跟鞋失去光泽,静静等候的年轻女士一袭修身长裙,眼神黯淡得如同夜里稀薄的星。她单手抚住手臂,略显孤独地望向窗外,一大片简明恢弘的现代医学建筑白净得像在没有病痛的天堂——

“一切科学技术的发展都是人类心血的凝固,时代与科学并进,造就人类福音。”

时差相对的A市还在当天下午。

R立大礼堂回荡起慷慨清晰的陈述,作为与会代表的苏漪一脸微笑,不疾不徐扫视过各行各业的精英,阐明这次联合会议的主旨:“各行各业都应肩负起社会责任,助力社会人文关怀……”

站在台阶下的中年教授一手夹着讲稿,一手理了理领带,跃跃欲试地清了清嗓子。

“现在有请冠许教授为我们做一场精彩演讲,大家欢迎。”

——礼堂中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整齐的掌声,遥遥远远地传出。

正往一号教学楼去的陆影一脸嫌弃,搓了搓手臂的鸡皮疙瘩,开始抱怨:“这些商业精英很会鼓掌,咱们学校新生表演都没听过这么得劲儿的掌声。”

迎风的宣传旗帜猎猎作响,甚至有保安在礼堂门口维持秩序,那些凑热闹的学生和媒体都等着拍照,顾沉卫一直对这种热闹漠不关心:“海事集团牵头,本市没有不给面子的吧,说不好A市全体商业精英都来了。”

陆影大摇大摆地穿过花道,哼哼唧唧的:“难保,这抠门学校还特地预约了酒店下午茶,你知道多高级么?我呢?我跟着你去参加什么分析大赛,什么也得不到。”

“你算是哪门子的商业精英?吃吧,堵住你的嘴。”

一包小熊饼干迎面抛来,陆影扬手一抓,还是哼哼唧唧的:“恶女人,就知道拿这个打发我,这次分析大赛的奖金至少五位数,”她一口气扯开包装,拈出一只笨拙微笑的小熊,“大头给了应熹年,我还有什么?他要是识趣点,就该一笔勾销。”

应熹年么,有他什么事……遥遥望见教学楼下招手的学妹,顾沉卫一边招手回应,一边笑了一笑:“知道你财大气粗,陆社,还在因为今天上午的事生气?你认为我不该背着你偷偷哭?不可以在别人面前狼狈?”

不可以?

陆影凝视着那只笨拙小熊,不慌不忙地想着,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拇指错力一摁,一股饼干碎屑瞬间喷洒出去,连带着按断的半块,她一脚踩上去,默默碾碎,轻声说:“不捡起来了,这样就看不见了。”她随即抬脸微笑,吹了吹指尖残留的粉末,“我尽力不让你狼狈,老顾。”

践踏微不足道的东西总让人凶狠又决绝,顾沉卫不作声地瞧着,说不清是滞涩是冷漠,复杂感受把人淘空得很遥远。

这时,已经等不及的学妹一路小跑过来,热情开朗地揽住了她的手臂:“陆影学姐,你也来了,大家都在等你们呢,我们一起进去吧。”

一号教学楼一到下午就冷冷清清,主动邀请顾沉卫参赛的孟知悉一路喋喋不休:“顾学姐,你知道么,根据内幕消息,霍老师会做这次比赛的主审评委,还有传言说,这是直通海事集团的赛道,学校足足对接了三年才推出这个培养计划。”

顾沉卫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反观陆影有一搭没一搭地嚼饼干,一路无聊得翻白眼。

“学姐,你瞧,就是这间教室,直到下个月正式比赛,我们都在这里开会交流,已经跟学校申请报备过了。”

三楼最末尾的教室,晒出一股秋黄明净的宁静,正好有人从里头出来,擦肩刹那,顾沉卫下意识一望,只触及他一晃而过的下巴,连扫过的风都冷冷的。

“学姐,刚才出去的那位是裴怜学长,你不认识么?”发觉两人完全没打招呼,孟知悉又殷勤为她介绍分坐头尾的两个小组,“裴怜学长是我同学好不容易邀请来的外援,他会负责指导她们那一队,和咱们正好是对照组呢。”

言下之意,是对手。

刚一落座,顾沉卫就打开资料,默默审视长达两页的晋级要求,这一场比赛涉及面的确很广,完全仿照一家公司的实际运作不说,甚至要求参赛小组提供技术层面的创新理论,因此还要特地匹配机械和程序编写相关专业的学生。

全员到位后,作为团队核心的孟知悉十分效率地切入正题,围绕比赛侃侃而谈,就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领导,一直静静旁听的顾沉卫搭着侧脸,不知怎么想到了一个人……沈徽这位真正的总裁在公司是不是也这样挥斥方遒,精益求精,再图完美?

走神之际,她余光一瞟,忽然注意到不远处靠窗的那个年轻男生,哦,裴怜。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看清楚这个人,之前是记得同组里有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四周窗景亮得模模糊糊的,一直背光而坐的他脸色很冷,微栗色头发衬着一截白瘦后颈,就连握笔记录的手指都瘦削得骨感,整个人俊秀得冷淡——

身侧椅子猛地一拉,嘎吱得要散架,才吃完饼干的陆影不爽坐下,瞪了顾沉卫一眼,又瞪了裴怜一眼,开始咬笔头。

顾沉卫打她的手,低声教训:“哪来的笔,什么都往嘴里塞,多脏。”

陆影悻悻地哼了一声,拿起一瓶水出去,回来时又擦了擦嘴,嘀嘀咕咕:“这里好无聊,还不如去农场玩泥巴。”

顾沉卫轻飘飘地瞄着她,笑意淡淡:“你也要把人的骨灰塞进去,做成陶瓷瓶子?”

“这是多稀奇的事?连环杀手不都有点收集癖?”陆影压低声音,一拔头上铅笔,“你看这支铅笔,锋利直挺,就算杀过人,又堂而皇之地挽在头上,谁能发现这是凶器?”

“什么意思?”

“真相往往在视而不见的地方。”

“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么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好比说一个小孩子知道父母偏心,还是会本能讨好,或者竭力证明自己更好……直到崩溃才会大喊着原来自己一直不被爱,毕竟直面剖开的残忍让人难以接受,人总要隐藏逃避一些东西,不然怎么活得下去呢?”

“可是陆影,不被偏爱也是被爱的。”

陆影莫名笑了笑,双手揉乱她的头发,又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嘲弄:“人一生都在追逐平衡,一生都在渴望被偏爱,如果我是那个孩子,我无法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好尖锐的词语,顾沉卫漫不经心地转动那支铅笔,实则警惕三分,无法善罢甘休的恐怕另有其人。

“妙妙,来,你最喜欢的奶酪棒。”

别墅的玻璃花房里,暖阳尽洒,窝在沙发里的庄七月正抱着一只仙气飘飘的布偶猫,心爱逗弄。

坐在对面的荣琰懒洋洋阖眼,记不清自己上次这样闲散地晒太阳是什么季节:“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

庄七月轻轻挠着妙妙的腮,声音清丽:“有什么关系?”

“申请提前毕业虽然是好事,只是这时候回来——”

下一刻,食指抵唇,她眨眼莞尔:“这是秘密。”

对面端坐的布偶猫一双纯蓝眼睛明澈得就像深邃宝石,充满神秘,荣琰忽然觉得一人一猫都难猜得厉害:“好歹让我们为你庆祝,庄姨会来么?”

“用不着庆祝,哥哥。”

庄七月端起咖啡,心情颇好地抿了一口,又开始摩挲猫咪。妙妙温顺地扬起下巴,在她的逗弄下咕噜咕噜响,紧接着又听她说:“今年的生日我要在国内过。”

“这倒简单,原来你准备待到过生日。”

“这话的意思是不欢迎我回来么,荣琰。”

咖啡杯碟碰撞,娇嫩的手已经离开桌边,转而抱起了那只肥硕蓬松的布偶猫。荣琰斜靠在沙发上,看她双手将猫举起,唇畔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沉卫还没有继承那份额外的遗产,是不是?”

突如其来一句话,荣琰以为自己幻听,不禁神情异样:“沈徽告诉你这件事?”

对面语气微绷,是防备……庄七月微微一笑,亲昵地蹭了蹭妙妙湿漉漉的粉色鼻头,没有承认。

好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荣琰翘起腿,腔调微扬:“不可能是沈徽告诉你这件事,他最厌烦人议论他的家务事,你从什么人那里听来的,还是走漏了风声?”他眼神一动,选项排除无果,“但是这件事没人关注,就连那位神秘的律师代表都不知道我在调查他。”

“是我通知那位律师代表的。”

话音一落,荣琰脸色微微一变,一切豁然开朗,明明连他都查不到那位律师代表的委托人——他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以一种不可置信的口吻揣测:“莫非这是属于周照的个人财产,她不可能还有近亲遗留财产……如果还有近亲,顾女士早就联系上了,你从哪里听来的?”

一双洁白手臂半陷猫毛,庄七月垂着漂亮的脸,揽着心爱的布偶猫,只留下一抹意味深长:“因为周照不姓周,甚至不叫周照,你们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荣琰眉头一拧,隐约察觉到古怪,但他不能根据只言片语判断,半开玩笑一样打听:“那你怎么联系到这位律师代表的?一下又关心起顾沉卫的事?不是一直跟她不对付吗?连她的过去都摸得一清二楚,真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谁料庄七月头也不抬,冷冷嘲笑弦外之音:“荣琰,你在惊讶我居然能办到你办不到的事?”

“算不上惊讶,我的大小姐。”

荣琰耸肩微笑,一手端起渐渐冷掉的咖啡,瞧着里头乌黑倒影,一个念头击中了他的空白——

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在国外,如果是他告诉她这些事情,不足为奇……偏偏沈欢城绝不可能提起顾沉卫。

他一下抬起敏锐视线,再次落在抚猫的庄七月身上,这位继妹虽然聪明,但是一位豪门千金无法手眼通天。

所以……她的背后另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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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乌罗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