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七月。”
泳池边,还未入水的漂亮少女回头,景象猛地一晃,紧接着大片水花咕噜咕噜灌入耳窝,繁密气泡一个劲儿地往上涌。
不远处传来阵阵说笑声,面窗而站的冷酷少年抿了一口咖啡,一抬眼,恰巧看见泳池边独立的瘦弱人影,狐疑得直皱眉。凑过去的荣琰一路追索视线:“看什么?咦,你那个根本不出门的孤僻养妹怎么……在笑?”
空旷泳池边上,那道瘦弱身影抿起一丝冷笑,高高在上地俯视,水里有什么乐子似的。
荣琰颇为奇怪环视了一眼:“七月呢,刚刚兴冲冲拿着毛巾不是去……游泳吗?”他一下反应过来,震愕得怒吼,“沈徽!”
泳池洁白,池底蔚蓝,趴在台阶上的漂亮少女浑身湿透,昏在水里,已经不太有意识。冲过来的荣琰赶紧抱起人,检查呼吸,随即怒不可遏地瞪向那道瘦弱人影。
十六岁的顾沉卫冷漠瞧着,明白他的意思:“看我?你看见我推她了?”
呛了水的庄七月在荣琰怀里幽幽转醒,痛苦不堪地咳嗽着。
“不是你推的,她在水里,你也不知道救人?”荣琰简直怒火滔天,犀利眼神一下捉住她手臂上的新鲜抓伤,质问严厉,“那你手臂上的抓伤是什么?”
顾沉卫伸出手臂,指甲一刮,活生生抓出一条长长的新鲜的血迹给人看:“我自己抓的。”
沈徽眉峰一聚,就像看到一个怪物,充满不可思议的厌恶。
荣琰气得火冒三丈,在他怀里的庄七月却冷笑连连:“哥,别说了,她说不是那就不是,今天这回我认栽。”
“嗯,技不如人,是要甘拜下风。”
顾沉卫淡淡一笑,刚要转身,脚步蓦然一重,竟是一直漠然旁观的某位继兄擒住了她的手腕,他眸光沉鹜,声音透出一抹厉色:“给人道歉。”
“我为什么道歉?”
被他攥住的手瞬握成拳,顾沉卫挑眉一笑,硬生生往后一拉,角力一般半步不让。
沈徽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隐隐透出一片嫌恶,见她铁了心就不再拉拽,却故意施加两分力气捏痛她:“你知道是你做的。”
微风残冷,攥在她手腕上的五指毫不怜悯,用力得就要折断她的骨头,指缝肌肤渐渐崩出一片失血的青白。但顾沉卫面不改色,恍然大悟一样:“你的意思是要一个公平?”
“道歉。”
“就凭你?”
面前的瘦弱少女完全不服输,甚至露出一丝轻蔑,他漆黑眉宇霎时洇出一层怒气,狠狠把她一甩:“简直无药可救。”
哪怕被丢得踉跄两步,顾沉卫仍然不肯道歉,只满不在乎地揉了揉手腕上红得发紫的淤痕,一瞥荣琰怀里脸色嘲弄的庄七月,她又哼笑一声,慢慢走到泳池边。
“噗通”一声,猝不及防。
见人兜头栽进水里,沈徽眸光震颤,胸腔一阵微妙的生涩,脚步下意识往前一动。
但池水气泡均匀地往上浮起,甚至能透过粼粼波光看到她双手环肩,是故意埋在水里……足足三四分钟,她才浮出水面。潜泳波纹一路无声,飘浮的清幽长发追逐抓伤手臂攀附上另一头的池壁,诡白奇艳。被浸得瑟瑟发抖的顾沉卫余光一斜,抖着嘴唇还在冷笑:“你要的公平。”
离开泳池时,她一头长发湿透,浑身落水,孤独得跟只水鬼一样。
直到这阵,姗姗来迟的保姆才送来了毛巾毯,荣琰没好气扯过,一把展披在庄七月身上,又忍不住讽刺闹剧一样的收场:“沈徽,你这个做哥哥的,要不要好心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多大的年纪,就做得出这种事。”
作哥哥的人还盯着草坪上那一滩水迹出神,那股冰凉的水似乎打湿了他垂在腿边的双手,潮腻得令人作呕。听荣琰还在怪罪,沈徽回眸一瞥,睇着台阶上的庄七月:“七月,你知道你做过什么。”
面对他的薄凉眼神,庄七月气不打一处来,又心知肚明地冷笑:“沈徽,你为了她责备我?”
沈徽下意识握了握拳,一股凌厉情绪揪得他难堪:“你知道是你让人浇了她一桶冷水的缘故。”
荣琰了然地瞥了一眼,却见七月咬着嘴唇,脸上白了又白:“你在这里当什么理中客,”她有些愤怒,厌恶他的拆穿,“为了一个不知道来头的养女来责备我?”
沈徽已经背过身,眸光烦躁,沉声斥责:“你也知道她是我母亲的养女。”
毛巾毯被人一甩,庄七月猛地起身,狠狠剜了他一眼:“是,我知道!姑姑一定也很乐意看到你这样子!”
看到她气冲冲出了花园,荣琰慢条斯理地登上台阶,一掌搭住沈徽的肩:“七月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生气也是理所应当,”他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湿成一团的毛巾,恐怕是先拿毛巾裹住了七月,把她活生生按在水里,才抓得手臂鲜血淋漓,“你不认为这个顾沉卫很古怪吗?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法子。”
搭在肩头的手一空,沈徽脸色冰冷地往前走去,声音低沉:“初来乍到,人都会很敏感,七月又不是我家里人,顾沉卫凭什么让着她?”
那对泳池休闲桌椅卷着深栗色的花纹,久无人用,荣琰还是头一次看沈徽坐在这里,更为他的想法震惊:“你怎么会说这种话?七月不算你的妹妹?”
坐进椅子的沈徽漠漠垂眼,一手扶着躁郁眉头,又不自觉瞥向膝上的另一只手,是刚才毫不留情攥住顾沉卫的手,要是拧断她的腕骨,她是不是会安分一些?那么可恶,那么可恨……他烦乱地闭拢眼,哑声辩解:“出了这种事,让她道歉不过是避免庄阿姨兴师问罪,到时候夹在中间为难的还不是顾女士。”
隔着一张桌子,荣琰大大咧咧一坐:“那顾女士为什么非要收养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在我看来,她这个凶神恶煞的样子,肯定是之前和人争抢惯了,明明才被收养一个月……简直是个逞凶斗狠的痞子流氓。”
自带阶级优越的口吻让沈徽愈发心烦意乱,偏偏顾沉卫就是这种人:“沈欢城才知道。”
提及这个人,荣琰压低声音:“这几次来,顾女士都不在,她是不是要搬出去住了?”
“她厌恶沈欢城疑心顾沉卫的生父。”
探听到家务事,荣琰瞬间打了个哈哈,赶紧调转话头:“这种事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顾沉卫的父亲是顾女士的初恋情人,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不等荣琰震惊,沈徽神情凝重,默默呢喃:“她的生母可能就是当初夺走这位未婚夫的女人,顾女士和她甚至还是要好的朋友。”
荣琰心里咯噔一阵,勉强露出个笑容:“难怪沈大总裁要耿耿于怀。”
“人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找到这个孩子……找回来,再毁了一家人,我也不懂顾女士。”沈徽空望重归平静的一池水,暗藏一丝少年疼痛,呢喃着,“她这样做,完全不在意沈欢城,也不在意我,她只在意她自己,在意那个死去的旧情人。”
“你怨恨她。”
“不,荣琰,我不怨恨她,我厌恶沈欢城,更厌恶顾沉卫。”
厌恶顾沉卫么,更厌恶的,难道不是自己?
宽大屏幕上,一封来自国外的邮件嘟嘟闪烁,一晚上没睡的荣琰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曾经备受疼爱的独子同时被父母抛弃……好端端的母亲非要被一个突然闯入的人夺走,冷酷父亲更把失去妻子的痛苦加诸在自己儿子身上,责嘲他是一个留不住母亲的废物,又硬生生把他和顾沉卫遗留在国内数年不管不顾——事已至此。
屏幕上,那封回函还在嘟嘟闪烁,荣琰却失去了点开的勇气,闭眼哑声:“真是无妄之灾,沈徽。”
九月已末,秋雾渐浓,一大清早,律所车库就停满了车,荣琰熬了个整夜,累得一直咳嗽。
等开完一个整会,他头痛得就要炸开一样,刚要去眯会儿,助理又把他拦住,低声提醒有一个人已经等了他半个小时,还一直在他办公室里抽烟。
本就焦头烂额的荣琰一听,直接大发雷霆:“老子最烦活口在我办公室抽烟,哪个小兔崽子?”
“是个中年男人,怎么说呢,荣律,有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手上文件倏地合拢,荣琰挑眉一笑:“那肯定是老闫。”他一边插兜朝办公室走去,一边提醒,“劳驾递个茶,再来一杯浓缩咖啡。”
“那海事集团的委托代表——”
“让她去见隔壁老头,咱们曾主任不是最喜欢为大美人鞍前马后吗?”
偌大办公室半明半暗,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掐着一只烟,一副其貌不扬的老实样子,更没有一点精明神气,不过他似乎很没有耐心,一直吧嗒吧嗒地抽烟,烟灰缸已经堆起一大把皱巴烟头。
“老闫,你抽这么狠。”
百叶窗一拉,办公室瞬间空旷透亮,荣琰一脚拧过椅子,舒服一窝,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他。
那股突如其来的光亮刺伤眼睛,老闫不急不慢地吐出一口烟圈,因为常年吸烟,嗓音变得异常沙哑含糊:“荣律,这事儿办不了。”
听到结果,荣琰眸子一眯,保持十指交叉的慵懒姿势:“钱的问题?”
沙发上的人狠狠嘬了一口烟头,廉价香烟瞬间烧出大半灰白,一股炙辣浓厚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还是那种温吞缄默的神态,言行也异常平静:“不是钱的问题。”
如果是别的人,言下之意就是加钱,如果是老闫——荣琰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暗中摩挲指节,品味这件事的难办程度:“你的意思是让我另请高明?有人对你施压?”
不料老闫忽然笑了,把烧手烟蒂拧灭在那一堆烟灰里,换了个大开大合的坐姿。真皮沙发吃重的声响炸得人头皮发麻,荣琰听得眼角一抖,又见老闫一敲烟盒,再叼了一只烟在嘴上,四处摸找打火机。
噗嗤。
烟再次烧起来。
白雾后,老闫的面容渐渐清晰:“一切都很干净,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问题?”他竟然慢吞吞地笑了一声,“唯一可疑的是,早前就有个神秘雇主让我的某个同行调查过这个小姑娘,虽然我灌醉了那个老小子,但他实在说不出那个雇主是谁。”
荣琰松开十指,还是一副耐人寻味的神情:“真有意思,老闫,多久之前的事情?”
“大概三五年前吧,那个老小子记得这么久,也是因为这个名字太拗口,更奇怪有什么人要去挖一个小姑娘的料,一个普通学生。”
一时之间,荣琰分不出这事情真假,沉思了一下:“她的领养文件应该有备份,你看到了?”
“有什么问题?”
“她似乎不肯继承亲生父母的遗产。”
“感情不好?”
“当初是她这头联系上顾女士,如果感情不好为什么要她领回来?顾女士是她父母熟识。”
烟灰点断在烟灰缸里,老闫皱眉狠吸一口,又从容一吐:“现在年轻人性格古怪,谁说得清楚。”
还是一副完全不要命的过肺吸法,荣琰眯着眼睛,简直瞧得肺疼:“老闫,少抽两口,改明儿死了还要劳驾我去墓碑献花。”
“成,劳驾。”
送走老闫,世界竟然清新动人,荣琰掸了掸西服上不存在的烟灰,又插兜走回办公室。
这时候快到中午,律所人已经少了大半,他慢条斯理地逛过茶水间,忽然听到休息室有动静,一探头,一个年轻男生正在射箭,箭箭中靶。
作者:十万字了,其实我是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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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水线与她的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