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ter tape丢了。
就在放映结束后的十来分钟里。
当时负责收捡的学弟吓得脸都白了,歇斯底里地和人疯找一阵——无果,他猛地跌坐椅子上,双眼发直,突然成了一截被抽空生气的木头。
——简直是失魂落魄的具象化。
社员们将他团团围拢,又不敢轻举妄动,一看主事的人进来,马上让开道。但是就连陆影亲自叫他名字,他也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沈徽发觉人不对劲,上去检查了一下,又让社内力气最大的男生给他一拳。
围拢的人潮把顾沉卫切割在外,一声凳子翻倒的脆响中,她才看见被打得摔倒在地的学弟,手脚无措地想要爬起来。那名揍他的男生连忙去扶他,但他反复挣脱,一直痛苦拒绝……直到最后,他一个人狼狈异常地蜷向那一张翻倒的椅子,难堪得双手捂脸,整个人颓败似一滩烂泥。
“宁书砚。”
指缝摇晃的无数重光一下飞聚成陆影,在人群中熠熠生辉。
一层泪光再次模糊了他的视线,宁书砚终于回过神,愣愣地朝她指着手,“啊啊”哽咽着,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流出来了,那种错乱的情绪感染到众人,一时之间,大家都沉默起来,唯独他渐渐哭出声,不断抓着自己的头发和脸皮,口齿不清地重复,丢了,母带丢了……还没来得及转录。
他哭得撕心裂肺,痛苦得一直揪自己的头发。
大家纷纷上去安慰他,但他一下子又望向陆影,可怜地望着,这时候陆影反而平静,轻声说:“丢了就丢了,哭成什么样子了,把你这个样子拍给领导大爷们看才招笑。”
她说着就过去揉了揉他的头,他情绪激动地抱住了她的腰,一直重复呢喃着对不起。
人群边沿,顾沉卫不忍心地回避了一下,沈徽垂着眼,一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手把她揽在臂弯里,低声安慰她的情绪。她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享受着短暂慰藉,又悄悄将眼梢余光投向门口……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应熹年一直在观察桌面,似乎发觉有人在看,他睫毛一卷,目光隐隐透出一股攫取人心的锐利。
但——
与之对视的,分明是被学弟抱着痛哭的陆影,她浑身一层冷漠,近乎凶戾地凝住应熹年,对视更像是对峙,一片暗潮涌动。
此时人群明明七嘴八舌地给着安慰,世界却安静得激烈,顾沉卫脑海轰然炸开,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占据了上风,难道陆影怀疑是应熹年偷了Master tape?
空旷走廊里,一阵清脆高跟扣击声已经迫近,响亮回荡在尽头的吵嚷中,放映室内,顾沉卫平静地闭了下眼,不再停留沈徽肩头,轻声说:“沈徽,我们出去吧。”
“好,我们出去吧。”
“——你们好,两位。”
一刹那,迎面撞来的娇艳人影就像刺破喧嚣的火彩光芒,无法蒙尘。
不寒而栗的惊骇却犹如少年时期教室门口倾泻的那一桶冷水,兜头一浇,同样把人打得措手不及,一股强烈的狼狈复现,禁锢住顾沉卫的呼吸……面前的女孩子二十岁上下,一抹明媚齐发在腰后荡漾,姿态慵懒地勾着一只高奢手提包,简直美到全副武装,俨然豪门大小姐的做派。
背后人群还在喧闹,无法踏出的门却框住了出口,一双普通平底鞋,一双锃亮的薄底皮鞋同时面对着那一双艳丽昂贵的高跟鞋。
门外那位年轻女孩子笑得甜丝丝的,将人从头到脚审视一遍,语气刻薄得恶毒:“怎么一副畏首畏尾的鬼样子,顾沉卫?”她一睇她的平底鞋,又看到两人之间无形的那一条线,“你还是只会躲在沈徽身边?真是不长进的做派。”
她重新抬起目光,娇俏高傲地问:“不过,沈徽,你怎么总爱我见犹怜那一套,嗯?”
缠绕在记忆里的七月凌霄,总是橙红混杂着衰败的蜜糖果香,如同燃烧招摇的火焰,肆意放纵……哪怕是开过了花期,她仍然这么霸道,庄七月,就连名字都要占据盛夏的末尾。
逆光而站的人淡淡一扫,沉声说:“再这么没礼貌,我就要替荣琰管教你了。”
庄七月歪头一笑,轻轻晃动背在身后的手提包,连带着鹅暖黄裙摆也在粼粼坠动,娇嫩绚烂得简直如一束黄水仙。只是她对话里的名字不大在意,更有恃无恐:“该管教我的人也不该是荣琰,”她反而有意提起一个人,直勾勾盯着他,“沈徽,你只能替我姑姑管教我。”
沈徽凝滞一瞬,就连气息都沉冷了一些。
看他仍有反应,庄七月得意地朝顾沉卫伸出手,笑意嫣然:“不欢迎我吗?顾沉卫,说笑两句,你不会真的生气吧?”
递来的那一只手纤细柔软,指尖镶嵌的水晶碎钻透出一股伤人的璀璨锐利。
握手时,顾沉卫分明看到庄七月笑容诡异得发冷……挑衅意味十分,她一下恶趣味上头,狠狠捏了一把这娇生惯养的手,又故意攥着人不放,一副地痞无赖的衰样:“好,豪门千金大小姐的手就是不一样,叼在嘴里口水养着也不能这么娇嫩,”她用了十二分的劲儿,再重重一甩,“沈徽,你看,我的手,我算不上大小姐。”
这种无聊把戏总不咸不淡,沈徽瞥了她一眼,漠漠回答:“你跟小孩子计较。”
下一刻,顾沉卫眼睛亮亮的,又故意挽住沈徽的手臂:“七月,他还是说你小孩子。”
谁知庄七月微微一笑,吹了吹手指:“姑姑说了要他好好照顾我,不是吗,沈徽?”
听到那个名字,沈徽神情疏淡,不置可否。
“哟,哪来的大美妞?”
阴阳怪气的一句吆喝里,刚刚收拾完乱子的陆影卡进门框,斜眼一瞄,懒洋洋地笑起来,唯恐天下不乱:“老顾,大美妞是你熟人?咱认识这号前女友一样的天仙么?”
庄七月一瞟陆影,立刻猜到她家境不错:“顾沉卫,你这种阴沉孤僻的性格居然也有人为你撑腰说话了?你也交得到朋友?”
庄大小姐还是这么一视同仁——平等的高傲,再逼视每一个人,不过这种脾气并不见得讨厌……顾沉卫挑眉一笑,痞里痞气:“是啊,你恨不得马上揭穿我阴沉孤僻的真面目?”
庄七月眼眸一眯,意味不明地弯起红唇:“现在还太早了,不是吗?”裙摆一摇,她已经大大方方地挽住了沈徽的右侧胳膊,“沈徽,送我回去。”
话音一落,原本挽在左侧的手却下意识一松,沈徽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不大利落:“送你回去?你一个人怎么从机场过来的?”
“甩开了那些保镖,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告状到荣琰那里了。”
——都要告状到荣琰那里了。
鹦鹉学舌的人突然冷笑一声,一脚踹去,戏剧社办公室轰地一震,仿佛还不够出气,陆影踹得门一阵哐哐作响,白色墙粉更簌簌飞落:“这小妖精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种大小姐的娇劲儿和恶毒劲儿……老顾!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她陡然沉默一下,想起自己也是她身边人,气得狠狠瞪了顾沉卫一眼,“还有那个姓应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货色。”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踹门出气,一直若有所思的顾沉卫靠在墙上,笑得似是而非:“大概是跟你一样缠人的小妖精,只会碍我的事。”
陆影又狠狠瞪了她一眼,双手叉腰:“怎么算碍你的事?”
“庄大小姐有意跟我作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顾沉卫缓缓牵起唇角,口吻平静得就像在讲述他人故事,“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中学转学那天,我第一次进教室就被浇了一桶冷水,从头到脚那种。”
陆影听得凝眉,忿忿不平。
“然后,你猜我做了什么?”
不等回答,顾沉卫已经凑近了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陆影瞳孔一缩,只觉得那种顽笑神情让人心头直跳,连带着耳朵里的声音还在絮絮游荡……她到现在还不敢游泳,陆影。
一瞬间,温凉池水似乎灌入了耳窝,把人溺死在池水泛光的幻梦里。
陆影不禁露出一丝苦涩,又为顾沉卫眼底那种冷漠笑意感到振奋,更看见野性与放肆在灵魂废墟上挣扎疯长,在这股热溢的隐秘澎湃中,她竟然心旷神愉:“校庆前我们去画画吧,老顾,我带你去郊区农场喂小动物,鸭子,豚鼠,还有一些聒噪的鹦鹉。”
然而这时,顾沉卫又环胸往白色墙壁一靠,凝住头顶天花板,怔怔问:“只是你的母带丢了怎么办呢,百年校庆拿什么公映?”
陆影悻悻皱眉,紧挨着她的肩膀,变成和她一模一样的凝望姿势:“只好通俗一点,拍拍蓝天白鸽,金秋银杏,或者再紧急补拍十七八位成功校友,”她忖度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事实,“其实我早就做了两手准备,本来预想这部片子校审就不会过。”
凝望的天花板,高挑结构下的天花板,触不可及的天花板,雪一样白的天花板……就连语气也变得空荡静默,顾沉卫再次闭上眼,轻声说:“你早知道要丢。”
陆影抿了抿唇角,没有马上回答……有些人应该不会让自己的脸出现在这种场合,但她话锋一转,又笑笑说:“不过你下午要去报名海事集团联合学校举行的分析大赛,是不是?已经预报名了。”
“是,陆影。我会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