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只是想得到沈辞山的祝福?
什么叫不管沈辞山同不同意,沈宛念都会嫁给睿王?
只听沈宛念慢悠悠开口:“半个月后,宫中举办春日宴。我与睿王事先商量好了,他会在当天向陛下请一道赐婚圣旨。陛下金口一开,爹爹想不同意也不行。我只是怕爹爹会因此怨恨我,所以才想出了绝食相逼的法子。”
虽是下策,却有效果。
没有儿女出嫁不希望得到爹娘的祝福。
过去她便是以此法逼得爹爹答应了这桩婚事。
而赐婚圣旨则是最后定音的一锤。
这一世,沈宛念不会让陆玦如愿的,她必须赶在赐婚圣旨下来以前,与陆玦划清界限。
当时的自己怎会那般愚蠢,竟要非陆玦不嫁?
沈霜只觉如有一道闷雷劈在她的头顶,叫人全身麻木,脑袋空白。
请圣上赐婚?这事她并无耳闻。如果沈宛念成了睿王妃,那她又是什么?不能让所有努力白费。
沈宛念瞥了沈霜一眼,假装不曾发现她的异样,低声道:“姐姐不替我高兴吗?以后睿王就是你妹夫了,说出去好不威风呢。”
明知沈霜此刻心乱如麻,沈宛念还故意往她伤口上撒盐,表明那是她的“妹夫”,而不是“夫君”。沈霜若非要嫁给陆玦,就只能当那卑微的妾。
“高兴,姐姐当然替你感到高兴。”沈霜强扯出一抹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假,并转移了话题,“如此,妹妹更该好好吃东西,养好身子。”
“自然。”沈宛念再度拿起桃花酥,举到半空时,指尖一软,糕点脱离掌控,掉在地上,碎作一团。她惊叫一声:“呀,一时没拿住,浪费了姐姐的心意。姐姐不会怪我吧?”
“没事。”沈霜眉心动了动,心中虽有疑惑,却只当沈宛念久未进食,一时没有气力。
沈霜也不催她继续吃糕点,转而看向窗外,话锋一转:“外头春光明媚,莺飞草长,正是赏春的好时节。妹妹,不如我们去踏青吧?”
“好啊。”尽管沈宛念已经知道这场踏青意味着什么,还是如往常一般,沈霜说什么,都应下。
“不过今日不行,过两日吧。”沈宛念道。
沈霜自是不在意时间,只要沈宛念肯答应就行。她心中盘算着踏青一事,只闲聊几句,就走了。
等沈霜的身影消失后,沈宛念才道:“海棠,把桌上的食物全倒了。”她的脸上再看不到方才和沈霜谈笑间的笑意,只余一脸冷漠。
刚才海棠见沈霜提着一盒糕点过来,就没去厨房取饭食了。
海棠有些发愁:“小姐,您又不愿吃东西了吗?”
小姐明明还让她去厨房取来早饭,明明和大小姐谈话时也是要吃的,怎大小姐人一走,又不肯吃了呢?
莫不是改变主意了吧?
海棠正要开口劝说,沈宛念打断了她:“非也。你去取一根银针过来。”
海棠不明所以,但还是取来了银针,递给沈宛念。
沈宛念将银针扎入桌上的精美糕点。
海棠更疑惑了。
小姐在试毒?大小姐送来的糕点有毒?可小姐与大小姐感情一直很好,大小姐怎会下毒害小姐?
银针自糕点中拔出,并未变色。沈宛念如此反复试了几遍,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重复相同的动作。
正当海棠以为自家小姐多虑时,却见那银针上挂着淡淡的黑。
结果不言而喻。
海棠惊得后退两步,满脸不可思议:“这?!大小姐她竟……”担心隔墙有耳,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视线从银针尖端移到沈宛念脸上。
小姐神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此事?
不该问的事,海棠没有问。她快速收拾地面和桌上的糕点,恨不得有多远扔多远。
她万万没想到大小姐看起来那般亲切友善,内心竟如何狠毒,想在不知不觉间取小姐的命。一旦小姐吃了有毒的糕点,后果不堪设想。
海棠越想越发感到后怕。
沈宛念坐在桌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沈霜下毒下得既隐秘又精明。剂量不大,不致于当场毒发。这些毒一点一点吃进身体里,慢慢积累,慢慢渗透,直到某一时刻才爆发,届时就如洪水决堤,再无挽救之法。
也不知道沈霜是从何时开始下的毒?此刻自己是否已经中毒?方才府医来瞧过,没有发现异常,那应该是还未来得及,日后还得多仔细些大房送来的吃食。
沈宛念知道这件事,还要从上辈子劫狱那天说起。
那一天,在离开太子府前,沈霜来找过她。或许是觉得她已经没有威胁,沈霜亲口承认了往她的食物、汤药里下毒多年一事。
当时她的震惊程度不亚于海棠。
毒药经年累月深入经脉、骨血,神医难救。在逃亡路上,身子开始断崖式衰弱。
那日,她即便不死在刺客的剑下,也会死在沈霜的毒下。
既然沈霜那般爱慕陆玦,不成全他们二人,岂不显得她夺人所爱、棒打鸳鸯?
……
海棠拎着红色木盒匆忙离开秋水苑,迎头遇见沈二夫人,沈宛念的生母。
她穿了一条深绿长裙,点缀华丽的花纹,衣裙稍显宽松,朴素的发钗装点发髻,整个人透着几分消瘦与憔悴。
海棠停下脚步,恭敬行礼:“夫人。”
沈二夫人问道:“你手上的是什么?”
“回夫人,这是大小姐送来的早点。”海棠道,“小姐命奴婢扔掉。”
小姐嘱咐过她,大小姐下毒一事,不可对他人谈及,就算是老爷和夫人也不可以,她不想让他们担心。至于何时揭露大小姐的恶行,小姐自有安排。
“念念还不肯吃东西吗?”沈二夫人轻叹一口气,眉心团出几道皱纹。
海棠道:“不是的,小姐正要奴婢去厨房取早饭来。”
沈二夫人视线落在红色木盒上,摆摆手道:“行了。你也不必替念念欺瞒于我,把食物给我,我去劝劝。”
沈二夫人只当海棠的话是在搪塞她,如若沈宛念真的愿意吃东西,又怎会让人扔掉沈霜送来的食物?
只见沈二夫人伸手来接食盒,海棠连忙后退几步,声音带着一丝慌乱道:“夫人,这些糕点吃不得!它们……它们都曾掉落地上,沾上尘土,小姐会吃坏肚子的。奴婢去取些新的来。”
海棠不能将实情道出,只好另找借口应付过去。
“去吧。”沈二夫人没再阻拦,往秋水苑走去,可脸上的担忧之色又重了几分。
……
沈宛念坐在长塌上,倚着窗檐,手撑下巴,凝望满园春色,感受重生后的真实感。
忽听木门“吱呀”一声,她循声望去,瞬间红了眼眶。
沈宛念的娘亲名叫崔滢,出身于商贾之家,性情温婉体贴。与沈辞山在危难中见真情,相互扶持,终成佳侣,一直恩爱有加。
前世,沈宛念自喜欢上陆玦后,便将他当作全部,对崔滢的嘘寒问暖不胜其烦。在她一次次不耐烦的情绪后,崔滢自知不讨喜,想关心却不敢再多言几句,生怕惹得沈宛念不快。
渐渐的,母女俩越来疏远,不知什么时候有一道厚厚的墙隔在她们中间。甚至见了面,话也没几句,如同两个陌生人一般。
后来,沈宛念嫁入睿王府,感受到陆玦的冷漠后,才发现那些真切关心她的人已被自己亲手抛弃。
沈宛念以为崔滢不再爱她,直到逃亡时,她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路上食物紧缺,崔滢常常将手上那少得可怜的干饼分她一大半,自己仅留一小口,还安慰她说不饿。
她还没来得及孝敬娘亲,娘亲却死在了眼前。
以前她的心怎能那样小?小到竟只装得进陆玦,而装不下那些爱她的家人。
幸好,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弥补遗憾。
沈宛念顾不及穿上鞋子,拎起裙摆,撞入崔滢怀中,张开双臂,将人紧紧抱住。
崔滢一愣。她们母女二人好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面对此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房间内一片寂静,屋外微风掠过树叶发出轻轻的声响,也怕惊扰了屋中这一幕。
过了半晌,有微弱的哭泣声从怀中传出,崔滢一下接一下地给沈宛念顺背,语气尽力控制平稳:“念念不哭。娘知你心里难受,你只管好好吃饭,你爹那边,娘去帮你劝。”
崔滢知道沈辞山不同意沈宛念嫁给睿王,自有他的考量。
可看着沈宛念为了让沈辞山同意这桩亲事,几日不吃不喝,她身为娘亲,一切都看在眼里,心疼极了。
只要女儿能够健康快乐,她什么都愿意做。
沈宛念这一次饿得昏睡了一天一夜,差点把她吓坏了。崔滢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遍,沈宛念虚弱的身体能否撑得住。
沈宛念抬眸,映入眼帘的是娘亲瘦削的脸颊、乌丝里几缕格外扎眼的白发、通红的眼尾。
她以前从来不知,因她一时意气,娘亲竟为此苍老了几岁,心底是何等的担心与焦急啊。
沈宛念嗓音暗哑道:“娘……我不要……”
崔滢轻揉怀中人的发顶,笑道:“念念,乖,只要你愿意吃一口饭,娘都依你,好不好?”
沈宛念摇摇头:“娘,我会好好吃饭的,但我不要嫁给陆玦了。”
崔滢神色微滞,险些以为自己听错,直到沈宛念再次重复。
怎睡了一觉,居然想通了?还是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而她不知道?
崔滢没空去想,至少沈宛念不嫁给睿王,父女俩的冷战终于可以宣布结束了。
“好好,不嫁,不嫁。以后念念看上了别家郎君,娘再找人替你说媒去。”崔滢欣慰道。
看见海棠端着早饭进来,沈宛念抹了抹泪水,问道:“娘亲可用过早饭?”
她本想吃过早饭后,梳洗一番再去找崔滢。不成想崔滢早她一步。
崔滢笑了笑道:“还没呢。”心中过于担忧,也没什么心思和胃口吃早饭。
沈宛念牵着崔滢坐到桌边,说道:“娘亲可愿陪孩儿一同用膳?你看这丰盛的早饭,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红木桌上摆满精心制作的食物,豆粥、枣糕、蒸饼、大肉包、酥酪、油条,散发出的米香、麦香诱人。
崔滢应道:“好。”
崔滢吃得不多,倒是夹了不少到沈宛念的碗里。
沈宛念自然吃不下那么多东西,连忙阻止了她的行为。她舀起一勺粥,问道:“娘,爹爹在府里吗?”
重生以来,沈宛念最在意的莫过于家人,最想见的也是他们。
沈宛念依稀记得,哥哥有公务在身,需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嫂嫂带着小泽与他一同出行。家中只有双亲和祖母。父亲要见,祖母也要见。
“你爹今日很早便出府了,约莫天黑才回。”崔滢语重心长道,“念念,你爹正在气头上,你见他时,声音放柔些,他火气也就消了。”
“娘,我知道了。”沈宛念应道。
吃过早饭,崔滢留下与沈宛念闲话几句,便离开了。
沈宛念绕到书案前,研磨提笔,行云流水写下几行字。待笔墨晾干后,折叠信纸,塞入信封中,递给海棠:“海棠,辛苦你跑一趟,务必将这封信递到睿王手上。”
海棠接过信件,纳闷道:“小姐为何给睿王殿下写信?”
沈宛念和崔滢的闲谈时,海棠一直服侍左右,也得知了沈宛念不愿再嫁睿王一事。
由非睿王不嫁到如今不愿再嫁睿王,海棠隐隐觉得,自家小姐似乎有些不同,像是大梦初醒,明白了许多事。
可既然不愿再嫁睿王,为何又要写信给睿王呢?
难不成是一封诀别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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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