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绵绵下了一夜,一阵清凉的风吹过,枝叶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晶莹的露珠随之滚落,掉在刚冒头的青草叶片上。
柔和的晨光落在青瓦白墙的宅院,飞檐斗拱,画栋雕梁。长廊蜿蜒曲折,铺往一处清幽的小院。
香炉里飘出淡淡的白雾,闻起来让人感到舒心安神。不过这香似乎对床榻上的女子没有效果。
只见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眉心微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丫鬟挂起幔帐,取来干净的白布,替女子擦拭。她动作轻柔,面上难掩焦急之色,低声喃喃道:“小姐昏睡了一天一夜,这会儿竟发起汗来,莫不是情况变糟糕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女子眼皮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小姐您终于醒了!”丫鬟面上的难色转而被喜悦取代。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沈宛念自喉中发出一丝微弱的呼唤:“海棠?”
海棠不是死了吗?
在沈家逃亡的路上,海棠为保护她的安全,捡起石子砸向围攻她的刺客,吸引敌人的注意。最后死在敌人的乱剑之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如今海棠站在床边,身上还是那件朴素干净的浅紫衣裳,安然无恙,似乎一切从未发生过。
沈宛念唇瓣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觉喉咙干涩发哑。
海棠适时沏来一杯水:“小姐,要不要喝点儿?”
沈宛念点头,缓缓坐起身来,双手捧着碧绿的茶杯,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沈宛念有一瞬的恍惚。
片刻前,天空电闪雷鸣,她倒在血泊中,周身是皮肉撕裂的剧痛。而现下,风和日丽,也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
她不是已经去了地下的另一个世界吗?人死后,还能像生前一样感知世间的一切吗?
温热的茶水从舌尖流淌,湿润干枯的喉咙。沈宛念声音还很虚弱:“海棠,人死后,眼前的事物竟也这般真实。”
“呸呸呸,小姐活得好好的,怎生醒来就说些不吉利的话?不过两日未进食,饿昏过去,何至于到死的地步!”海棠伸手摸了摸沈宛念的额头,并未觉得热,心中担忧又起,“莫不是饿出病来了?不行,奴婢还是去请府医来瞧瞧吧。”
海棠急忙出门去请府医。
沈宛念愣了神。
听海棠这话,她似乎没死?上天有好生之德,竟让她重活了一世!如果她没死,那今夕何夕?饿昏过去?
十五岁那年,她痴恋睿王陆玦,一心想嫁给陆玦,却遭父亲极力反对。那时,她性子骄纵,恃着父母的宠爱,以绝食相逼,才得以如愿。
可陆玦……
“大夫,您快替小姐瞧瞧,可是出了什么问题?”海棠催促府医快些,进屋后只见沈宛念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姿势仍是她离开时的那样。
府医朝沈宛念恭敬作揖:“小姐。”
沈宛念缓过神来,把茶杯递给海棠,配合地露出手腕。
沈宛念并不忌讳给大夫把脉,一来是为了让海棠安心,二来她也想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
府医把过脉后,回道:“二小姐久未进食,脾胃空虚,血气受损,并无大碍。只需好生进食休养,便可缓过来。”
沈宛念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海棠目送府医离开后道:“小姐,您差点吓死奴婢了。奴婢以为,”她顿了顿,犹豫半晌,还是把心中所想说出口,“您实在不该为了睿王殿下,与老爷和夫人置气。既饿坏身子,又伤了彼此之间的感情。”
“海棠,你说得对。”沈宛念把手搭在肚子上,揉了揉道,“是有点饿了,你去给我盛些饭食来吧。”
是啊。
这么浅显的道理,海棠都能看得明白,以前的她怎么就看不透呢?
曾经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陆玦,以为嫁给他,便是嫁给了幸福,从而忽略和伤害了那些真正爱她的人。
爹娘劝过她,她不听,直到栽了跟头。
上一世,沈宛念嫁给陆玦后,渐渐发现他温润外表下的冷漠。她说不清,曾经他所表现出来的温柔和善解人意,是不是只为了得到沈家的助力?
为了帮助陆玦坐上太子的位置,沈宛念总求着父亲去做些他不愿做的事。父女关系一路直下,降至冰点。
一场生死,让她看清所有。
危险当前,亲人会出于本能、不计较一切地保护她。
而陆玦不会。不仅不会,甚至还将她推向了深渊。
重活一世,她势要守沈家平安,护住那些一直深爱她的人。
要做到这些,她就不能让自己为了不必要的人,饿垮身体。
海棠不是没劝过沈宛念,一连几日,她未听进去半分。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出来,这次竟有了回应。
海棠又惊又喜道:“小姐,您终于肯吃东西了?奴婢这就去拿。”她急忙小跑向厨房。
甫一出门,险些迎面与人撞上。
海棠连忙后退几步,看清来人后,低头行礼:“奴婢莽撞,望大小姐恕罪。”
“无碍。”沈大小姐道,“妹妹可醒了没有?”
海棠如实道:“我家小姐刚醒,奴婢正要给小姐拿早饭呢。”
沈大小姐又道:“你不必跑这一趟了,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些糕点,给妹妹送来。”
沈宛念坐在里头,屋外的声音不免传入屋中。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来人是她的大姐。准确来说,是她的堂姐沈霜。
沈家有两房,大房沈泽海,是沈宛念的大伯,沈霜便是他的长女。二房沈辞山,就是沈宛念的父亲。
沈老先生过世后,沈老夫人不再管事,府中事务纷繁,且两兄弟俱成家,担心两房心思不一,渐生嫌隙,她主动提出分家。
沈泽海以兄弟情深为由,拒绝了这个提议。
沈家没有分家,兄弟和睦友爱,相互扶持,至少在沈宛念嫁给陆玦之前,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与陆玦成亲当日,睿王府后门抬进来一顶小轿,轿里的红衣娘子正是她最信任的堂姐沈霜。
沈霜给陆玦做妾这件事,沈泽海瞒了所有人,连沈辞山也是在事后才知道。
沈宛念问沈泽海为什么这样做?
沈泽海却说:“阿念,你身娇体弱,难以服侍睿王。大伯委屈霜儿嫁给睿王为妾,只是想替你分担重任。你以为沈家嫡女嫁人为妾,是很风光的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啊。”他把事情说得那样理所应当,倒像是她欠了沈霜、欠了沈家大房是的。
成亲前,沈宛念曾问过沈霜有没有意中人。
沈霜的回答是没有。
沈霜不是没有,只是藏得太深,未叫人发觉罢了。
难怪她已十七八岁,却迟迟未定亲。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家,而是心太傲,贪图甚大。
如今,她不会再被沈霜表面的柔情欺骗。
只见外头走来一名少女,容貌清丽,穿一条黄色轻纱罗裙,衬得身姿曼妙。沈霜提着一个红色的木制食盒,将盒中糕点一一摆放在桌面,随后拉着沈宛念坐到桌边,笑道:“妹妹,醒了?昨日得知你饿晕过去,我内心很是焦急,今日早起做了些糕点带来。你快吃些,填填肚子。”
沈霜挑了一块桃花酥,递至沈宛念面前:“尝尝?”
那酥点色泽粉红,手艺精湛,像极了鲜艳的桃花,扑鼻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浅尝一口。饿了几日,见到冷馒头也会觉得那是一道人间珍馐,更何况是一块香甜酥软的糕点。
沈宛念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劳姐姐费心了。此番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了。我实在没有胃口,一口也吃不下。”她接过桃花酥,放在面前的空瓷碟上。
“怎么连你最喜欢的甜食都不愿吃了?妹妹可是还在和二叔二婶置气?”沈霜轻轻跺了跺脚,似不经意问起,“你看我出门一趟,回来也不知你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替你分忧。”
沈霜这几日不在府中,沈宛念和父母吵架的具体内容,知道的人不多,且沈辞山禁止知情人对外透露,沈霜想打听没那么容易。
沈宛念倒也没有隐瞒:“姐姐知道的,我与睿王两情相悦。我去跟爹娘谈起要与睿王结亲的事,他们不同意,这才吵了几句。”
沈辞山乃当朝宰相,深谙为官之道。他有一个准则,只忠于当今圣上,绝不参与到夺嫡之争中。皇子夺嫡,若成功了,便功成名就,可若败了,唯有“一死”可解。
以沈家的地位,处于中立,才是最好的明哲保身之法。沈宛念嫁给睿王,这无异于站队,所以沈辞山极力反对。他宁愿女儿嫁给普通人家,也不愿女儿嫁入皇室。
沈霜愕然,沈宛念这是以绝食相逼,得以嫁给睿王。她的手搭在大腿上,指节不由蜷缩,罗裙揉成一团,说道:“那二叔如今可改变主意了?”
“你瞧我这模样,像是同意了吗?”沈宛念轻叹一口气。
沈霜面上仍保持微笑:“妹妹,身子要紧。事到如今,二叔都不肯改变主意,此招怕是无用。”
沈宛念瞪大眼睛,握住沈霜的手,一脸期待道:“那姐姐可有法子,令爹爹答应?”
沈霜摇摇头:“暂时没有。你当前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否则,待二叔同意的那天,你身子孱弱,又如何应付得了王府繁杂的事务,当那睿王妃呢?”
放在以前,沈宛念会觉得沈霜这番关怀的话很感动。如今再看,沈霜不过是想阻止她嫁去睿王府。
然而沈霜不知,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嫁给睿王。一个负心薄幸、用蜜语包裹谎言的男人,不值得她付出真心。
“姐姐说得有理。”沈宛念重新捏住面前的桃花酥,快要放到嘴边时,复又放回,“姐姐有所不知,其实爹爹此番是否答应,都改变不了我与睿王成亲的事实。我不过想得到他们的祝福罢了,哪怕流于表面。”
这是她上一辈子心中所想。
沈霜皱了皱眉,惊讶道:“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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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