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约陆玦一同踏青。”沈宛念低声解释,“接下来的好戏,怎么能少了主角呢?”
沈宛念不想与陆玦再有任何牵连。可如果以一封书信,便想与之断绝往来,决计没这般简单。
前不久,沈宛念才和陆玦私定终身,甚至不惜为此与家里人闹翻。
一夕之间,却说不愿成亲了,难免引人怀疑。往轻了说是性情大变,若叫人猜出她得了机遇,重活一世,只怕沈家的下场会比上辈子更惨。
况且,陆玦那和善的面具下,埋藏的真实意图是得到沈家的助力。
陆玦不会轻易放弃这门亲事的。
要让这门亲事告终,突破口在沈霜身上。
海棠明白自家小姐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把信放在贴身的位置,护住前往睿王府。
待海棠走后,沈宛念唤来二等丫鬟画眉。
沈宛念坐在妆奁前,静静地看着镜中那个正在替她梳发的人。
家中自沈老夫人不管事后,管家对牌便落在了大房手里。秋水苑中有好些丫鬟就是大房安排的,其中就包括画眉。大房安排的人,自然留不得。要送走她们,也得寻个时机。
秋水苑中,沈宛念唯一信得过的人只有海棠。
画眉抬眸,对上铜镜里的一双桃花眼,眸中不见往日的柔情,透着几分冷漠,活似一汪寒潭,叫人后背发凉。一眨眼,少女眼中的冷意又消失了,好像那只是她的错觉。
少女红唇微动:“走吧,随我去给祖母请安。”
……
绕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几乎走到沈府最里头,才到春华轩。
沈老夫人喜静,特意选了此处,绿树掩映,走动的人少了,更显清幽僻静。
沈宛念独自走入,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哑了几分:“祖母。”
沈老夫人见她眼底浸了水光,连忙放下茶盏,招招手道:“哎哟,念念这是怎么了?快到祖母身边来。”
沈宛念坐到软塌上,握住沈老夫人的手,能清晰感受到手背上的纹路。双眼倒映着老人的模样,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绾了个简单却不失高贵的发髻,一支朴素的玉簪作简单装饰。枯瘦的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随着面部表情,显得很深。
沈宛念心绪复杂,既欣慰又难过。
沈老夫人生前很是疼爱她。当年大房瞒着所有人将沈霜嫁给陆玦,沈老夫人还为此与大房吵了一架,最后甚至重提了分家一事。
沈宛念不知道吵架的内容,等再见到沈老夫人时,她已经躺在床上。大夫说沈老夫人病由气致,乃急火攻心。沈老夫人本就有心疾,此番伤了心神,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沈老夫人病逝,其身后事纷繁,大伙忙起来便搁置了沈家分家的事。
如今,沈宛念不仅要揭发大房的丑行,还要护住沈老夫人的命。
沈宛念嗓音像被沙子磨过:“祖母,我好想您。”
“你这哪里是想我,是有求于我吧?”沈老夫人用指腹擦去沈宛念眼角的水珠,“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这次,我也没法帮你。你爹不肯答应,必是有所顾虑。你们可不要为此伤了和气、生了嫌隙才好。”
沈宛念心底涌起一股酸涩。
放在以前,每当她无法说服沈辞山,她就会跑到春华轩,向沈老夫人撒娇。
沈老夫人也不是不分轻重之人,如果只是一些小事,遂愿倒也无伤大雅,若事关重大,可由不得沈宛念继续骄纵。
沈宛念摇摇头:“祖母,我来只是想陪陪您。至于爹爹那边,稍晚些,我会与他说清楚的,您不必担心。”
“你呀,终于想通了?”沈老夫人抬手,指腹轻点少女的鼻头,笑道,“你瞧你这几日都瘦一圈了,中午留下来用饭吧。我让人煮些你爱吃的菜式。”
沈宛念双手挽住沈老夫人的手臂,头靠在肩膀上:“好啊,我要吃糖醋排骨、蜜汁火方、糯米藕、冰镇酥酪……”
“好好好,都依你。”沈老夫人笑道。
春华轩难得热闹了一个清晨。
……
烈日当空。
从春华轩回到秋水苑,海棠已经在院中候着了。
沈宛念让画眉先下去。
“如何,睿王可应了?”沈宛念问。
海棠道:“睿王殿下答应了。”
沈宛念凝眸望向那高耸的树梢,没有风,它们也就不动了。
良久,她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留意太子的动向。”她声音冰冷,令人在这暖和的午后也觉出一丝寒意。
太子陆昀陷害沈家,栽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这笔帐她慢慢与他清算。
前世 ,为了陆玦,沈家提出废黜太子。
今生,太子仍要废,不过不再为了陆玦,而是为了沈家。
海棠一愣,心中忽然感到一丝不安:“小姐?”
自小姐醒来后,她总隐隐觉得小姐与从前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现在她约莫想明白了。在这之前,小姐既不过问也不在意除睿王殿下以外的人,如今竟让人留意太子的动向。
小姐和太子来往甚少,一向不关心朝政,此举有些奇怪。
沈宛念深吸一口气,道:“海棠,我昏睡的这段时间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沈家满门惨死在太子剑下,包括你我。我太害怕了,我害怕沈家的结局会和梦里的轨迹一样。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再一次发生在我面前,而我仍无力护住所有人。”说着说着,她不自觉地紧握拳头,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重活一世太离奇,沈宛念没有全盘托出。
听这解释,海棠反倒安心几分:“小姐这是白日忧思过多,夜有所梦。老爷在朝中的身份,太子殿下也要忌惮三分,沈家不会有事的。”
要说服一个没有两辈子记忆的人相信重生这回事太难,沈宛念只道:“就当买个安心吧。”
海棠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沈府门前。
门帘撩起,车厢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官袍贴身,胡子修整,脸上略显疲惫与憔悴。
沈辞山踏入府邸,绕过前厅,忽而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与去书房相反的方向。
管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道:“老爷,要不要去秋水苑看看二小姐?”
“不必。”沈辞山沉声道,“我去或不去,都改变不了她的倔脾气。也不知她这脾性到底随了谁,竟这般硬。”
女儿的幸福固然重要,但他不敢赌上沈家的前程。
待她日后想通,必会理解父亲的一番苦心。
管家低头,没有说话。
这两父女,互相不肯低头。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沈辞山大步迈向书房。
刚踏过拱门,便见一女子立在书房前,站姿挺拔,风轻轻掠过,衣袂翩翩,透着一股柔弱的美。暮光斜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辞山喉结微动,终究狠心地从少女身边经过。
就算沈宛念在这里站一日,就算是以绝食相逼,他都不会动摇的。
正这么想着,耳后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爹爹。”
这一声软了他的步伐。
沈辞山背对着来人,叹了一声:“念念,回去吧。好好吃饭,莫要再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你和睿王的事,我不会同意的。”
沈宛念道:“爹爹误会了。我并非为求爹爹成全而来,我是想告诉爹爹,女儿想明白了,不该为一己私利,将沈家押上一条不归路。都是女儿太任性,女儿知道错了,还望爹爹莫要生气。”
沈辞山转身,眼底泛起一层湿意。那双清澈的眼眸透出的坚定告诉他,女儿并没有欺骗他,她是真的想通了。
那些堵在胸口的郁气,瞬间消散得毫无踪影。在朝堂上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此刻面对自己疼惜爱护的女儿,一时竟有些相形见绌。
沈辞山展颜笑道:“念念,我的乖女儿……为父很高兴。”
沈宛念嘴角扬起一丝弧度:“爹爹可有事要忙?若无事,不如一起用膳?娘亲正在膳厅等我们呢。”
沈辞山道:“不忙不忙。走,我们现在就去用晚饭。”
手头上的公务哪比得上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顿饭重要。
管家摇了摇头,紧跟上去。
……
踏青前一天夜里,寒霜阁内,烛火摇曳。
暗黄的火光照在少女的侧脸上,光影呈现出一明一暗。
那少女问:“忍冬,东西可买回来了?”
忍冬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回道:“小姐,买到了。”
这是忍冬托人从府外采买的药粉。服下药粉者,会神智不清,甚至发狂。
她不知小姐这是要给谁下药,可是二小姐?
沈霜小声道:“你寻个时机,把药下给沈宛念的马。务必要小心,不可被人发现,知道了吗?”
沈家每人都有自己独立的马车。沈霜和沈宛念表面关系好,平时出门会同乘马车。
明日她只需寻个由头,让沈宛念独自乘坐一辆马车,而那被下了药的马在行进过程中发了疯,出了意外,可有她好受的了。
沈宛念受了伤,去不了春日宴,就左右不了与睿王的婚事。即便睿王向陛下请旨赐婚,她也有办法让沈辞山站出来拒绝。陛下又怎会当着所有大臣的面,错点鸳鸯呢。
说不准,这马疯得害死了人,沈宛念嫁不了,那睿王妃的名头就只好落在她身上了。
沈霜心中大喜。
“是,小姐。”忍冬应声,而后乘着黑夜,离开了寒霜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