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静待成绩,烟火与旧稿

没有清晨六点的闹钟,没有摊开便是密密麻麻推导的草稿纸,不用掐着分钟划分刷题板块,宿舍里失去了连日来永不停歇的笔尖沙沙声,安静得让人一时难以适应。

苏清越是被透过遮光帘的正午暖阳晒醒的,没有紧绷神经催促他立刻起身,大脑不必循环复盘数论分类、几何辅助线构造,意识慢悠悠地从沉睡里浮上来,他侧过头看向对面床铺。

沈砚知难得没有醒得比他早,薄被搭至腰腹,一只手随意搭在枕头上,长睫垂落,呼吸平缓悠长。往日里永远率先清醒、第一时间伏案梳理知识点的清冷少年,此刻卸下所有压力,眉眼间没有半分做题时的锐利冷硬,柔和得不像话。

苏清越没有出声惊扰,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楼下普通班学生嬉笑打闹的声响,恍然发觉,冲刺省选的这段日子,他几乎隔绝了校园里所有寻常少年的热闹,生活只剩下数字、定理、真题和身侧并肩刷题的沈砚知。

直到墙上挂钟走到十二点,沈砚知才缓缓掀开眼皮,视线朦胧地对上苏清越的目光,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少了平日干净利落的质感:“醒很久了?”

“刚醒没多久。”苏清越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习惯性伸手去摸桌边的恒温热水壶,才恍然想起昨天考完试后两人没有蓄水,壶内空空如也,他失笑收回手,“不用赶刷题进度,反倒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砚知坐起身,随意抓了两把凌乱额发,下床走到洗漱台:“往年考完竞赛的学长都说,骤然放空会不习惯,过两天就能调整过来。”

两人慢条斯理洗漱,不再争分夺秒,牙膏、毛巾随意摆放,不用严格恪守每一分每一秒的规划。食堂早已过了早餐时段,只剩午市窗口开放,一路走去教学楼,沿途撞见不少同组竞赛生,人人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焦虑,三两成群凑在一起反复复盘省选考题,每核对一处步骤便心绪起伏,有人懊恼自己漏写取值范围,有人纠结压轴题分类是否完整。

“昨天最后一道几何辅助线我画错了,十几分直接没了,省一肯定没戏。”

“数论大题我少讨论一种质数情况,这下完了,白熬这么多个通宵。”

“不知道苏清越和沈砚知怎么样,他俩肯定稳稳发挥,根本不用像我们这样担惊受怕。”

细碎的担忧飘进耳中,苏清越神色平和,并未受周遭负面情绪感染。沈砚知余光扫过身旁少年,低声开口:“考都考完,再反复回想只会徒增内耗,答案已经写在试卷上,再纠结也无法更改。”

苏清越轻轻点头:“道理我都懂,只是难免会偶尔回想考场里的步骤,好奇最终的判分标准。”

他们不是全然不期待成绩,只是比起其余一心只求省一的竞赛生,二人心里多了一重底气。数十天双向补齐短板,整套试卷所有大题均完整书写步骤,没有空白漏答,哪怕个别细节丢失少量步骤分,基础分与核心大题分数都牢牢握在手中,不至于全盘落空。

午餐依旧是清淡口味,省去了备考期刻意控制饮食的谨慎,苏清越额外多打了一份桂花糕,推到沈砚知面前。少年素来不爱甜食,却从未拒绝过苏清越递来的小点心,指尖捏起一小块,淡淡清甜在舌尖化开。

“下午不用去自习室刷题,要不要去校外老街走走?”苏清越剥开水煮蛋,将半颗蛋黄推过去,轻声提议,“冲刺阶段一直被困在学校,那条老街我们很久没去过了。”

沈砚知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期待,应声应允:“可以,回来顺路买些文具,留给学弟学妹的笔记还需要重新装订封皮。”

吃完午饭,两人回宿舍换上便服,褪去刻板统一的校服,少了几分竞赛学神的疏离感,多了寻常少年的鲜活。苏清越穿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沈砚知身着黑色简约外套,并肩走出校门,沿着林荫道往老街走去。

秋日午后的风温煦宜人,道旁梧桐叶片簌簌飘落,铺一层浅黄碎影,行人不多,格外安静。老街藏在闹市深处,没有校园里压抑紧绷的刷题氛围,沿街遍布旧书店、文具铺、糖水小店,是他们刚入高中、还未开启高强度竞赛集训时常来散心的地方。

最先驻足的是一间老旧教辅书店,木质门框褪色泛黄,书架上堆满历年竞赛真题、数学拓展读物。老板熟识这两个常年霸占年级榜单前二的少年,笑着打招呼:“好久没见你们俩,省选考完了?”

“考完了,今天过来买点封皮装订笔记。”沈砚知颔首回应。

老板从柜台翻出厚厚一沓纯色牛皮纸封皮,递到二人手中:“知道你们俩心思细,往年不少竞赛生都来拿这种纸装订错题集,耐磨好保存。”

苏清越指尖抚过粗糙厚实的牛皮纸,心里盘算着回去如何分类标注,代数、几何、数论、组合四大板块分开封装,每一本扉页写上两人共同总结的解题小贴士,方便低年级学生看懂两种互补思路。

离开书店,隔壁便是糖水铺,暖融融的甜香扑面而来。两人寻靠窗的小桌坐下,苏清越点两份红豆银耳羹,沈砚知安静坐在对面,看着窗外慢悠悠走过的行人,难得脱离公式与推导,放空思绪。

“还记得高一第一次月考吗?”苏清越搅动碗里软糯红豆,忽然开口提起旧事,“那一次数学满分一百五,我比你高一分,拿到榜单的时候,看见你站在公告栏前,脸色冷得吓人。”

沈砚知闻言,唇角难得勾起一点浅淡笑意,回忆起当年青涩又执拗的自己:“那时我认定自己的解题思路更简便,不该输一分,私下还拿着试卷找老师核对了三遍,总觉得判卷有误。”

“后来晚自习你直接搬着一沓草稿纸坐到我旁边,拉着我从头比对两套答题步骤,辩论到宿舍熄灯。”苏清越想起彼时针锋相对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那时候我只觉得你争强好胜,处处和我作对,心里悄悄把你当成最大对手,一心想次次稳压你一头。”

“我当初也是这般想法,总觉得榜单第一只能是一个人。”沈砚知垂眸看着瓷碗里晃动的糖水,语气柔和许多,“直到后来集训遇到极难的组合题型,全班所有人都毫无头绪,只有我们两个能互相搭话梳理逻辑,旁人听不懂我们跳跃的推导,那一刻才明白,有一个对等的对手,远比独自霸占第一要难得。”

世间千万学子,埋头题海的人不在少数,可能读懂彼此思维漏洞、愿意毫无保留分享独家技巧、愿意花费数个深夜陪对方补齐短板的人,寥寥无几。他们何其幸运,在枯燥孤独的竞赛路上,撞见彼此。

一碗糖水喝完,两人逛进沿街文具铺,挑选标签纸、装订绳、荧光分类笔,把整理笔记需要的物料全部购置齐全,提着纸袋缓步往回走。天边染开一层浅橘色晚霞,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穿过街道,喧闹声远远传来。

回到宿舍时,夕阳刚好落在拼接书桌之上,摊开昨日收拾整齐的一摞资料。数十本错题集、手写解题模板、考前速记手册分门别类码好,牛皮纸封皮平铺在桌面,二人分工协作装订。

苏清越负责给每一本笔记粘贴分类标签,用柔和的浅黄荧光笔标注基础稳妥解法,也就是他一贯使用的答题思路;沈砚知手握深蓝荧光笔,在侧边留白处补充高阶简便定理与向量、极点极线解题捷径,两种色彩交错落在纸页,对应着他们二人截然不同却相辅相成的思维体系。

装订间隙,苏清越翻出一沓早已被翻得起毛的草稿纸,是省选冲刺初期,两人为压轴几何题争执到深夜写下的演算,密密麻麻两种推导路径挤在同一张纸上,边角还有铅笔勾画的批注。

“这张草稿纸留着吧。”苏清越轻轻抚平褶皱,眼底带着留念,“算是这段日子的纪念。”

沈砚知凑过身,目光落在交错繁杂的公式之上,想起那晚宿舍灯光下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最后却悄悄互塞解题总结的夜晚,轻轻应声:“好,单独收进文件袋。”

两人寻了一只干净透明收纳袋,将这沓承载初次激烈辩论的草稿纸妥善装好,放在书柜最上层,与燕大招生手册、金秋营招生简章摆在一起。

天色彻底暗下,校园路灯次第亮起,食堂晚餐时段人流涌动,两人简单打包两份清粥小菜带回宿舍,一边进食一边规划等待成绩这段日子的安排。

“上午可以翻一翻大学数学系基础教材,提前熟悉内容,免得金秋营跟不上进度。”沈砚知用笔在空白笔记本写下每日规划,不再是紧绷的限时刷题表,节奏舒缓松弛,“下午整理剩余竞赛资料,偶尔去操场散步,不用再熬夜。”

苏清越补充道:“每隔两天去一趟顶楼自习室,看看低年级竞赛生的刷题情况,若是有人遇到难解题型,可以简单提点两句。”

没有倒计时压在心头,不用为一分两分的名次暗自较劲,规划里满是平缓自在的小事,不再被省选、省队、省一这类字眼裹挟。

收拾完桌面杂物,已经临近十点,宿舍安静下来,只剩两盏小台灯散发暖白光晕。沈砚知翻开一本大学数学导论,安静伏案翻阅,苏清越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收纳袋里那沓旧草稿,思绪漫无边际飘回冲刺的无数个日夜。

晨光微熹的清晨、深夜空旷的自习室、互相递出温水的默契、分食水煮蛋黄的习惯、考场前彼此叮嘱细心演算、考完试并肩漫步操场谈心……一幕幕细碎画面串联起来,拼凑出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少年竞赛时光。

旁人永远只看得见公告栏上紧紧纠缠的第一名与第二名,看得见每一次模拟考只差一两分的胜负拉扯,看不见名次之下,毫无保留的分享、旗鼓相当的共鸣、灯下相伴熬过无数题海长夜的温柔羁绊。

沈砚知似是察觉到身侧少年长久的注视,抬眼望过来,漆黑眼眸在灯光下清晰柔和,轻声开口:“在想什么?”

苏清越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唇角扬起温和笑意:“在想,幸好省选这条难走的路,是和你一起走完的。”

沈砚知笔尖一顿,合上书页,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郑重又柔软的回应:“我亦是。往后无论成绩如何,这条路,依旧同走。”

窗外夜色浓稠,零星星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书桌堆叠的笔记上,装订整齐的牛皮纸封皮静静躺着,收纳袋里的旧草稿封存了一段针锋相对却彼此珍惜的过往。

距离省选成绩公布还有整整9天,没有试卷与考题相伴的日子缓缓铺开,不必焦虑、不必紧绷,两个热爱数学的少年,守着一屋写满公式的旧稿,安静等候属于他们的结果,等候约定好的燕大金秋营,等候更远、更长的并肩前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年级第一与第二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