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考铃余音消散在教学楼里,苏清越指尖轻按卷面,先花三分钟通读整套试卷十二道大题,快速在脑海划分难易梯队,规划好每道题预留的答题时间。
整张卷子题型排布和往年省选真题高度契合,前四道基础代数题型门槛不高,计算量适中,是稳拿分的板块。他沉下心,笔尖平稳落在第一题答题区,步骤书写条理分明,每一次同余变换都在旁标注未知数取值范围,刻意避开冲刺阶段反复复盘的粗心陷阱。
考场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此起彼伏的笔尖擦纸声,偶尔传来监考老师轻缓走动的脚步声,不敢打破凝滞的氛围。身旁几名考生拿到试卷后频频皱眉,握着笔迟迟无法下笔,紧张得指尖发白,反观苏清越心态平稳,呼吸均匀,完全沉浸在数字与公式构建的世界里。
仅仅五十分钟,他便干净利落完成前六道基础与中等难度大题,草稿纸排版整齐,验算过程单独划分区域,方便最后统一核查。短暂停顿,他抬手揉了揉眼尾,余光瞥向窗外,晴空万里,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试卷边缘,暖意漫过指尖,心底没有半分慌乱。
第七道解析几何是整张卷子第一个分水岭,图形嵌套复杂,参数设定繁琐。苏清越脑中同时浮现两套解题思路,一是自己最熟练的参数方程,二是沈砚知反复给他讲解的向量简化法。权衡半秒,他选择两者结合,先用向量锁定核心坐标,再用参数方程完善边界条件,既省去大量冗余计算,又不会因为思路过于跳脱遗漏步骤分。
推演途中,他下意识想起冲刺某个清晨,两人在宿舍书桌前对着同类题型复盘,沈砚知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草稿纸边界,低声提醒他容易忽略定义域。仅仅一瞬的分神,苏清越立刻收敛杂念,重新专注卷面,将完整推导过程工整誊写到答题纸上。
时间缓缓流逝,大半考生进度停滞在几何与数论大题,有人反复涂改卷面,大片墨痕凌乱不堪,心态逐渐崩盘。苏清越已经顺利攻克第十一道大题,直面最后一道压轴组合题。
这道题分类讨论多达七层,题干隐藏了正整数、互质两组约束条件,和他们上周全真模拟里那道拉分难题高度相似。彼时苏清越卡在分类边界一筹莫展,是瞥见沈砚知落笔的第一步思路才豁然开朗。此刻再遇同类题型,他心中再无阻碍,有条不紊罗列全部情况,分层推导,每一层都单独标注限制条件,没有一处疏漏。
繁杂的演算耗费近一小时,完整解题框架终于搭建完毕,苏清越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向墙上挂钟,距离收卷还有整整一小时,刚好留足全盘验算的时间。
他从第一题从头核对,逐行检查计算失误,修正两处微小符号写错的疏漏,补充数论大题里漏掉的质数特殊判定条件。草稿纸上的验算步骤一一对照,确保所有步骤分完整拿满,绝不因粗心丢掉本该到手的分数。
四楼407考场的沈砚知,答题节奏和苏清越截然不同。他思维跳转极快,基础题型下笔行云流水,耗时远比常人更短,仅仅四十分钟便完成前六道大题,草稿纸利用率极高,寥寥几笔便能算出核心结果。
几何大题他优先使用极点极线与向量结合的高阶解法,步骤精简,卷面干净整洁,只是写到中途,刻意放缓速度,反复核对每一处坐标取值——这是苏清越反复提醒他的短板,往年模拟总因忽略取值范围丢失一两分,今日他一刻不敢松懈。
数论压轴题是他的优势板块,费马小定理、欧拉函数灵活穿插使用,复杂不定方程逐层拆分,几乎没有卡顿。直到最后一道组合大题,多层分类条件堆叠在一起,沈砚知笔尖微微一顿,脑海里浮现出两人熬夜整理的组合避坑手册,那本小册子大半批注都出自苏清越之手,细致拆解每一类分类盲区。
顺着手册里总结的分层逻辑推演,难题迎刃而解,沈砚知落笔沉稳,完整写完全部解答过程。剩余一小时,他同样从头复盘整张试卷,将容易丢分的步骤反复验算,填补细微漏洞。
四层教学楼,一上一下两间教室,两个人,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谨慎,怀揣着相同的目标,在各自的方寸课桌前,写完数月以来日夜打磨的所有积累。
收卷前十五分钟,监考老师出声提醒剩余时间,不少考生慌慌张张胡乱补写步骤,卷面愈发杂乱。苏清越与沈砚知都已完成全部核查,安静将试卷、草稿纸整齐叠放在桌角,闭目静坐调息,清空大脑里满溢的公式,静待考试结束。
九点到下午一点,整整四个小时。
悠长刺耳的收卷铃声响彻整栋考点教学楼,所有考生停笔,齐齐停下动作,心底悬了许久的大石骤然落地,随之涌上来的是脱力般的疲惫。监考老师按顺序逐排收齐试卷与草稿纸,密封装订,统一封存。
考生们按顺序起身,有序走出考场,压抑了四小时的情绪瞬间炸开,走廊里瞬间充斥嘈杂的交谈、叹气与欢呼。
“最后那道组合题是人能做出来的吗?七层分类我只写了三层!”
“数论压轴直接卡我半个多小时,步骤分都没拿全。”
“前面几何计算量太大,最后验算时间根本不够,好多数算错了。”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核对大题思路,有人欢喜有人愁,空气中混杂着释然、遗憾与忐忑。苏清越顺着人流缓步走下三楼楼梯,浑身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四肢带着长时间久坐的酸胀,手里攥着空透明文具袋,目光下意识望向四楼楼梯口,静静等候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过几分钟,沈砚知的身影出现在四楼楼梯拐角。少年卸下了考场里的紧绷冷感,眉眼柔和几分,校服袖口微微卷起,手里同样只拎着文具袋,目光穿过拥挤人群,精准落在苏清越身上,脚步径直朝他走来。
两人在楼梯中段碰面,周围喧闹的议论声仿佛自动隔绝在外,彼此眼中只有对方。
“考得还好吗?”苏清越先开口,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松弛笑意,四个小时的高压结束,压在心头数十天的重担终于卸下。
沈砚知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眼底:“整体发挥稳定,压轴组合和我们上周复盘的题型重合度很高,没有卡壳。你呢?”
“差不多,几何大题用了我们整合的结合解法,验算下来没有遗漏边界条件。”苏清越侧过身,和他并肩顺着楼梯往下走,避开扎堆核对答案的考生,不愿被旁人的焦虑打乱心绪,“只是计算量偏大,最后一小时全部用来核查疏漏。”
两人默契没有逐题核对答案,不纠结某一步推导是否出错,此刻只想逃离满是考题的压抑教学楼,寻一处安静地方透气。走出考点大门,校外挤满等候学生的家长与带队老师,大巴整齐停靠在路边,明德中学的竞赛队伍统一聚集在指定停车区域。
赵老师一眼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关切:“四个小时熬下来累坏了吧?卷子难度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完全无从下手的题型?”
“题型和往年省选持平,压轴难度偏高,但都是我们专项训练覆盖过的内容。”沈砚知如实作答。
苏清越补充:“基础分基本能拿满,拉分大题有思路,完整写出了解答步骤,应该不会出现大面积失分。”
赵老师闻言松了口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俩这段时间日夜刷题、互相补短板,我都看在眼里,尽力就好,不用过度纠结结果,先上车返程,回去好好休息。”
其余竞赛生围在一旁,忍不住凑上来搭话,话题绕不开两人常年纠缠的名次。
“苏清越、沈砚知,你们俩这次谁更占优势啊?压轴题思路是不是又不一样?”
“这次卷子这么难,会不会直接拉开十几分差距,分出高低?”
苏清越温和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胜负:“题目难度偏高,每个人发挥状态不同,分数很难预判。”
沈砚知则淡淡开口,一语带过名次之争:“比起比分,能完整做完整套卷子,没有空题,已经算是达到预期。”
旁人只当他们刻意藏拙,却不懂二人根本不在意一时高低。从朝夕相伴刷题开始,输赢从来不是他们并肩前行的目的,一同突破难题、奔赴同一个理想,才是藏在无数草稿纸下的心愿。
全员清点人数完毕,大家有序登上返程大巴。两人依旧选择靠窗双人座,坐在车厢后排,远离喧闹扎堆讨论考题的同学。车窗敞开一条缝隙,微凉的风灌进车厢,吹散考场滞留的沉闷气息。
车厢里大半学生还在反复交流考题,越核对越心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不断。苏清越靠在车窗边,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沈砚知,少年侧脸落在柔和天光里,连日刷题积攒的疲惫清晰可见,眼下泛着淡淡的浅青。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苏清越轻声说。从倒计时十四天到今日开考,每天清晨六点伏案,深夜十一点收笔,交换无数本手写笔记,互相提点无数次易错漏洞,一路互相支撑走到考场,其中枯燥与煎熬,只有他们二人深有体会。
沈砚知抬眼对上他温和的视线,清冷的声线放得很轻,褪去平日做题时的锐利:“彼此。没有你互补短板,很多题型我很难梳理透彻。”
一路返程,两人不再谈论试卷、定理、真题,转而聊起考完后的计划。
“回去先把堆积的习题册、错题本全部整理分类,标注我们总结的两套解题思路,留给下一届竞赛学弟学妹。”苏清越轻声规划,“厚厚的几十本,整理出来能省他们不少功夫。”
“可以再补充一份考前速记手册,把四大模块核心考点精简汇总。”沈砚知附和,顿了顿,眼底透出一点期待,“等省一结果公布,若是顺利拿到省队名额,九月我们一同去燕大参加金秋营。”
这句话是两人无数个刷题深夜反复提起的约定,此刻考完试再说出口,少了冲刺阶段的紧绷,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期盼。
“一定会的。”苏清越弯起唇角,眼底盛满光亮。
大巴缓缓驶入明德中学校门,夕阳斜斜坠在教学楼顶端,将整片校园染上一层暖橘色。冲刺省选的数十日里,他们无数次在这片天光下奔赴顶楼自习室,埋首于题海,如今再看熟悉的教学楼,心境全然不同。
下车后,赵老师叮嘱大家好好休整,不必过度焦虑成绩,省选阅卷与出分需要十余天,在此之前放松心态,不必死磕考题。同学们四散离开,或是结伴去食堂,或是直接回宿舍休息。
苏清越与沈砚知并肩走回宿舍楼,楼道里少了往日刷题时匆忙的脚步声,格外安静。推开宿舍门,扑面而来的是堆叠在桌面的习题册、活页错题本,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草稿纸堆满角落,见证了整个冲刺阶段的日夜。
两人没有立刻整理资料,各自靠在椅背上放松,桌上依旧摆着那一对白色磨砂水杯,静静立在书桌中央,是无数个清晨互相递温水的默契证明。
“要不要出去走走?避开习题,稍微放松一下。”沈砚知侧头看向苏清越,打破安静。
苏清越欣然点头:“好,去操场转转。”
深秋傍晚的操场晚风轻柔,塑胶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篮球场零星几个散步的学生。两人并肩缓步走在跑道上,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一如他们之间的关系,既是争夺榜单名次的对手,也是无可替代的同行挚友。
跑道旁的香樟树叶随风轻晃,细碎光斑落在两人肩头,没有繁杂的公式,没有难解的压轴题,没有倒计时数字压在心头,只剩下难得清闲的少年时光。
“其实一开始刚和你争第一的时候,我总想着一定要超过你。”苏清越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温和,“那时候只觉得你是挡在前面的对手,每次考试看见你的分数,都忍不住暗自较劲。”
沈砚知脚步微顿,侧头望向他,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我最初也是。每次榜单出来,只差一两分,心里总会不甘心,总想着下一次一定要拉开差距。”
“可刷题久了才发现,没人能跟上我的思路,只有你可以。”苏清越望向天边下沉的落日,轻声道,“所有人都怕对手藏私,我们却把所有整理的笔记、独家技巧全部分享给对方,慢慢才明白,比起单独拿第一,和你一起攻克难题,更有意思。”
沈砚知沉默片刻,薄唇轻启,语气认真又柔软:“榜单上的名次只是一张纸。能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热爱数学、旗鼓相当,愿意并肩往前走的人,远比一次考试的第一珍贵。”
从初次月考榜单并排出现,到数十日灯下相伴刷题,再到今日一同踏入省选考场,漫长的时光里,较劲从未消失,但藏在较劲之下的惺惺相惜,早已胜过胜负之分。
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聊着无关竞赛的琐事,聊燕大校园的图书馆,聊金秋营会遇到的各地学神,聊考完试后想吃的甜品,卸下了数十日紧绷的枷锁,卸下了第一与第二的头衔,只是两个纯粹热爱数学、心意相通的少年。
天色逐渐暗下,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满跑道。
“回去整理习题册吗?”沈砚知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苏清越。
“嗯,慢慢收拾,也算给这段冲刺时光收尾。”
并肩折返宿舍,楼道灯光明暗交错。推开房门,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拼接书桌两侧,开始分门别类整理厚厚的真题、错题本、手写笔记。苏清越负责装订组合、几何板块资料,沈砚知梳理代数、数论专题,偶尔停下交流几句标注要点,动作默契十足。
收拾到深夜,桌面终于恢复整洁,数十本教辅整齐码放在书柜,两人共同整理的解题模板、速记手册单独收纳在文件袋中,留给后来的竞赛生。
窗外夜色浓稠,宿舍只点亮两盏小台灯,灯光遥遥相映。
苏清越拿起桌上那本考前八页速记小册子,指尖抚过两人共同写下的字迹,抬眼看向对面书桌的沈砚知。
省选答卷已经上交,十余天后才会揭晓分数,省队名额、省一证书尚且未知。前路依旧有考验,可他们早已不再畏惧。
那些日夜颠倒刷题的煎熬,互相提点的温柔,榜单上分毫纠缠的竞争,相约燕大的期许,全部妥帖收藏在这段少年时光里。
沈砚知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回望,漆黑眼底映着暖白灯光,轻轻开口:“不管结果如何,接下来的路,依旧一起走。”
苏清越扬起温和笃定的笑,轻轻应声:“好,一起走。”
距离省选出分还有十余天,题海暂歇,晚风温柔,属于年级第一与第二的故事,远没有落幕。
琵琶行好好听动力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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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四小时落笔,考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