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十二天到最后一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快进键。十二天专攻数论、十一天攻坚组合、九天复盘几何、七天整套真题限时模考、最后三天两人闭门梳理整本错题集,每日清晨六点准时伏案,深夜十一点才收笔休息,交换过数十本手写笔记,磨合出无数套互补解题思路,每次模拟考分数始终咬在一两分之差,旁人分不清谁更强,只有苏清越和沈砚知心里清楚,彼此早已是缺一不可的同行人。一晃而过,所有刷题的深夜、反复推演的草稿纸、互相提点的细碎瞬间尽数落幕——今日,正式迎来省选考试。
清晨五点四十分,宿舍的遮光帘还遮着浓重的夜色,窗外连一丝天光都未曾透出。
苏清越没有依靠闹钟,生物钟早已在二十余天的冲刺里被刻得精准无比。他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先侧过头望向对面床铺。
沈砚知已经醒了,安静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两人前晚熬夜共同精简出来的考前速记本,把四大模块所有核心定理、易错陷阱压缩到短短八页,打算候场时快速翻看一遍。少年眉眼褪去往日刷题时的紧绷,少了几分清冷锋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
“醒了?”沈砚知率先抬眼,目光对上苏清越的视线,声音压得很轻,怕打破凌晨这份安静。
苏清越轻轻颔首,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过微凉地板走到恒温热水壶旁。连日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本能,他接好温水,分别灌满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磨砂水杯,一杯推到沈砚知桌前,一杯留在自己手边。
距离开考还有整整四个小时,今日流程严苛,七点半全体竞赛生统一在校门口集合,乘坐大巴去往市区指定考点,八点半进场安检,九点整准时开考,整套试卷持续四个小时,中途不允许离场、翻阅任何资料。
两人有条不紊洗漱,动作都放得极轻,牙刷碰撞杯壁、毛巾擦拭皮肤的声响细碎温和。今日没有繁重的专项习题,不需要演算复杂推导,不用对着压轴题反复卡壳,可空气里依旧萦绕一层淡淡的紧绷感,那是积攒数十日的期待与忐忑,混杂在一起。
“昨晚睡得怎么样?”苏清越将校服外套平整搭在椅背上,今天气温偏低,考场教学楼背光,长时间坐着答题容易受凉。
沈砚知合上速记小册子,指尖捋平书页褶皱:“躺下半小时就睡着了,没有胡思乱想。你呢?”
“差不多,脑子里过了一遍组合计数的分类模板,很快就静下来了。”苏清越拿起桌前准备好的透明文具袋,里面两支同款黑色中性笔、两支0.5红笔、两块无图案橡皮、一套标准作图尺规,规规矩矩摆放,连备用笔芯都数好四支。
沈砚知的文具袋和他款式完全相同,里面配备分毫不差,是集训时两人一同采购,如今成了专属他们的标记。旁人总笑他们处处较劲,连文具都要一模一样,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无数个并肩刷题的日夜,慢慢活成了步调一致的模样。
简单收拾完毕,两人带上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锁好宿舍门前往食堂。这个点食堂刚刚开放,后厨正在备餐,几乎没有学生,偌大的厅堂空旷安静。
依旧是固定不变的早餐搭配,杂粮粥暖胃,水煮蛋补充体力,无糖豆浆解腻,全麦馒头饱腹感持久。省选长达四小时,中途没有补给,不能吃任何零食,饮食必须清淡稳妥,避免肠胃不适耽误答题。
苏清越熟练剥开水煮蛋,蛋黄对半分开,习惯性将一半推到沈砚知餐盘。沈砚知没有推辞,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算是无声道谢。
“考场几何作图一定要先用铅笔勾勒,确认无误再黑笔描线,往年很多人直接下笔,步骤写错无法修改,白白丢步骤分。”沈砚知小口咬着馒头,低声叮嘱,是两人无数次模拟考总结出的经验。
苏清越点头记下,随即提醒另一边的短板:“数论压轴若是多层不定方程拆分,先写清未知数取值范围,哪怕最后没有算出全部解,边界条件也能拿到基础步骤分,不要直接空题。”
你一言我一语,没有谈论名次、胜负,只互相叮嘱考场容易踩中的陷阱。他们是常年霸占榜单第一第二的对手,可在决定前路的关键一日,最先惦记的从来不是如何超越对方,而是怕对方因细小疏漏,错失本该拿到的分数。
吃完早餐,距离集合还有四十分钟,两人没有跟着拥挤人群去操场等候,转而走到教学楼顶楼空无一人的竞赛自习室。这里承载了他们整个冲刺阶段的所有记忆,堆叠如山的真题册、写满推演的草稿纸、两人共用的拼接课桌,此刻安安静静落在晨光里。
苏清越拉过两把椅子,和沈砚知并肩靠窗坐下,一同摊开那本八页速记小册子。晨光一点点撕开天边灰雾,淡金色落在纸页上,两人挨得很近,肩膀若有若无相贴,一人默读代数几何定理,一人低声梳理数论组合技巧,遇到容易混淆的知识点,便停下交流两句,几句话就能互相点透。
没有繁复演算,只是轻轻翻看、轻声提点,短短半小时,把所有核心考点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心底积攒的焦虑悄然散去大半。
“准备好了?”沈砚知合上小册子,将它细心折好放进书包夹层,进考场前就要上交所有随身资料,这是最后一次翻看。
苏清越望向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楼下陆续有背着书包的竞赛生结伴走向校门,黑压压一片,每个人眼底都藏着紧张与期许。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唇角扬起温和笃定的笑意:“嗯,准备好了。”
两人起身,锁上自习室大门,转身汇入人流。一路上不断有同班、隔壁班的竞赛生同他们打招呼,话语里免不了提起常年纠缠的名次。
“苏清越、沈砚知,今天发挥稳定点,省队两个名额稳了!”
“等考完就能分出谁是真正的第一了吧,你们俩每次分差都小得吓人。”
“考场可别互相较劲分心,好好答题最重要。”
苏清越只是温和点头示意,沈砚知淡淡应声,两人没有接话谈论名次。旁人永远看不懂,他们之间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输赢,而是并肩站在同一条通往理想的路上,名次只是一张单薄的榜单,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是无数个深夜里只有彼此能懂的思维共鸣。
七点半,大巴准时停靠在校门口,按班级分车落座。苏清越和沈砚知默契坐在靠窗的双人座,车子缓缓驶离校园,一路驶向市区考点。窗外街道行人往来,车辆川流不息,车厢内大部分学生都在闭目养神,或是小声翻看最后一遍知识点,空气里压抑着浓烈的紧张感。
路途四十分钟,两人没有再多翻资料,只是安静靠着车窗,偶尔低声闲聊两句无关考试的小事,聊燕大数学系的课程、金秋营的安排、国赛会遇到的各地顶尖选手,用轻松的话题冲淡临考的紧绷。
“等省选结束,我们可以把这几十本真题整理分类,留给下一届竞赛生。”苏清越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轻声说道。
沈砚知侧头看向他,眼底泛起一点浅淡柔和:“可以,把我们标注的易错点、两套互补解题思路一并附上,能少走很多弯路。”
简单一句约定,便勾勒出考试结束后的光景,仿佛此刻压在身前的省选,只是奔赴前路的一处关卡,而非终点。
大巴抵达考点中学,校门口拉起警戒线,摆放考场规则告示牌,身穿制服的监考老师守在入口,严格核查准考证与身份证。数百名竞赛生有序排队,长长的队伍延伸到街道拐角。
两人并肩排在队伍中段,距离安检还有十余分钟。沈砚知忽然偏过头,目光直直落在苏清越眼底,语气认真郑重:“不管最后分数如何,不要苛责自己。这段日子,你已经做得足够好。”
苏清越心头一暖,连日刷题积攒的疲惫、临考暗藏的忐忑,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他回望沈砚知清冷挺拔的眉眼,清晰回应:“你也是。于我而言,能和你一同站在省选考场,就已经胜过所有名次。”
短短一句话,道尽两人独有的羁绊。世间千万学子,难寻一个旗鼓相当、心意相通、毫无保留的对手兼同伴,他们何其有幸,在最热爱数学的少年时代,遇见彼此。
很快轮到两人安检,金属探测仪缓缓扫过全身,透明文具袋单独检查,所有手表、手机、书本、纸条全部统一收纳封存,考完试才能取回。分开走向考场前,两人驻足在教学楼走廊分叉口,苏清越分在三楼302考场,沈砚知在四楼407,两间教室相隔一层楼梯,开考后便再无交集。
“四个小时,稳住节奏,细心演算。”沈砚知抬手,极轻地拍了一下苏清越的肩膀,动作克制又真诚。
“你也是,压轴题不要急于求成,分步拿分。”苏清越微微弯眼,回以一句叮嘱。
简单道别,两人转身分别踏上楼梯,两道背影朝着不同楼层走去,没有回头,却都将对方的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苏清越走进302考场,找到贴有自己姓名的座位,靠窗,光线柔和,桌面干净平整。他安静坐下,将文具袋摆在桌角,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调息,脑海里清空所有繁杂思绪,只梳理一套稳定的答题节奏:基础题稳扎稳打,中等题预留验算时间,压轴题先写步骤不空白,最后半小时全盘检查计算疏漏。
四楼407考场内,沈砚知同样落座,坐姿端正沉静,眼底一片清明。他习惯快速切入题目,却刻意在心底提醒自己,放慢计算速度,杜绝忽略取值边界的老毛病——那是苏清越无数次帮他标出的短板,今日绝不能在此丢分。
八点三十分,全体考生入场完毕,监考老师宣读考场纪律,分发草稿纸,最后拆封密封试卷袋。雪白的试卷顺着课桌依次传递,纸张落在掌心的一瞬,四个小时的省选,正式拉开帷幕。
九点整,广播响起开考铃声。
整栋教学楼瞬间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均匀声响,数百名少年埋首于繁杂的代数、几何、数论、组合大题,奔赴数月以来日夜期盼的战场。
三楼302的苏清越,四楼407的沈砚知,隔着一层楼板,各自握着同款黑色中性笔,在空白试卷上落下工整严谨的推导步骤。
他们曾为一道几何题争执至熄灯,曾交换所有手写笔记毫无保留,曾在无数个凌晨与深夜并肩伏案,曾约定一同拿下省一、共赴燕大数学系。
榜单上纠缠不休的第一与第二,所有刷题的苦、彼此提点的暖、旗鼓相当的惺惺相惜,都将在这四小时里,尽数落笔。
窗外日光慢慢升高,铺满整座考点教学楼,安静肃穆的考场之中,属于苏清越和沈砚知的省选之战,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