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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
体育委员王浩站在讲台上,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的报名表。
"还有没有要报名的?"他对着全班喊,"秋季运动会,下周就开了,现在好多项目都没人报!"
底下一片沉默。
大家都低头看书,假装没听见。
高中的运动会,对物理类重点班来说,就是个大型自习现场。学习好的体育差,体育好的学习差——而重点班,显然属于前者。
"400米有没有人?800米呢?跳远跳高都行啊!"王浩继续吆喝,"总不能咱们班全靠陆星珩一个人撑着吧?"
陆星珩坐在座位上,正在做数学题,头都没抬。
"陆哥肯定报啊,"陈屹说,"400米和4×100接力,对吧陆哥?"
"嗯。"陆星珩应了一声,笔尖没停。
"那就还差好多项目呢,"王浩挠头,"跳远没人,跳高没人,铅球也没人……女子项目更惨,几乎全空着。"
唐棠举起手:"我报跳远和4×100接力。"
"好!"王浩立刻记下,"还是唐棠靠谱!"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你要不要报个什么?"他问,"你看起来……跑得挺快的?"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沈砚咬着笔帽,摇了摇头:"我不报。"
他体育一向不好,也就跑得快一点,但耐力差得不行。而且他还要画画,哪有空参加运动会。
"别啊,"王浩不死心,"跳远怎么样?你腿长,跳得肯定远!"
"不了。"沈砚还是摇头。
王浩叹了口气,继续动员其他人。
沈砚低下头,继续看书。
旁边的陆星珩忽然开口了。
"你可以报跳远。"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砚转头看他:"为什么?"
"你腿长。"陆星珩说,"而且……你跑得快,助跳有优势。"
沈砚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跑得快?"
陆星珩的耳尖红了一下。
"……猜的。"他说。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让我报?"他问。
陆星珩别开脸,攥紧了手腕。
"随便你。"他说,"我就是……提个建议。"
沈砚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转过头,对王浩说:"我报跳远。"
"好!"王浩眼睛一亮,立刻记下,"沈砚,跳远!还有没有其他人?"
沈砚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星珩的嘴角,似乎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但沈砚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转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在报名表上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
沈砚没看见。
陈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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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陈屹抱着报名表,兴冲冲地跑到沈砚座位旁边。
"砚哥砚哥,"他压低声音,一脸兴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沈砚头都没抬。
"两人三足项目,还缺一组!"陈屹眼睛亮晶晶的,"我把你跟陆哥报上了!"
沈砚的笔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人三足啊!"陈屹理所当然地说,"你跟陆哥,一个跑得快,一个跳得远,配合起来肯定牛逼!"
沈砚:"……"
谁要跟他配合啊。
而且——
两人三足?
要绑在一起跑?
沈砚的脸,瞬间黑了。
"谁让你报的?"他问,"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报两人三足了?"
"哎呀,这不是缺人嘛,"陈屹挠挠头,"你就当帮帮忙嘛。而且……"
他挤了挤眼睛:"跟陆哥一组,多好的机会啊。"
沈砚:"……"
什么机会?
这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我不报。"沈砚说,"你给我划掉。"
"别啊砚哥,"陈屹开始撒娇,"求求你了,就当帮我一个忙。你不报的话,这个项目就没人了,咱们班要弃权的。"
"那就弃权呗。"
"不行啊,"陈屹苦着脸,"周老师说了,每个项目至少报一组,不然扣班级分。你就行行好——"
"吵什么呢。"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星珩放下笔,转过头,看着陈屹。
眼神很冷。
陈屹立刻站直了:"陆哥!那个……我给你跟砚哥报了个两人三足,你看……"
陆星珩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别开脸,假装看窗外。
手指攥紧了衣角。
陆星珩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
沈砚猛地转过头:"什么行?"
"两人三足。"陆星珩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可以。"
沈砚:"……"
谁问你可以不可以了!
"我不——"
"就这么定了!"陈屹生怕沈砚反悔,立刻说,"我去报名了啊!"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砚:"……"
他转头看陆星珩。
陆星珩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答应?"沈砚问。
陆星珩的手指在手腕上紧了一下。
"……反正没事。"他说,"就当锻炼身体。"
沈砚:"……"
锻炼身体?
你一个篮球队的,还缺这点锻炼?
他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看书。
可他一想到要跟人绑在一起跑,就僵住了。他从没跟人这么近距离配合过。
两人三足啊……
要绑在一起跑。
手要放在哪里?
腰上?还是肩膀上?
沈砚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
想什么呢。
不就是个两人三足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星珩正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很利落。阳光落在他脸上,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赶紧转回去,不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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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集训,是在周六上午。
操场西边的草坪上,没什么人,很安静。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田径队在训练。
陈屹自告奋勇当教练,手里拿着根红丝带,笑得一脸暧昧。
"来来来,站好站好,"他招呼两个人,"我先给你们绑上。"
沈砚站在原地,有点不自在。
陆星珩也站着,面无表情,但耳尖红红的。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像中间有一道无形的墙。
"靠近点啊,"陈屹推了推陆星珩,"这么远怎么绑?"
陆星珩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的肩膀,差一点碰到一起。
沈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太近了。他肩膀绷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成拳头。
"来,把脚伸出来。"陈屹蹲下来,拿起红丝带,"陆哥,你把左脚跟砚哥的右脚绑在一起。"
陆星珩依言伸出左脚。
沈砚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右脚。
两只脚并在一起,陆星珩的脚比他大一号,脚踝的线条很明显。
陈屹把红丝带绕了两圈,系了个蝴蝶结。
"好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你们试试,先慢慢走,熟悉一下节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别开脸。
"……怎么走?"沈砚问。
"先出中间的脚。"陆星珩说,"就是绑在一起的这只。"
"然后呢?"
"然后出各自外面的脚。"
"……哦。"
两个人试了一下。
"一。"
一起出中间的脚。
"二。"
沈砚出左脚,陆星珩出右脚。
不对。
节奏错了。
两个人的脚步完全错开,差点摔了。
"慢点慢点,"陈屹在旁边喊,"找节奏!喊口号!一二一!"
两个人又试了一次。
"一、二、一、二……"
陆星珩喊着口号,声音很低,很稳。
沈砚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
刚开始还有点别扭,走了几步,慢慢找到了感觉。
"对,就这样!"陈屹在旁边鼓掌,"保持这个节奏!"
两个人越走越顺,从慢走到快走,再到小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砚能感觉到陆星珩的手臂时不时地碰到他的肩膀,温热的,硬硬的。
肩膀绷得更紧了。他从没跟人这么近距离跑过。
"快了。"陆星珩忽然说。
"什么?"
"你的脚步,快了。"
"哦。"沈砚放慢了一点。
但越放慢,越容易错。
"啪——"
不知道谁绊了谁一下,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
"小心!"
天旋地转之间,沈砚感觉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揽住了腰。
然后他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坪上。
沈砚的脸埋在人家颈窝里。
不到一秒,他反应过来了。
像被烫了一样弹开。
"卧槽……"
陈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们……没事吧?"
沈砚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又摔了。
太丢人了。他刚才脸埋在人家颈窝里?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敢看陆星珩。
"我、我没事。"他结结巴巴地说。
陆星珩也坐起来,背挺得笔直。
耳尖还是红的,左手捏着右手腕,转了两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屹走过来,一脸八卦,"陆哥你可以啊,反应这么快,还知道护着砚哥——"
"闭嘴。"陆星珩冷冷地说。
陈屹立刻闭嘴,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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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有点奇怪。
具体哪奇怪,沈砚也说不上来。
就是……
上课的时候,他总觉得陆星珩在看他。但每次他转头过去,那人都在认真看书,好像从来没看过他一样。
下课的时候,两个人去接水,总能"偶遇"。然后一起走回教室,一路无话,但空气里总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有——
他总是想起那天摔在一起的感觉。
太近了。
他从没跟人那么近过,想起来就觉得耳根发烫。
一定是因为不习惯。
"你最近怎么了?"唐棠凑过来,一脸八卦,"脸怎么总是红红的?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沈砚别开脸,"就是有点热。"
"热?"唐棠看了看窗外,"十月底了还热?你怕不是上火了吧。"
沈砚:"……"
他才没有上火。
他就是……
就是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对了,"唐棠忽然说,"两人三足你练得怎么样了?跟陆星珩配合得好不好?"
沈砚的脸更红了。
"就……那样。"他含糊地说。
"那样是哪样?"唐棠追问,"练得怎么样?能配合好吗?"
"配合挺好的。"沈砚赶紧说,"你别问了。"
"我就问问嘛,"唐棠笑着说,"两人三足要配合好也不容易,你俩节奏对得上就行。"
沈砚:"……"
他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了。
正闹别扭呢,陆星珩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放在自己桌上,另一瓶——
放在了沈砚桌上。
冰柠茶。
冰凉的,罐身凝着水珠。
"顺路买的。"他说,声音变低了,目光闪了一下,"多买了一瓶。"
沈砚看着桌上的冰柠茶,又看了看陆星珩。
这人……
怎么又"多买了"。
但他没拆穿。
"……谢谢。"他小声说。
"嗯。"陆星珩应了一声,坐回自己的座位。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空气里飘着冰柠茶的味道,罐壁上水珠慢慢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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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下午,两个人又去练两人三足。
这次陈屹没来——他说他有事,给他们留了根红丝带就跑了。
操场上人不多,阳光很好,暖暖的。
沈砚站在草坪上,看着陆星珩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不对,是系绑腿的红丝带。
陆星珩蹲在他面前,低着头,动作很认真。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毛茸茸的,像镀了层金边。
太近了。他的呼吸变浅了,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点。
他别开脸,看向远处。
"好了。"陆星珩站起来,"试试?"
"嗯。"
两个人开始练。
经过上次的磨合,这次默契多了。从慢走到小跑,再到快跑,节奏越来越顺。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沈砚能感觉到陆星珩的手放在他的腰上——很轻,只是虚虚地扶着,没有真的碰到。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全身都不自在。
不习惯。太不习惯了。
"慢点。"陆星珩说,"前面有个坑。"
"哦。"
两个人放慢脚步,绕开那个坑。
然后继续跑。
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两个人都有点喘了,才停下来。
"歇会儿吧。"沈砚说。
"嗯。"
两个人坐在草坪上,肩并肩。
阳光很好,草坪被晒得松软。
风一吹,带来桂花的香味。
"你……"沈砚开口,又顿住了。
"什么?"
"没什么。"沈砚摇摇头。
他本来想问"你为什么要答应参加两人三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万一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样……
岂不是很尴尬。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很久。
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篮球场隐约的欢呼声。
过了一会儿,陆星珩忽然开口。
"运动会那天,"他说,"你要来看我跑400米吗?"
沈砚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陆星珩。
陆星珩也在看他。
眼神很认真,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耳尖红红的。
沈砚愣了一下。
"……看情况吧。"他说,嘴硬,"我那天有跳远比赛,不一定有空。"
"哦。"陆星珩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沈砚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不忍。
"……不过,"他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比得早,应该能赶上。"
陆星珩猛地抬起头。
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
"嗯。"沈砚别开脸,呼吸顿了一下,"我尽量。"
陆星珩的嘴角,慢慢往上扬了起来。
很淡的笑。
但沈砚看见了。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化。
很轻。
很软。
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指,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