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砚来画室,是为了躲清静。
篮球赛之后的几天,陆星珩不太对劲。
不是以前那种冷——以前是明晃晃的,像写着"别惹我";现在是闷着的,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上课不说话,做题不说话,连吃饭都不跟他抢了。
好像突然之间,他们之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沈砚不习惯。他宁可陆星珩瞪他,也不喜欢他这样——像一潭水,什么都照不出来。
所以他找了个借口来画室,说赶美术老师布置的参赛作业。其实作业下周一才交,他不急。
十月中旬的天,说变就变。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晴空万里,下午就阴沉沉的,像被谁用灰色的颜料涂了一层。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画室里的光线灰蒙蒙的,落在画纸上,暗暗的。
沈砚站在画架前,手里攥着一支炭笔,眉头微蹙。
画纸上是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抬头看着树。
那个人影的轮廓……
沈砚画了几笔,又停下来。
不对。
肩膀的线条不太对。
背影也太僵硬了。
他叹了口气,用橡皮把人影擦掉。
橡皮擦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没擦干净的心事。
画什么不好,非要画他。
沈砚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重新打形。这次画了一片落叶。
很大的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有点卷,像被风吹皱的纸。
画着画着,外面的天越来越暗。
沈砚以为是傍晚了,没在意。
直到"轰隆——"一声雷响。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炭笔差点掉在地上。
沈砚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黑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风很大,吹得树歪歪扭扭的,叶子哗哗往下掉。
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沈砚愣住了。
他没带伞。
而且……现在几点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半。
画室管理员大爷通常六点就锁楼了。
沈砚心里一紧,赶紧收拾东西。
画稿还没干,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画筒里。画笔、颜料、橡皮……一样一样往包里塞。
塞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
管理员大爷认识他,每次都等他走了才锁楼。
上次他画到七点多,大爷也没催他,只是在楼下喊了一声"小伙子,走的时候帮我把灯关了啊"。
沈砚松了口气,但还是加快了动作。
总不能让大爷一直等。
他背上书包,抱着画筒,往楼下走。
---
雨下得很大。
沈砚站在艺术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有点发愁。
雨太大了,就算跑回去,也会淋成落汤鸡。
而且他怀里还抱着画稿,不能湿。
沈砚蹲下来,把画筒抱在怀里,护得紧紧的。
等雨停吧。
他这么想着,抬头看着雨幕。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像无数根透明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清新。
沈砚蹲在屋檐下,下巴搁在膝盖上,有点无聊。
不知道陆星珩现在在哪。
篮球队训练应该结束了吧……
六点多了,正常训练应该五点半就结束了。
他甩了甩头。
想他干嘛。
沈砚掏出手机,想给外婆打个电话,说自己可能晚点回去。
刚解锁,就听见脚步声。
从操场那边过来的,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沈砚抬头。
雨幕里,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正往这边走。他穿着黑色的运动服,怀里抱着个篮球,肩膀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
是陆星珩。
沈砚愣住了。
他怎么在这?
陆星珩也看到了他。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艺术楼这边跑。
跑到屋檐下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湿了大半。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运动服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肩上的双肩包往下滑了一点,包侧袋露出半截数学作业本,纸角也湿了。
"你怎么在这?"陆星珩问,声音有点喘。
"画画。"沈砚说,"没带伞。"
他看了看陆星珩怀里的篮球,又看了看他湿透的肩膀:"你怎么也没带伞?"
"训练完才下的。"陆星珩说,把篮球放在地上,又把肩上的包摘下来,甩了甩上面的水,"刚去张老师办公室交了趟作业。"水珠飞溅,像小狗狗甩毛一样。
沈砚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星珩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沈砚别开脸,嘴角还是翘着的。
两个人并排蹲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沈砚说。
"嗯。"
"你怎么从这边走?"沈砚又问,"你家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
陆星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顺路。"他说。
沈砚:"……"
顺什么路。
篮球场在操场那边,艺术楼在实验楼旁边,陆星珩家在学校东边,根本不顺路。
但他没拆穿。
两个人又沉默了。
只有雨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雷声。
过了一会儿,陆星珩忽然站起来。
"你在这等着。"他说。
"去哪?"
陆星珩没回答,转身冲进了雨里。
"喂——"沈砚喊了一声。
但那人已经跑远了,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沈砚站在屋檐下,有点懵。
他跑什么啊?
不会是……回去拿伞了吧?
不对,他家那么远,等他拿伞回来,雨说不定都停了。
沈砚蹲下来,抱着画筒,继续等。
心里有点乱。
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
大概过了十分钟。
脚步声又响了。
沈砚抬头。
陆星珩从雨幕里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身上更湿了,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运动服的袖子和肩膀全湿了,往下滴着水。
但手里的伞是干的。
"你去哪了?"沈砚站起来,声音有点急,"你怎么不——"
"去体育馆拿的。"陆星珩打断他,喘着气,"储物柜里有把备用伞。"
沈砚愣住了。
体育馆……
从艺术楼跑到体育馆,再跑回来,至少要十分钟。
而且雨这么大。
他就这么跑过去,又跑回来?
"你傻不傻啊。"沈砚脱口而出,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有股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陆星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反正都湿了。"他小声说。
沈砚看着他湿透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陆星珩把伞递给他,"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陆星珩说,"我跑得快。"
"不行。"沈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会感冒的。"
陆星珩看着他。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屋檐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站得很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沈砚身上有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的香气。
陆星珩身上有汗水和雨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那就……一起走。"陆星珩说,声音有点低。
沈砚一愣。
一起走?
一把伞?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我等雨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雨这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
而且……
他偷偷看了陆星珩一眼。
那人的耳尖红红的,眼睛却很亮,像盛着星星。
"……行吧。"沈砚最终说。
陆星珩的眼神亮了一下。
他撑开伞,伞面很大,是黑色的,看起来很结实。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进雨里。
伞面很大,但两个人还是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手臂时不时地擦一下。
每碰一下,沈砚就下意识往旁边让一点,但伞就这么大,让来让去还是碰到。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像有人在上面跳舞。风也很大,吹得伞面歪歪扭扭的。
陆星珩一只手举着伞,尽量往沈砚那边倾斜。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和后背,全露在伞外面。
雨水打在他的运动服上,很快就湿透了。
沈砚走着走着,发现了。
"你伞歪了。"他说。
"没有。"陆星珩说。
"明明歪了。"沈砚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伞骨碰到了陆星珩的头。
"咚"的一声,不轻不重。
"……"陆星珩僵了一下。
沈砚也愣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陆星珩的声音有点闷。
他把伞又往沈砚那边推了回去。
"你画稿别湿了。"他说。
沈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筒。
他一直把画筒抱在怀里,护得紧紧的,一点都没湿。
但陆星珩露在外面的半边身子,还在不停地滴着水。
雨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滴。
沈砚的心里又酸又胀。
像含了颗没熟的橘子,酸得眼睛都有点发涩。
他下意识往陆星珩那边靠了靠。
但又停住了。
他身上是湿的,蹭过去只会让对方更湿。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了点距离。
算了。
伞下的空间很小,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只有伞下这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温暖的。
沈砚能闻到陆星珩身上的味道——雨水混着洗衣液,还有一点点阳光的味道。
很干净。
很好闻。
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星珩说去体育馆拿伞——但体育馆五点就关门了。现在六点半。
他是从哪里拿的伞?
……算了,不重要。
他收回视线,盯着脚下的水洼,没说话。
---
走到沈砚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但还是淅淅沥沥的,没停。
"到了。"沈砚停下脚步,转头看陆星珩。
路灯的光透过雨丝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半边身子全湿了,头发滴着水,嘴唇有点发白。
但眼睛很亮。
"嗯。"陆星珩应了一声,没动。
"你……上去坐会儿吧。"沈砚说,"擦擦头发,换身干衣服,不然会感冒的。"
"不用了。"陆星珩说,"我回去了。"
"你都湿成这样了怎么回去?"沈砚皱着眉,"再淋一会儿你真的会发烧的。"
"没事,我身体好。"
"你——"
"砚砚?"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沈砚抬头。
二楼的窗户开着,沈砚的外婆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
"你回来了怎么不上来啊?"外婆喊,"这位是?"
"我同学。"沈砚说,"他送我回来的,身上淋湿了。"
"哎哟,那快上来啊!"外婆立刻说,"上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不用了阿婆——"陆星珩赶紧说。
"什么不用!"外婆不由分说,"都淋湿了哪能就这么走!快上来快上来,我姜汤都熬好了!"
沈砚转头看陆星珩。
陆星珩也在看他。
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只被邀请进屋的大狗狗,想去又不好意思。
沈砚忍不住笑了。
"上去吧。"他说,"我外婆熬的姜汤很好喝的。"
陆星珩的喉结滚了一下。
"……打扰了。"他最终说。
两个人往楼道里走。
收伞的时候,陆星珩特意把伞上的水抖干净了,才拎进去。
沈砚走在前面,抱着画筒,脚步有点轻快。
陆星珩走在后面,手里拎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脚步有点拘谨。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填满狭窄的空间。
走到二楼,外婆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快进来快进来!"外婆热情地招呼,把两个人让进屋,"哎哟,都湿成这样了,快换鞋。"
她给陆星珩拿了双拖鞋,是沈砚外公生前穿的,有点大。
"凑合穿啊,家里没新的拖鞋了。"
"没事的阿婆。"陆星珩乖乖地换上拖鞋,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像个第一次上门的大姑娘。
沈砚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进来吧。"他说。
陆星珩点点头,换好鞋走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有点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画,是沈砚画的,有风景画,也有人物素描。沙发上铺着针织的毯子,看起来很暖和。
空气中有姜汤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中药香。
"坐,坐。"外婆招呼陆星珩坐下,然后去厨房端姜汤。
陆星珩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上课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沈砚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你别这么紧张。"他说,"我外婆又不吃人。"
陆星珩:"……"
他的耳尖更红了。
---
姜汤端上来了。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姜丝和红糖。
"快喝,趁热喝。"外婆把碗推到陆星珩面前,"喝了就不冷了。"
"谢谢阿婆。"陆星珩双手接过碗,小心翼翼的,像接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怎么样?好喝吗?"外婆问。
"嗯。"陆星珩点点头,"很好喝。"
是真的很好喝。
姜的辣味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谢谢阿婆。"
沈砚坐在旁边,喝着自己那碗姜汤。
喝了两口,他往陆星珩那边看了一眼。那人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喝姜汤,没什么表情。
沈砚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喝姜汤。
姜汤有点辣,辣得他鼻子都有点酸。
喝完姜汤,外婆又拿出干毛巾,让陆星珩擦头发。
"擦擦,别着凉了。"她说,"砚砚的衣服你穿太小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旧衣服,看看能不能穿。"
"不用了阿婆,"陆星珩赶紧说,"我待会儿就走,不用换了。"
"那怎么行,"外婆不由分说,"湿衣服穿在身上多难受。你等着啊。"
外婆进了卧室,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砚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膝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星珩也没说话,用毛巾擦着头发,动作很慢,很认真。
擦着擦着,他忽然停下来。
"你的画……"他指了指墙上的画,"是你画的?"
"嗯。"沈砚点点头。
"画得很好。"陆星珩说。
语气很认真,不像客套。
沈砚愣了一下。
"……谢谢。"他小声说。
外婆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套灰色的运动服。
"找到了,应该是家里留下的旧衣服,"她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穿上。"
陆星珩站起来,接过衣服。
"谢谢阿婆。"他说。
"去浴室换吧,"外婆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右边那间。"
"好。"
陆星珩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声音。
外婆点点头,笑着说:"这小伙子不错,这么大雨还送你回来。"
她起身去拿毛巾:"赶紧擦擦,别着凉了。"
浴室的门开了。
陆星珩换好了衣服,走出来。
运动服有点小,穿在他身上,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紧紧地绷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他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有点小。"他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没事,"外婆上下打量了一下,笑着说,"挺精神的。先穿着,等你自己的衣服干了再换。"
"谢谢阿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停。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雨丝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砚坐在沙发上,偷偷看了陆星珩一眼。
那人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坐在他家里的沙发上,看起来有点笨拙,有点手足无措。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平时冷冰冰的,原来也有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