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暖气扑面而来。
沈砚缩了缩手指。
太冷了。
周末下午三点,书店里人不多。几个学生坐在地上翻漫画,几个家长带着小孩在童书区。空气里飘着纸张和咖啡的味道。暖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带着一点点干燥的气息,让鼻腔有点痒。
他要去二楼。
画材区在二楼最里面。
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角落里。
书架旁边的矮桌前。
两个背影。
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驼色大衣,侧脸线条利落。短发挽在耳后,露出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钉。坐姿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尺。
旁边的人正低头翻着什么。
黑色羽绒服。
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
……
沈砚愣了一秒。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在操场跑步的时候、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陆星珩。
怎么会在这里。
沈砚站在书架边,没有走过去。
他看到那个女人低头看手里的书,说了一句什么。陆星珩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书页边角写了几个字。
女人探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像是妈妈在检查作业的样子。
沈砚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画材区在二楼最里面。
沈砚走到那里,开始挑颜料。
温莎牛顿的艺术家级。钴蓝。群青。赭石。钛白。
一样一样放进购物篮。
他挑得很仔细。
每换一种颜色,都要对着光看一下。
书店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颜料管上,有一层薄薄的金属光泽。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和室内的灯光混在一起,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蜜色。
沈砚拧开钛白的盖子,闻了一下。
松节油的味道。
有点刺鼻。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好闻。像是什么东西在记忆里被打开了。
他正准备去拿调色油,余光瞥见了什么。
两个人。
从楼梯口走上来。
黑色羽绒服。
驼色大衣。
……
沈砚手指一抖。
钛白差点掉下去。
他稳住。
把颜料管放回架子上,装作在找别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经过画材区的时候,停了一下。
"星珩,去帮我倒杯水。"
女人的声音。
不高,但很稳。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嗯。"
一个单音节。
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沈砚低着头。
不敢动。
他听到那个女人站在原地,没有走。
空气安静了几秒。
暖气的嗡嗡声。
有人翻书的沙沙声。
远处小孩的笑闹声。
然后——
"你是美术生?"
声音就在旁边。
沈砚抬起头。
驼色大衣的女人站在他旁边两米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画材架上。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好奇。
他愣住了。
近距离看,这个女人比远处看更年轻。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皮肤很好。白皙,紧致。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的目光扫过画材架,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颜料管上。
"温莎牛顿。"
她说。
"眼光不错。"
沈砚点头。
"嗯。"
"高二?"
沈砚又点头。
女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儿子也高二。"
"……"
"他也用这个牌子。"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儿子。
她在说陆星珩。
女人没再问。
只是多看了他两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像是在打量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收回视线,往咖啡区走去。
高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笃、笃、笃。
节奏很稳。
沈砚站在原地。
手心有点潮。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一眼。
太锐利了。
像是什么都能看穿。
---
十分钟后。
沈砚抱着一袋画材下楼。
结账的时候,玻璃门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星珩。
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往这边走。
沈砚低下头,假装在数钱。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带着一点点冬天的味道。
干燥、凛冽。
脚步声从身边经过。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一点空气里的味道。
洗衣液的清香。
混着一点冬天的寒意。
像刚从冷空气里走进来的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温度。
然后脚步声远了。
沈砚抬起头。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女人接过咖啡,说了句什么。
陆星珩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他没在看。
眼神一直往一个方向飘。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画材区。
是他站过的地方。
……
沈砚愣住。
他在看我?
他收回视线。
付了钱。
推门出去。
冷风扑面。
比刚才更冷了。
他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陆星珩还是那个姿势。
坐得很直。
耳朵很红。
眼神还在往这边飘。
像是在找什么。
在找谁。
四目相对。
隔着玻璃。
隔着冷空气。
隔着人群。
陆星珩愣了一下。
耳尖更红了。
红得发烫。
像是什么秘密被人发现了。
然后他迅速低下头。
假装在看书。
但书是倒的。
沈砚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走出书店。
走到公交站。
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等公交。
冷风从领口灌进来。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想起刚才那一眼。
隔着玻璃。
陆星珩红红的耳朵。
倒着的书。
他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很轻。
风一吹就散了。
---
公交车来了。
他上了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冬天的街道。
梧桐树掉光了叶子。灰蒙蒙的天空。路边有人卖烤红薯,铁皮桶里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有人在遛狗,小狗穿着红色的棉袄,在地上跑来跑去。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
驼色大衣。
短发。
珍珠耳钉。
看人的眼神很锐利。
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很温柔的样子。
她看他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在看什么?
为什么看了那么久?
沈砚皱了皱眉。
想不明白。
他把视线收回来。
看向窗外。
车窗外,街道在缓缓后退。行人、车辆、店铺,一帧一帧地掠过。
他想起陆星珩的耳朵。
一直红红的。
从书店里到书店外。
从坐下来到现在。
为什么那么红?
是书店里太热了?
不对。
书店里有暖气。
但外面是冬天。
从热的地方出来,耳朵不会红。
除非……
沈砚摇了摇头。
不想了。
越想越乱。
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棠的消息。
「在干嘛」
他打字回复。
「买完画材,在等公交」
唐棠秒回。
「画室见?」
沈砚犹豫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今天不去,有点累」
「行吧」
唐棠发了个表情。
「对了,你知道吗」
「陆星珩今天下午好像要陪他妈妈去买书」
沈砚盯着屏幕。
打字。
「你怎么知道」
「陈屹说的啊哈哈哈哈」
「说陆学神被妈妈拉去做苦力,搬了一箱书」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沈砚没回。
他看着屏幕,想了想。
「他妈妈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医生」
「外科医生,很厉害的那种」
「陈屹说陆星珩特别怕他妈妈」
「但是妈妈对他特别好」
「每次考完试都会带他吃好吃的」
沈砚收起手机。
公交车到站了。
他下了车。
往家的方向走。
外婆今天不在。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要去老年大学上课,中午不回来吃饭。
他一个人。
无所谓。
习惯了。
---
那天晚上,沈砚在家里拆新买的颜料。
外婆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低。
是一种老歌。
《甜蜜蜜》。
邓丽君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软软的,甜甜的。
他挤了一点钴蓝在调色盘上。
对着台灯看。
颜色很纯正。
有点透明,又有点厚实。
蓝得很干净。
像陆星珩的校服。
他想起书店里那一幕。
陆星珩端着咖啡走过来。
耳朵尖红红的。
眼神一直在往一个方向飘。
是在找他吗?
在确认他走了没有?
还是……
不知道。
他不想猜。
猜来猜去太累了。
他把钴蓝涂在一张废纸上。
看着蓝色慢慢晕开。
像什么?
像陆星珩的校服。
蓝色的校服。
袖口那里有一点皱。
他以前没注意过。
现在记得很清楚。
手机又震了。
沈砚拿起来看。
是唐棠。
「我刚看到陈屹发朋友圈」
「说什么陆学神今天心不在焉」
「被妈妈嘲笑了好几次」
「哈哈哈哈」
沈砚盯着屏幕。
心不在焉。
被妈妈嘲笑。
为什么心不在焉?
因为什么?
他想起书店里那个画面。
陆星珩端着咖啡。
眼睛一直往画材区看。
是在找他吗?
找到了吗?
找到了然后呢?
他看着那张涂满钴蓝的废纸。
想着那个人红红的耳朵尖。
在想什么?
不知道。
说不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
像钴蓝晕开的样子。
模糊的。
扩散的。
不知道边界在哪里。
---
周一早上。
闹钟响的时候,沈砚已经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可能根本没睡好。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还没完全亮。
他下床,洗漱,换衣服。
动作很轻,怕吵醒外婆。
出门的时候,外婆房间的门开了。
"小砚,吃了早饭再走。"
"来不及了。"
"那我给你装个包子——"
"不用了。"
他换好鞋,推开门。
"外婆,我去学校了。"
"路上小心。"
"嗯。"
门在身后合上。
楼道里很暗。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下、一下。
他想起昨天的事。
书店。
画材。
咖啡。
那双一直往这边飘的眼睛。
……
他摇了摇头。
不想了。
上学要紧。
---
沈砚到教室的时候,陆星珩已经在了。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笔。
转来转去。
转来转去。
沈砚把书包放进抽屉。
余光瞥了一眼。
陆星珩没看他。
但是那支笔停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然后继续转。
比刚才慢了。
沈砚拿出课本。
翻开。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听到身后有动静。
脚步声。
越来越近。
然后——
"周末……去书店了?"
声音很小。
像蚊子叫。
沈砚回过头。
陆星珩没看他。
盯着自己桌上的试卷。
耳朵尖红红的。
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沈砚愣了一下。
"嗯。"
"买画材。"
陆星珩点点头。
"颜料用完了?"
沈砚又点头。
"换了一套新的。"
"……"
陆星珩不说话了。
继续转笔。
笔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手指在笔杆上蜷了蜷。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砚看了他两秒。
"你呢?"
"什么?"
"周末。"
陆星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会反问。
"陪我妈买书。"
声音更小了。
"她非让我去。"
沈砚没说话。
陆星珩又补了一句。
"搬了一箱。"
"很重。"
沈砚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辛苦。"
陆星珩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又迅速低下头。
那一眼里有什么?
沈砚说不清。
太快了。
一闪而过。
像窗外的风。
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走了。
"……没什么。"
笔又开始转。
沈砚转回去。
翻开课本。
眼睛看着书。
脑子里想的是——
他为什么要问。
是看到我了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他说的"顺路",是真的顺路吗?
还是……
不知道。
越想越乱。
他把笔塞进嘴里。
咬了一下笔帽。
又松开。
---
上午第二节课。
周慧拿着教案进来。
"下周艺术节,班级海报要抓紧。"
"沈砚,画得怎么样了?"
沈砚站起来。
"还在画草稿。"
"抓紧时间,月底之前要交。"
"知道了。"
周慧点点头,目光扫过全班。
最后落在陆星珩身上。
"陆星珩,你协助沈砚,别光顾着学习。"
陆星珩站起来。
"好。"
声音很平。
表情很淡。
但沈砚看到他坐下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
捏着自己的手腕。
转了一圈。
又松开。
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在消化那句"协助沈砚"。
---
中午。
食堂。
沈砚端着餐盘找位置。
看到角落那张桌子。
陆星珩和陈屹坐在那里。
两个人。
沈砚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陈屹抬头。
"没有没有,沈哥坐!"
沈砚放下餐盘。
坐下。
余光瞥了一眼。
陆星珩低头吃饭。
没看他。
但筷子停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继续吃。
陈屹在旁边叽叽喳喳。
"沈哥,你海报画得怎么样了?"
"草稿。"
"画的什么啊?"
沈砚夹了一筷子青菜。
"还没定。"
"题材呢?"
"……"
沈砚没说。
他想起那张草稿。
篮球少年。
7号球衣。
背影。
唐棠说像陆星珩。
但不是。
只是背影。
不像。
他看了陆星珩一眼。
那人还是低头吃饭。
耳朵红红的。
不知道是不是食堂太热了。
还是……
别的什么原因。
---
那天放学。
沈砚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今天加班,晚点回来」
「你自己吃饭」
沈砚回了句"好"。
收起手机。
站起来。
背上书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陆星珩还在座位上。
没走。
低着头,在看什么。
是一本书。
很旧的样子。
封面都磨白了。
沈砚看了他两秒。
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到楼梯口。
后面有脚步声。
跟了上来。
沈砚没回头。
他放慢脚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
"沈砚。"
声音很小。
像怕被人听到。
沈砚停下。
回头。
陆星珩站在楼梯下面两级台阶。
背着书包。
耳朵红红的。
手插在口袋里。
手指在口袋里捏着什么。
转了一圈。
又一圈。
"……你周末。"
他开口。
说了一半。
又停住。
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看着墙上的消防栓。
看着楼道里的公告栏。
就是不看他。
沈砚等着。
等着他继续说。
等了很久。
陆星珩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手指捏着自己的手腕。
转了一圈。
又一圈。
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后悔开口。
沈砚开口。
"周末怎么了?"
陆星珩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又迅速低下头。
"没什么。"
声音闷闷的。
"忘了。"
沈砚看着他。
看了几秒。
他的眼神。
他的耳朵。
他的手。
全部看在眼里。
然后他收回视线。
"哦。"
他转身。
继续往下走。
身后是陆星珩的脚步声。
跟了一会儿。
然后渐渐远了。
像是放弃了。
又像是在犹豫。
沈砚走到校门口。
停下。
回头。
楼梯口空空的。
没有人。
他站在原地。
想了一会儿。
陆星珩想说什么?
不知道。
想问什么?
不知道。
想问周末去书店的事?
想问那个女人?
想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陆星珩站在楼梯上。
说了一半的话。
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
没有声音。
没有涟漪。
就这么沉下去了。
他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了。
冷风灌进领口。
很冷。
比来的时候更冷。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神。
往旁边飘。
像是在找借口。
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猫。
站在原地。
爪子在地上刨。
刨了半天。
什么都没刨出来。
沈砚低下头。
踢了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老远。
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末。
怎么了。
---
那天晚上。
沈砚在画室里画画。
画的是那张篮球少年。
7号球衣。
背影。
他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在想。
想那个人的眼神。
想那个人的耳朵。
想那个人站在楼梯上。
说了一半的话。
像什么?
说不清。
他放下笔。
拿起手机。
翻到陈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
是一张图。
两个人坐在咖啡店里。
隔着玻璃。
外面是夕阳。
金黄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
他放大图片。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黑色羽绒服。
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
旁边是一杯咖啡。
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但书是倒的。
沈砚盯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朋友圈。
锁屏。
手机扔到一边。
他拿起画笔。
继续画。
画那个背影。
画那个人的肩膀线条。
画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轮廓。
画着画着。
笔尖顿了一下。
纸上多了一个点。
钴蓝。
像什么?
像他的校服。
像他的眼睛。
像他站在楼梯上。
不敢开口的样子。
沈砚把那个点涂掉。
继续画。
画到很晚。
画到外婆敲门叫吃饭。
他才停下来。
走出画室。
站在门口。
冬天的风很冷。
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
照着梧桐树的影子。
长长的。
黑黑的。
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想起陈屹的话。
「陆学神今天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
为什么?
不知道。
说不上来。
他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也没管。
就那么站着。
想。
想着想着。
就想起那双一直往这边飘的眼睛。
想起那对红红的耳朵。
想起那句说了一半的话。
"你周末——"
然后呢?
他想说什么?
沈砚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挠了一下。
不疼。
但痒。
痒得他睡不着。
他转身进屋。
吃饭。
写作业。
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第一件事——
不是作业。
不是考试。
不是那张还没画完的海报。
是昨天。
楼梯上。
那个人。
说了一半的话。
像一块石头。
沉在湖底。
捞不上来。
又沉不下去。
就那么卡着。
让他一整夜都睡不踏实。
---
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的时候。
他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脑子里。
全是那个人。
红红的耳朵。
往旁边飘的眼神。
转了一圈又一圈的手腕。
沈砚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新的一天。
和昨天一样的灰。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下床。
洗漱。
出门。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和昨天一样。
但他总觉得。
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
一动不动。
等他走过。
等他回头。
等他……
他加快脚步。
走进学校。
没回头。
但他知道。
身后没有人。
只是树。
只是风。
只是他自己在想。
想什么?
不知道。
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