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早上六点四十。
沈砚到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没几个人。
日光灯还没全开,只有讲台那一排亮着,把教室照得半明半暗。
他走到座位前。
把书包放进抽屉。
余光瞥见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杯豆浆。
纸杯装着。
上面盖着塑封膜。
还冒着热气。
白白的烟气往上飘,在半空中散开。
沈砚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杯豆浆。
看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
环顾四周。
没人注意他。
陆星珩还没来。
陈屹趴在桌上睡觉。
其他几个早到的同学在低头看书。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教室里很安静。
沈砚低头看那杯豆浆。
纸杯上印着一家早餐店的名字。
是老城区那边的。
他家住城东。
那家店在城西。
不顺路。
一点都不顺路。
沈砚盯着那杯豆浆。
看了几秒。
他的手指碰到纸杯。
温热的。
从杯壁传到手心里。
很暖。
他想起什么。
伸手拿起来。
揭开塑封膜。
闻了一下。
甜的。
是甜豆浆。
他喜欢的那种。
食堂的豆浆是咸的。
他每次都是自己加糖。
别人怎么知道?
沈砚把豆浆放回桌上。
没喝。
等着。
等着那个人来。
---
七点十分。
教室门被推开。
脚步声响起。
熟悉的节奏。
不快不慢。
一步、一步。
沈砚没回头。
但耳朵在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经过他的位置。
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
然后——
停住了。
脚步声。
就在他身后。
沈砚感觉到背后有视线。
很轻。
落在他后脑勺上。
像一根羽毛。
轻轻地飘过来。
轻轻地落下去。
他没有动。
继续低着头看书。
假装没注意到。
身后的视线停了几秒。
可能是三秒。
可能是五秒。
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继续往前。
走到后排。
停在那个固定的位置。
椅子挪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
沈砚转过头。
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黑色羽绒服。
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
正在放书包。
动作有点僵硬。
肩膀绷着。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紧张什么。
沈砚看了两秒。
收回视线。
拿起豆浆。
喝了一口。
甜的。
温度刚刚好。
不烫嘴。
但足够暖。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继续看书。
眼睛看着书。
脑子在想别的事。
想那家早餐店。
想城西和城东的距离。
想他几点出门。
想他几点起床。
想他为什么要买这杯豆浆。
……
不知道。
想不通。
他咬了咬笔帽。
又松开。
---
早自习。
陈屹醒了。
打了个哈欠。
揉了揉眼睛。
转头想跟陆星珩说话。
然后看到了什么。
愣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眼睛亮了。
他看看沈砚桌上的豆浆。
又看看陆星珩的背影。
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他掏出手机。
低头打字。
沈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陈屹。
「卧槽」
「陆学神给你买早餐了??」
沈砚没回。
陈屹又发。
「我亲眼看到他早上六点就在校门口等着」
「早餐店六点半开门」
「他买完跑进来的」
「差点迟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砚盯着屏幕。
六点。
校门口等着。
早餐店六点半开门。
他住城东。
那家店在城西。
来回四十分钟。
如果六点在城西等着。
那他五点半就要出门。
五点半。
天还没亮。
冬天的五点半。
天是黑的。
风是冷的。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拿起豆浆。
又喝了一口。
还是甜的。
但好像没那么甜了。
有点涩。
喉咙那里。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感动。
不只是感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不上不下的。
他想问陆星珩为什么。
但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之后。
得到的答案是他不想要的。
所以他只能喝豆浆。
一口一口。
慢慢喝。
喝到最后一口。
甜的。
还是甜的。
但甜里带着一点苦。
---
早自习下课。
沈砚转过身。
陆星珩正在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
像是在等什么。
等人来找他。
沈砚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开口。
"那个。"
陆星珩的手顿住。
没抬头。
"嗯。"
声音闷闷的。
像是在装镇定。
沈砚看着他。
"豆浆。"
"你买的?"
陆星珩的动作停了一下。
像是被戳穿了。
然后他继续收拾。
低着头。
耳朵尖红红的。
"顺路。"
两个字。
很轻。
沈砚看着他。
"你家住城东。"
"那家店在城西。"
陆星珩不收拾了。
低着头。
盯着桌上的课本。
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绕了一下。"
"不算远。"
沈砚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教室里很吵。
有人在聊天。
有人在抄作业。
有人在打闹。
但他们这一小块地方。
安静得像真空。
沈砚等着。
等陆星珩的解释。
但陆星珩不解释了。
只是低着头。
手指在课本上划来划去。
不知道在划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划。
就是紧张。
沈砚看了几秒。
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买?"
陆星珩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
眼神往旁边飘。
看着窗户。
看着窗帘。
就是不看他。
"路过而已。"
"顺便买的。"
"不麻烦。"
沈砚听到这三个词。
顺路。
绕了一下。
顺便。
不麻烦。
每一个字都在撒谎。
沈砚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几乎看不出来。
"顺路。"
他重复了一遍。
"绕了一下。"
又重复了一遍。
"顺便。"
陆星珩的耳朵更红了。
红到耳根。
沈砚没继续问。
他转回去。
拿起豆浆。
喝了一口。
"谢谢。"
声音很轻。
陆星珩没说话。
沈砚听到身后有动静。
像是在深呼吸。
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然后是翻书的声音。
很用力地翻。
哗啦哗啦的。
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砚没回头。
他低头看书。
嘴角还弯着。
---
上午第二节课。
沈砚在草稿纸上画东西。
画的是海报的构图。
篮球少年。
背影。
他画了几笔。
停下来。
拿起手机。
给陆星珩发消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豆浆」
发完。
等。
等了半节课。
没回复。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
陆星珩趴在桌上。
不是在睡觉。
是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
他看到那个背影的肩膀。
绷得紧紧的。
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紧张的东西。
沈砚看着那个背影。
等。
又等了几分钟。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陆星珩的回复。
「猜的」
就两个字。
沈砚盯着屏幕。
打字。
「猜的?」
这次回复很快。
「嗯」
「之前看你喝过」
「两次」
沈砚愣了一下。
两次。
他想起那个画面。
食堂。
他端着碗。
加了两勺糖。
旁边有人吗?
有。
陆星珩坐在他对面。
低头吃饭。
没抬头。
以为他没在看。
原来一直在看。
看了一次。
又看了一次。
记住了。
记住了他喝甜豆浆。
记住了他加两勺糖。
记住了他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
沈砚打字。
「你记得这个?」
这次回复隔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震了一下。
「不记得」
沈砚看着这两个字。
看了很久。
不记得。
但知道是甜豆浆。
但知道加两勺糖。
但知道买两杯怕凉了。
陈屹说他在校门口等到六点。
就为了买一杯豆浆。
不记得。
说谁信?
沈砚锁屏。
把手机扔到一边。
继续画草稿。
笔尖落在纸上。
画着画着。
停了。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
想起那两个字。
不记得。
骗人。
他的手指在纸上收紧了。
把草稿纸攥出了褶皱。
---
中午。
食堂。
沈砚端着餐盘找位置。
还是那张桌子。
角落。
陆星珩和陈屹坐在那里。
他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陈屹抬头。
"没有没有,沈哥坐!"
沈砚放下餐盘。
坐下。
余光瞥了一眼。
陆星珩在吃饭。
没抬头。
但筷子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沈砚没管。
开始吃。
食堂里很吵。
碗筷碰撞的声音。
人说话的声音。
空调的嗡嗡声。
混在一起。
但沈砚觉得。
自己只能听到两种声音。
一种是陆星珩的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叮、叮。
很轻。
一种是陈屹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很吵。
吃到一半。
陈屹突然凑过来。
"沈哥。"
"嗯?"
"你海报画什么呢?"
沈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在想。"
"哦——"
陈屹拉长了音。
眼神在沈砚和陆星珩之间来回飘。
沈砚瞪了他一眼。
陈屹嘿嘿笑了两声。
缩回去。
继续吃饭。
沈砚也低头吃。
吃到一半。
陈屹又凑过来。
这次凑到陆星珩旁边。
"老陆。"
"嗯。"
"你周六去那家早餐店干嘛?"
"绕了半个城。"
陆星珩的筷子停住了。
沈砚也在听。
他假装在吃饭。
但耳朵在听。
陆星珩没说话。
低着头。
耳朵尖红了。
陈屹继续说。
"我还以为你要去买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结果就是买豆浆啊。"
"还买了两杯。"
"一杯给你妈?"
陆星珩抬起头。
瞪了陈屹一眼。
"话多。"
陈屹缩了一下脖子。
"好好好,不说了。"
沈砚听到"两杯"。
筷子顿了一下。
两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杯豆浆。
是热的。
买完就跑。
差点迟到。
两杯。
另一杯呢?
给谁了?
给妈妈?
不对。
陈屹说的是"一杯给你妈"。
那就是说。
另一杯不是给妈妈的。
那另一杯……
沈砚想明白了。
另一杯是给自己的。
买了两杯。
怕第一杯凉了。
又买了一杯温着。
等他来。
再给他。
所以豆浆一直是热的。
所以温度刚刚好。
所以……
沈砚放下筷子。
不吃了。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汤。
有点烫。
烫到喉咙。
但他没放下。
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上。
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先走了。"
陈屹愣住。
"啊?"
"吃饱了?"
沈砚没回答。
他站起来。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陆星珩还在座位上。
低着头。
耳朵红红的。
没在吃饭。
筷子捏在手里。
转来转去。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在后悔什么。
沈砚收回视线。
推门出去。
走出食堂。
站在走廊上。
深呼吸。
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两杯豆浆。
怕凉了。
又买了一杯温着。
他在想什么?
他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
沈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
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有点慌。
---
下午。
最后一节课。
周慧在讲台上讲艺术节的安排。
沈砚心不在焉地听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杯豆浆。
想陆星珩在校门口等到六点。
想他跑进教室的样子。
想他说"顺路"。
想他说"不记得"。
骗人。
明明记得那么清楚。
沈砚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
纸上多了一个洞。
他看着那个洞。
发呆。
旁边有人戳他。
沈砚回过神。
是唐棠。
唐棠压低声音。
"想什么呢?"
沈砚摇摇头。
"没什么。"
"骗人。"
唐棠看着他。
"你在笑。"
沈砚愣了一下。
"什么?"
"你在笑。"
唐棠重复了一遍。
"嘴角翘着。"
沈砚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
没在笑。
但他摸到自己嘴角。
确实是翘着的。
他赶紧放下来。
"别瞎说。"
唐棠笑了笑。
没继续问。
转过头去。
继续听课。
沈砚坐在那里。
心跳有点快。
在想什么?
不知道。
他只知道。
那两杯豆浆。
让他今天一整天。
都很奇怪。
开心吗?
好像是。
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开心。
就是……
嘴角想翘着。
压都压不下去。
---
放学。
沈砚收拾书包。
很慢。
比平时慢很多。
他在等。
等身后那个人。
收拾东西的声音。
哗啦哗啦的。
和平时一样。
但沈砚知道。
今天不一样。
果然。
脚步声响起。
跟在他后面。
走出教室。
走出走廊。
走到楼梯口。
沈砚停下来。
回头。
陆星珩站在后面两级台阶。
背着书包。
耳朵红红的。
沈砚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嘛?"
陆星珩没回答。
站在那里。
手指捏着自己的手腕。
转了一圈。
又一圈。
沈砚看着他。
"有话就说。"
陆星珩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又迅速低下头。
像是不敢看太久。
"……豆浆。"
"什么?"
"好喝吗?"
沈砚愣了一下。
好喝吗?
就问这个?
他看着陆星珩。
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
看着他在口袋里攥紧的手。
"好喝。"
陆星珩的肩膀松了一下。
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沈砚看着他。
"你买了两杯。"
"另一杯呢?"
陆星珩的动作顿住。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忘了。"
"凉了。"
"扔了。"
沈砚不信。
扔了。
谁信。
他没拆穿。
只是看着陆星珩。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躲闪的眼神。
"以后不用那么早。"
陆星珩抬起头。
看着他。
"你不嫌麻烦?"
沈砚想了想。
不嫌。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不嫌。"
陆星珩的眼神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下去。
像是想到了什么。
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那就好。"
沈砚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开口。
"周末。"
陆星珩愣了一下。
"什么?"
"你来画室。"
陆星珩没反应。
像是没听懂。
沈砚继续说。
"我教你画两笔。"
"算是还你豆浆的人情。"
陆星珩还是没反应。
站在那里。
呆呆的。
眼神有点茫然。
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沈砚等了几秒。
没等到回答。
他皱了皱眉。
"来不来?"
陆星珩终于动了。
他点点头。
动作很大。
大到有点夸张。
"来。"
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
大到楼梯间都有回音。
沈砚看了看周围。
有几个人在看他。
他垂下眼。
"那就周六。"
"下午两点。"
"别迟到。"
陆星珩又点头。
"好。"
沈砚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拐角。
回头看了一眼。
陆星珩还站在那里。
没动。
背对着他。
但沈砚能看到他的耳朵。
红红的。
红到发烫。
像熟透的草莓。
沈砚收回视线。
继续走。
心跳有点快。
跳得他有点慌。
周末。
画室。
教他画画。
为什么要说这个?
不知道。
说出口就说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推着他。
让他不得不开口。
他踢了一颗石子。
石子滚下楼梯。
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
等那颗石子停下来。
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然后才继续走。
走出学校。
冷风迎面吹来。
很冷。
但他觉得。
今天天气挺好的。
阳光很亮。
风也很轻。
---
那天晚上。
沈砚在画室里。
坐在窗边。
看着手机。
陆星珩没发消息。
他也没发。
但他一直在等。
等到九点。
等到外婆叫他睡觉。
手机还是没响。
他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
周六。
下午两点。
画室。
教他画画。
他想起陆星珩听到这话时的表情。
愣住了。
眼神亮了。
耳朵红了。
肩膀松了。
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他想起陆星珩说"来"。
声音比平时大。
大到有回音。
像是在喊。
不是在回答。
沈砚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笑了一声。
像什么?
不知道。
就是觉得。
今天一整天。
都很奇怪。
明明只是两杯豆浆。
明明只是说了一句"来画室"。
但他就是很开心。
开心到睡不着。
开心到想笑。
开心到……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发酵。
一点一点地冒泡。
泡泡越来越多。
越来越大。
快要溢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周六。
等着吧。
暂时先写个大概内容,等数据好了我再大篇幅改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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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画室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