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画室里很安静。
台灯的光落下来,把画布照得很亮。像一个小小的太阳,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沈砚坐在画架前。
面前是一块空白的画布。
白色的。
像一张等待被填写的试卷。
他盯着那块空白。
很久了。
还没下笔。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器材室的光。
陆星珩的侧脸。
还有那句"画七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说出来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只有那三个字在转。
七号。
陆星珩的球衣号码。
他记得很清楚。
7号印在胸前,印在背上。
数字是深蓝色的。
和校服的颜色不一样。
更深。
更亮。
像一颗落在夜幕上的星。
他闭了闭眼睛。
拿起铅笔。
在画布上落下一笔。
是线条。
弧线。
是篮球框的轮廓。
他继续画。
笔触很轻。
一笔一笔,慢慢描。
框架有了。
篮板。
篮筐。
支架。
地面。
光线。
阴影。
他画到一半,停住了。
画布上是一半的篮球场。
还没画人。
他看着那片空白。
在想应该画谁。
"……"
他把铅笔放下。
拿起橡皮。
擦掉刚才的线条。
重新画。
还是一样的框架。
还是一样的空白。
画来画去,都是这些。
"……不对。"
他皱眉。
换了支笔。
更深一点的颜色。
开始画人。
背影。
站姿。
微微弯腰。
像是在准备起跳。
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画得很快。
线条流畅。
像是早就存在于脑海里。
只是被画出来而已。
像把一张底片冲洗成照片。
画完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
一个少年。
站在篮球场上。
背对着画面。
穿着运动服。
号码被肩胛骨挡住。
看不清是几号。
但沈砚知道。
是七号。
他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
觉得很熟悉。
又觉得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见过这个背影。
在球场上。
在比赛时。
在运动会开幕式上。
陌生是因为……
这个背影是他画出来的。
是他用自己的手,把那些线条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每一笔都带着他的体温。
"……"
他拿起笔。
在那个背影旁边画了一颗篮球。
半透明的。
像是在动。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被投进篮筐。
等待划出一道弧线。
等待落进那个画好的篮筐里。
"……"
他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
很累。
脑子里有点空。
又有点满。
像一杯被倒得太满的水,再加一滴就会溢出来。
他揉了揉眉心。
看了眼时间。
十点半了。
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咔哒。咔哒。
像某种乐器。
走到画布前。
准备收拾东西。
余光瞥见画布的角落。
空白的角落。
还有一小块地方没画。
他愣了一下。
拿起笔。
在那个角落里写了几个字。
很小的字。
像是怕被人看见。
写得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清。
写完了。
他又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橡皮。
用力擦。
擦得干干净净。
一点痕迹都没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他深吸一口气。
把画布翻过去。
靠在墙上。
明天继续。
他这么告诉自己。
然后关上灯。
走出画室。
---
走廊里很黑。
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砚走在光里。
脚步很轻。
脑子里还在想那张画。
那个背影。
那几行被擦掉的字。
他写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
也不想想起来。
那行字像一根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不疼。
但存在感很强。
走到楼梯口。
有人站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
"唐棠?"
唐棠从阴影里走出来。
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等你呢。"
她笑嘻嘻的。
奶茶的热气在夜里飘散,像一小团云。
"怎么这么晚?"
"画画。"
沈砚说。
他看了眼那两杯奶茶。
"你买的?"
"对呀。"
唐棠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芋泥**。你喜欢的。"
沈砚接过。
还是温热的。
隔着纸杯,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谢谢。"
"不客气。"
唐棠挽住他的胳膊。
往楼下走。
"今天和陆星珩一起去艺术楼了?"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呀。"
唐棠理所当然地说。
"你俩从艺术楼出来的时候,我正好路过。"
沈砚没说话。
唐棠继续。
"还看到他帮你搬东西呢。"
"……嗯。"
"挺好的。"
唐棠笑眯眯的。
"什么挺好的?"
"你俩呀。"
沈砚停下脚步。
唐棠也停下来。
她偏着头,看着沈砚。
眼睛里有点什么。
不是八卦的好奇。
是认真的。
像在观察一幅画。
"沈砚。"
"嗯?"
"你对他……有感觉了吗?"
沈砚没回答。
他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奶茶。
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不知道。"
他说。
声音很轻。
"什么叫不知道?"
唐棠追问。
"就是……不知道。"
沈砚抬起头。
看着走廊尽头的月光。
"说不清楚。"
"那就慢慢说。"
唐棠的声音很轻。
很温柔。
像春天的风。
"我听着。"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张草稿纸。
那些名字。
那些耳尖的红。
还有那句话。
"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他很奇怪。"
他说。
"他写了我的名字。很多遍。"
唐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呢?"
"他说随便写的。"
"你信吗?"
沈砚没说话。
唐棠也没逼问。
两人继续走。
奶茶的热气在夜里飘散。
一点一点地消散。
像某些说不出口的话。
到了校门口。
"我先回去了。"
唐棠说。
"你也早点休息。"
"嗯。"
沈砚点头。
唐棠转身。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
"嗯?"
"你画的那张画……"
沈砚心里一跳。
"什么?"
"那个背影……"
唐棠看着他。
眼睛弯弯的。
像两弯新月。
"是陆星珩吧?"
沈砚愣住了。
"我没——"
"我没看到。"
唐棠打断他。
"我只是猜的。"
她眨眨眼。
"晚安。"
然后转身。
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沈砚一个人站在校门口。
手里的奶茶已经有点凉了。
他想起刚才在画室里。
写下的那几行字。
然后擦掉。
以为擦得干干净净。
可是唐棠好像还是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背影了。
背影是陆星珩。
那她有没有看到那几个字?
那几个被擦掉的字。
"……"
沈砚低下头。
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算了。"
他对自己说。
迈开步子。
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落在地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孤单。
又好像不是。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很安静。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
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
掏钥匙。
开门。
换鞋。
进房间。
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白。
但他脑子里不是白的。
全是画面。
器材室的光。
陆星珩的侧脸。
还有那颗篮球。
半透明的。
像是等待被投进篮筐。
"……"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
贴在脸上,像一块冰。
心跳有点快。
他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是越不想想,越会想。
脑海里全是陆星珩的样子。
打球的样子。
站着的样子。
看他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一圈。
又一圈。
"陆星珩……"
他叫了一声。
声音闷在枕头里。
只有他自己听见。
窗外的月光很亮。
照在地上。
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影子。
沈砚看着那道影子。
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篮球场边。
有人在上场打球。
背影。
7号。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他知道是谁。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陆星珩躺在床上。
还没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他数着那道裂缝的拐弯处。
一个。
两个。
三个。
数着数着,脑子里全是沈砚。
还有那颗篮球。
和那句话。
"那我就画七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
在意到心跳都快了。
在意到现在还没睡着。
在意到那道裂缝被他数了无数遍。
"……"
他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
是陈屹的消息。
"珩哥你睡了吗?"
他没回。
又一条。
"明天一起打球吗?艺术节要到了,得练练。"
他想了想。
打字。
"打。"
发送。
陈屹秒回。
"好!几点?"
"放学后。"
"ok!那我约几个人。"
"嗯。"
陆星珩放下手机。
躺回去。
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在器材室。
沈砚问他打球的感觉。
"投进球的时候,会觉得很好。"
他那时候是这么回答的。
但他没说。
没说出口的是。
投进球的时候。
他会忍不住看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一个人。
会在他进球的时候抬起头。
虽然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
那个人是沈砚。
"……"
他揉了揉脸。
坐起来。
走到书桌前。
打开台灯。
拿出一本草稿纸。
翻到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九号。"
艺术节的篮球赛。
他看了一眼日历。
还有二十五天。
他拿起笔。
在那个日期旁边画了个圈。
用力按。
笔尖把纸压出了痕迹。
深深的。
"陆星珩,你至于吗。"
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
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回答。
"至于。"
他放下笔。
关上台灯。
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
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
他想起了什么。
沈砚今天的样子。
在器材室。
夕阳照在他身上。
轮廓很柔和。
不像平时那么冷。
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
后天。
大后天。
还有二十五天。
他等得起。
---
第二天早上。
沈砚走进教室。
看到陆星珩已经在了。
坐在座位上。
低头看书。
沈砚走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
放下书包。
掏出课本。
翻开。
假装在看。
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能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视线。
落在他背上。
很轻。
又很确定。
像一束看不见的光。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沈砚。"
有人在叫他。
是陈屹。
他回过头。
"干嘛?"
"今天放学一起打球吗?"
沈砚愣了一下。
"我?"
"对呀,珩哥也在。"
陈屹指了指陆星珩。
"他说想练练艺术节的球赛。"
沈砚看向陆星珩。
陆星珩没抬头。
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很短。
像一滴红墨水滴在白纸上。
"……"
沈砚收回视线。
"我不去了。"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画画的事。"
陈屹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陆星珩一眼。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
"行吧行吧。"
他回到座位。
经过陆星珩身边的时候。
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星珩瞪了他一眼。
陈屹笑得更开心了。
沈砚看着这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有点堵。
他不知道自己在堵什么。
但他就是不想去看陆星珩打球。
至少今天不行。
他怕自己画不好。
画着画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
他低下头。
继续看书。
还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
放学后。
沈砚收拾东西。
准备去画室。
"沈砚。"
陆星珩站在他桌边。
沈砚抬头。
"嗯?"
"你真的不去?"
"不去。"
"……"
陆星珩没说话。
他看着沈砚。
眼睛里有点什么。
沈砚读不懂。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沈砚把书包背起来。
"先走了。"
他往门口走。
经过陆星珩身边的时候。
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沈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的香味。
淡淡的。
和那件校服一样。
他加快脚步。
走了。
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身上。
暖暖的。
他走到楼梯口。
停了一下。
回头。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陆星珩应该去找陈屹了。
去打篮球。
"……"
他收回视线。
继续走。
走出教学楼。
走向画室。
走向那张画布。
走向那个背影。
七号的背影。
"……"
他摸了摸口袋。
摸到手机。
犹豫了一下。
还是掏出来。
打开微信。
找到陆星珩的对话框。
头像是一张篮球的照片。
很模糊。
看不清是什么比赛。
是上学期的一场校内赛。
沈砚记得那场比赛。
他站在观众席上。
看陆星珩打球。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他。
只记得那个人打球很厉害。
进球的时候,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没跟着欢呼。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人投进球后抬起头。
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
他以为是看别人。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看了几秒。
打字。
"艺术节那天,你会好好打吧。"
发送。
发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
像是在承认什么。
但已经发出去了。
收不回来了。
他盯着屏幕。
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回复。
"……"
他收起手机。
走到画室。
推开门。
走进去。
打开灯。
那张画还在。
那个背影还在。
他走到画布前。
站定。
看着。
那个背影。
穿着七号。
站在篮球场上。
准备起跳。
"……"
他拿起笔。
蘸了一点颜料。
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是阳光的颜色。
橙黄色的。
像昨天下午的夕阳。
---
与此同时。
球场上。
陆星珩正在投篮。
球进了。
他落地。
抬起头。
看向观众席的方向。
没有人。
空的。
陈屹在旁边喊:"珩哥,接球!"
他把球扔过来。
陆星珩伸手接住。
转身。
起跳。
投篮。
又进了。
"好球!"
陈屹跑过来。
"今天状态不错啊。"
陆星珩没说话。
他把球捡起来。
走到场边。
拿起水瓶。
喝了一口。
手机在口袋里。
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看到那条消息。
"艺术节那天,你会好好打吧。"
他盯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打字。
"会。"
发送。
他收起手机。
继续打球。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
松了一点。
又紧了一点。
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了。
他知道沈砚在看他。
哪怕现在不在。
艺术节那天也会在。
"……"
他运球。
突破。
上篮。
球进了。
他落地。
转头。
看向篮筐。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
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像有人在给世界加滤镜。
他想起昨天沈砚说的话。
"那我就画七号。"
七号。
是他。
沈砚要画他。
"……"
他弯下腰。
喘了口气。
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陈屹看到了。
"珩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站直身子。
把球扔回去。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