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教室里，林老师把几张打印纸递过来。
纸张有点皱，像是从某个文件夹里被抽出来的。
"这是具体要求。"
沈砚接过，低头看。
陆星珩凑过来，也看了一眼。
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沈砚的肩膀了。
沈砚往旁边挪了一点。
陆星珩没动。
标题：元旦艺术节主题海报。
主题：青春·热爱·未来。
尺寸：一米乘两米的大画。
截止日期：十二月二十五号。
"时间有点紧。"林老师说，"你们尽快开始。"
"好。"
沈砚点头。
"材料的话，美术组这边有现成的。颜料、画笔、布料，你们直接来拿就行。"
"谢谢老师。"
"不客气。"
林老师看了看他俩。
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
像在打量什么。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错觉。
"有什么事来找我。去吧。"
沈砚和陆星珩走出美术教室。
回到器材室。
门关上。
安静下来。
---
器材室里光线变暗了一些。
太阳西斜，阳光的角度变了。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慢慢爬行的黑色蜗牛。
沈砚走到架子前。
开始整理材料。
画笔、颜料、调色盘、画布……
一样一样拿出来。
检查。
分类。
动作很熟练。
像做过很多次。
陆星珩站在旁边。
没说话。
只是看着。
沈砚的动作很熟练。
手指翻动，拿捏精准。
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
那些颜料盒他认得——都是美术组常用的牌子。那支秃了头的铅笔他认得——是他上个月扔掉的那支，不知道怎么又出现在这里。那盒钴蓝颜料他也认得——上次在画室，他"恰好"帮沈砚拿过。
"这些都要搬？"
陆星珩问。
"嗯。"
沈砚把一盒颜料递给他。
"这个先搬。"
陆星珩接过。
手指碰到沈砚的手指。
很短。
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很长。
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沈砚缩回手。
陆星珩也缩回手。
两人顿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一秒。
像有人在那一秒里按下了暂停键。
"……还有别的。"
沈砚转身，假装继续整理。
耳尖有点热。
他没回头看陆星珩。
但他知道陆星珩也没动。
器材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传来一点声音。
篮球弹地的声音。
人说话的声音。
很远。
听不清在说什么。
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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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你想好怎么画了吗？"
陆星珩打破沉默。
声音有点干。
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沈砚放下手里的东西。
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几张参考图。
他伸手，取下一张。
是一张油画。
画的是操场。
有人在跑步。
有人在打球。
阳光照下来，很明亮。
"想从这个角度入手。"
沈砚说。
他指着画里的场景。
"青春。热爱。未来。用运动的场景来表现。"
陆星珩凑近看。
看了很久。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像在认真研究什么。
"……打篮球？"
他问。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沈砚没注意到。
"可能吧。"
他把参考图放回去。
"打篮球的画面比较有张力。青春的感觉更强烈。"
"……嗯。"
陆星珩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去搬那盒颜料。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像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
没看出什么不对。
"陆星珩。"
"嗯？"
"艺术节篮球赛你会参加吗？"
陆星珩转过身。
手里还抱着那盒颜料。
表情愣了一下。
很短。
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什么？"
"篮球赛。"沈砚说，"你会参加吗？"
陆星珩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两人之间。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当然。"
他说。
声音很肯定。
"每年都参加。"
沈砚没说话。
他点点头。
像想到了什么。
"那我画篮球场。"
"……为什么？"
陆星珩追问。
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没什么。"
沈砚转过身。
继续整理架子上的东西。
假装在找什么。
"需要参考素材。"
"就因为这个？"
"嗯。"
陆星珩站在原地。
看着沈砚的背影。
他不信。
但他没追问。
有些事，不追问比追问更让人安心。
"……好。"
他走回去，把颜料放下。
蹲下身，开始检查画笔。
沈砚的余光落在他身上。
看着他的动作。
很认真。
很仔细。
一根一根地检查。
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
"你想画什么样的场景？"
陆星珩问。
他还在检查画笔。
但眼睛抬起来了。
看着沈砚。
沈砚收回视线。
"还在想。"
他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很低了。
橙红色的光铺在操场上。
把一切都染成暖色。
像给世界加了一层滤镜。
"想画一个人。"
他说。
"在篮球场上的样子。"
陆星珩没说话。
沈砚继续。
"背影。或者是侧脸。还没想好。"
"……"
"要能看出热爱的那种感觉。"
他转过身。
看向陆星珩。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
一半亮。
一半暗。
像被劈成两半的雕塑。
"你打篮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星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砚会问这个。
"什么感觉？"
"就是……"
沈砚想了想。
"打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陆星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稳。
指节分明。
指甲剪得很短。
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是打球磨出来的。
"没想什么。"
他说。
声音很低。
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就是……"
他顿了顿。
像在找词。
"投进球的时候，会觉得很好。"
"很好？"
"就是……"
陆星珩抬起头。
看着窗外。
夕阳还在。
橙红色的光铺满整个天空。
像一场无声的燃烧。
"说不清。"
他摇摇头。
"就是那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想着那颗球。"
沈砚看着他。
陆星珩的侧脸被夕阳染成暖色。
轮廓很柔和。
不像平时那么硬。
像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一点。
"我懂了。"
沈砚说。
声音很轻。
"就画那个。"
陆星珩转过头。
"什么？"
"就画那种感觉。"
沈砚说。
他走到画架旁边。
拿起一支铅笔。
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
是线条。
还没成形。
但能看出是人的轮廓。
"你在想什么？"
陆星珩凑过来。
沈砚没躲。
"在想……"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线条。
"怎么把那种感觉画出来。"
"……"
陆星珩站在他旁边。
看着他的手。
沈砚的手指在动。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线条一点一点变清晰。
是篮球框的轮廓。
是阳光的角度。
还有一个人影。
站在球场中央。
还没画脸。
只有轮廓。
像一个被抽去了表情的人。
"能看出来是谁吗？"
沈砚问。
他没抬头。
陆星珩盯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那个背影站在球场中央。
仰着头。
看着篮筐。
像在等待什么。
"……看不清。"
他说。
声音有点哑。
沈砚停下笔。
他抬起头。
看向陆星珩。
"那就对了。"
他说。
"还没画完。"
---
夕阳又低了一点。
橙红色的光变成暗橙色。
器材室里的光线更暗了。
像有人在慢慢调暗一盏灯。
沈砚把速写本合上。
"今天先这样。"
他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肩膀。
坐太久了。
有点酸。
"材料明天再搬？"
陆星珩问。
"嗯。"
沈砚开始收拾东西。
把散落的颜料盒放回架子上。
把画笔插回笔筒。
动作很慢。
像在拖延什么。
"沈砚。"
"嗯？"
"你说的那个场景。"
陆星珩走到他旁边。
站定。
"你打算画谁？"
沈砚没回答。
他把最后一盒颜料放回架子。
转过身。
陆星珩站在他面前。
很近。
比平时近。
近到他能看清陆星珩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很小的一个影子。
站在那片黑色的瞳孔里。
"……还没定。"
他说。
声音有点干。
"可能是随便画一个人。"
"随便？"
陆星珩看着他。
眼睛很黑。
很亮。
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
"不能随便。"
他说。
沈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
陆星珩张了张嘴。
又闭上。
他不说了。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沈砚等着。
等了几秒。
陆星珩移开视线。
"没什么。"
他走到门口。
拉开门。
"走吧。"
他说。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平淡。
不多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站在原地。
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
背影被走廊的光勾出轮廓。
很宽。
很直。
像一棵站得笔直的树。
"陆星珩。"
他叫他。
陆星珩回过头。
"怎么了？"
沈砚没说话。
他走上前。
走到门口。
和陆星珩并肩站着。
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你穿几号球衣？"
陆星珩低头看他。
"七号。"
"哦。"
沈砚点点头。
他迈步走出器材室。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那我就画七号。"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陆星珩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沈砚加快脚步。
往楼梯口走。
走廊很长。
脚步声回荡。
哒。哒。哒。
很快。
像在逃。
又像在期待什么。
陆星珩站在器材室门口。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陆星珩脚边。
"……"
他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抬起头。
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沈砚。"
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沈砚没回头。
但他知道他在叫自己。
他停下脚步。
没转身。
"……干嘛？"
"我帮你搬材料。"
陆星珩说。
"明天也帮。后天也帮。"
"一直帮到你画完。"
沈砚的背影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说话。
陆星珩也没再说话。
他跟上去。
走到沈砚旁边。
并排。
一起往楼下走。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重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谁。
---
出了艺术楼。
天已经快黑了。
橙红色的光变成了深蓝色。
像一块被慢慢染黑的布。
远处有几颗星星。
很亮。
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几颗被人撒上去的碎钻。
"你家往哪边？"
沈砚问。
"这边。"
陆星珩指了指右边。
和沈砚家的方向一样。
"那一起走？"
陆星珩没说话。
只是迈步。
沈砚跟上。
两人走在路上。
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影子在地上晃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沈砚。"
"嗯？"
"艺术节那天，你会来看球赛吗？"
沈砚偏过头。
陆星珩没看他。
看着前方。
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像两颗被点亮的小灯泡。
"……不知道。"
他说。
"要看海报进度。"
"嗯。"
陆星珩点点头。
没再问。
两人继续走。
沉默着。
但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
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各自流淌。
但方向一样。
走了很久。
到了分岔路口。
"我往这边。"
沈砚说。
"嗯。"
陆星珩停下脚步。
沈砚也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
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中间。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明天见。"
沈砚说。
"明天见。"
陆星珩说。
沈砚转身。
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
他停下来。
没回头。
"陆星珩。"
"嗯？"
"艺术节的篮球赛……"
他顿了顿。
像在斟酌什么。
"我会尽量去看。"
陆星珩没说话。
沈砚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目光很重。
落在背上。
有点烫。
像被什么东西烤着。
他迈开脚步。
走了。
很快。
消失在街角。
身后，陆星珩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很久。
很久。
风吹过来。
有点冷。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摸到了什么。
是手机。
他掏出来。
打开。
找到陈屹的对话框。
打字。
"艺术节篮球赛，我会好好打。"
发送。
他收起手机。
转身。
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脚步比平时快。
心跳也比平时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他知道。
他在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