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自习。
教室里很吵。
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睡不醒的老猫。有人在小声背单词,沙沙沙的,像风吹过纸页。还有人在偷偷吃早餐,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沈砚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
喘了口气。
昨晚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草稿纸。还有那件校服。还有那句话。
"那下次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说出来之后心跳快得要命。
快到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猝死了。
后来他干脆不睡了。
爬起来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条路。
路灯。
还有一个背影。
越走越远。
画完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夹进画本最里面。
藏起来了。
"沈砚,沈砚。"
同桌在叫他。
他回过神。
"干嘛?"
"班主任来了。"
沈砚抬头。
周慧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边缘有点卷。
目光扫过全班。
最后落在他身上。
停了一秒。
像在确认什么。
又移开。
"都安静。"
周慧拍了拍讲台。
教室里渐渐静下来。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暖气管道嗡嗡的底噪。
"说个事。"
她低头翻了翻文件。
"学校通知,元旦有艺术节。每个班要出至少一个节目或者作品。"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
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安静。"
周慧又拍了一下。
"1班是重点班,出什么你们自己定。但必须出。"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陆星珩的位置。
空的。
还没来。
他收回视线。
低下头。
翻书。
假装在看。
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陆星珩怎么还没来。
迟到了?
睡过头了?
还是——
"报告。"
门口传来声音。
沈砚的笔尖顿了一下。
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陆星珩站在门口。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有点乱。
像是刚跑过。
额头上还有一点汗。
"进来。"
周慧看了他一眼。
"下回早点。"
"嗯。"
陆星珩走进来。
路过沈砚座位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
短到几乎不存在。
像心跳漏了一拍。
沈砚没抬头。
但他感觉到了。
余光里,那个身影走过去。
坐到他斜后方。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发出一点声音。
沈砚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
"继续说。"
周慧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每个班要出一幅主题海报。这个交给美术生负责。"
她翻了一页文件。
"1班的海报,我看了去年的,不太好。今年换个思路。"
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你是咱们班的美术生吧?"
沈砚站起来。
"是。"
"海报的事,你来。"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沈砚点头。
"好。"
"有什么要求可以提。需要的材料找唐棠登记。"
周慧说完,又看向全班。
"还有谁有特长的,可以配合沈砚。"
没人说话。
沈砚正要坐下。
"我。"
后排传来声音。
不大。
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沈砚回头。
陆星珩举着手。
表情很淡。
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沈砚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周慧挑了挑眉。
"陆星珩?你会画画?"
"不会。"
"那你举什么手?"
"搬东西。"
他说。
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砚一个人弄海报,要搬画架、画布、颜料什么的。我帮忙。"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哦——"的声音。
拖得很长。
意味深长。
像一群发现了什么秘密的猫。
沈砚站在原地。
耳朵有点热。
他没回头。
但他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视线。
落在他背上。
有点烫。
像隔着衣服被火烤了一下。
"安静。"
周慧拍了拍讲台。
但她自己嘴角也有点弯。
那个弯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行,那就陆星珩协助。"
她低头在文件上写了什么。
"放学后你俩去艺术楼找美术老师,确认一下具体要求。"
"好。"
陆星珩应了一声。
坐下。
沈砚也坐下。
教室里恢复了嘈杂。
但沈砚知道。
周围有好几双眼睛在往他这边瞟。
意味深长的目光。
像在说"你们懂的"。
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
他把脸埋进课本里。
假装在看书。
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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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结束。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砚还没缓过神。
"沈砚!"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清脆。
像山泉落在石头上。
他抬头。
唐棠站在他桌边。
笑眯眯的。
眼睛弯成月牙。
"唐棠?"
"恭喜恭喜呀。"
她凑近,压低声音。
"艺术节海报,核心人物呢。"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唐棠直起身,目光往沈砚身后瞟了一眼。
又收回来。
笑容更深了。
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对了,刚才陆星珩主动请缨,你知道吗?"
"……知道。"
"哦——"
她拖长了调子。
和全班那个"哦——"一模一样。
沈砚皱眉。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
唐棠眨眨眼。
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比如昨天放学,你俩一起走的。"
沈砚心里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呀。"
她理所当然地说。
"我还看到你披着他的校服呢。"
沈砚的脸彻底热了。
热得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热水。
"那是因为——"
"别解释了别解释了。"
唐棠摆摆手。
"我都懂。"
她拍拍沈砚的肩膀。
"好好珍惜啊。"
说完,笑嘻嘻地走了。
留下沈砚一个人。
站在原地。
石化。
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
"怎么了?"
陈屹从后面探过脑袋。
沈砚回过神。
"没什么。"
"唐棠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哦——"
陈屹拖长了调子。
和刚才全班那个"哦——"一模一样。
和唐棠那个"哦——"也一模一样。
沈砚瞪了他一眼。
"你那什么语气?"
"没什么没什么。"
陈屹笑嘻嘻地缩回去。
"我就觉得,珩哥今天可积极了。平时让他帮忙搬个东西,比登天还难。"
沈砚没说话。
"还有啊,你知道珩哥刚才说什么吗?"
"什么?"
陈屹凑近。
像要说什么机密。
沈砚看着他。
"他说——"
陈屹故意停顿了一下。
沈砚盯着他。
"说什么?"
"他说,'因为沈砚需要帮忙'。"
陈屹学着陆星珩的语气。
平平的。
淡淡的。
"就这么简单。"
沈砚愣住了。
"就这?"
"就这。"
陈屹点头。
"简单吧?"
沈砚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桌面上。
有几粒灰尘在光里浮动。
像一群迷路的小星星。
他看着那些灰尘。
看了很久。
"……沈砚需要帮忙。"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有点酸。
又有点暖。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涩涩的。
但又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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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
沈砚收拾好书包。
站在座位旁边。
等陆星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但他就是等着。
没走。
"一起走?"
陆星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了。
沈砚没注意到他走过来。
太专注了。
太去想那句话了。
"……嗯。"
他拎起书包。
两人往门口走。
并排。
没挨着。
但也没隔太远。
刚好是两个并肩走路的人之间的距离。
教室里的目光黏在他们身上。
沈砚装作没感觉到。
但他余光看到陈屹在后面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还给谁比?
给他?
还是给陆星珩?
他不想知道。
"走吧。"
陆星珩说。
"嗯。"
两人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
人不多。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前一后。
很近。
沈砚能闻到陆星珩身上的味道。
还是那个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
和那件校服一样。
他想起那件校服。
现在挂在家里的椅背上。
深蓝色。
有点旧。
"昨晚睡得好吗?"
陆星珩问。
沈砚愣了一下。
"……还行。"
"真的?"
陆星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沈砚看到了。
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什么。
"真的。"
"哦。"
陆星珩收回视线。
"我也是。"
沈砚没问他睡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但他突然想问。
想问陆星珩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想问那张草稿纸他扔了没有。
想问那件校服他冷不冷。
想问很多很多。
但他什么都没问。
"你……"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怎么了?"
"没什么。"
陆星珩"嗯"了一声。
没追问。
两人继续走。
楼梯。
拐角。
出了教学楼。
阳光有点刺眼。
沈砚眯了眯眼睛。
"去艺术楼?"
"嗯。"
"怎么走?"
"这边。"
陆星珩在前面带路。
沈砚跟在后面。
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很宽。
步子很稳。
他想起来。
这是第几次一起走路了?
昨天一次。
今天又一次。
还有之前。
运动会的时候。
竞赛选拔的时候。
更早的时候。
他没注意过。
但现在好像注意到了。
越来越频繁。
多到数不清。
"沈砚。"
"嗯?"
"到了。"
沈砚抬头。
面前是一栋楼。
艺术楼。
三个字写在门口的牌子上。
有点旧。
颜色褪了一点。
但还是能认出来。
"上去吧。"
陆星珩说。
他先迈步。
沈砚跟上。
两人走进艺术楼。
楼梯很窄。
脚步声回荡。
一下。
又一下。
二楼。
拐角。
美术器材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开着的。
里面没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进去等?"
陆星珩问。
"嗯。"
两人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
器材室不大。
四面墙都是架子。
架子上摆满了颜料盒、画笔、石膏像。
还有一些画具。
沈砚扫了一圈。
他认出了很多东西。
都是常用的。
那盒钴蓝颜料他常用。
那支秃了头的铅笔是他上个月扔的。
还有那个缺了角的调色盘,是他刚进美术组时用的第一个。
"你来过?"
陆星珩问。
"来过。"
沈砚走到一个架子前。
拿起一盒颜料。
打开。
看了看。
"这个还能用。"
他放下颜料盒。
转过身。
陆星珩站在门口。
没动。
他在看墙上的东西。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几张人体结构图。
用图钉钉在软木板墙上。
线条很复杂。
肌肉、骨骼、比例。
像一张被拆解的地图。
陆星珩看得很认真。
眉头微微皱着。
像在看什么很难懂的东西。
"……"
沈砚没说话。
他等着。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照在陆星珩的脸上。
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
一半亮。
一半暗。
"你经常画这些?"
陆星珩突然问。
声音有点低。
沈砚愣了一下。
"偶尔。"
"画得好。"
"……嗯。"
陆星珩收回视线。
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
半明半暗。
"你……经常画人吗?"
他问。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像是在问什么重要的事。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
陆星珩转过头。
看窗外。
"随便问问。"
沈砚没追问。
他走到陆星珩旁边。
站定。
也看窗外。
窗外是操场。
有人在打球。
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传过来。
一下一下。
很有节奏。
像心跳。
"艺术节的海报,你想画什么?"
陆星珩问。
沈砚想了想。
"还没定。"
"有什么想法吗?"
"有几个。"
"说说看。"
沈砚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的操场。
看着那些打球的人。
然后开口。
"想画一个场景。"
"什么场景?"
"和青春有关的。"
他说。
声音很轻。
"有热爱的感觉。"
陆星珩没说话。
沈砚继续。
"可能会画一个人。在运动。或者在做他喜欢的事。"
"……"
"象征热爱。还有未来。"
沈砚偏过头。
看向陆星珩。
"你觉得呢?"
陆星珩没看他。
他看着窗外。
看着操场上的人。
阳光落在他脸上。
轮廓很清晰。
像被谁用铅笔描过一遍。
"挺好的。"
他说。
声音闷闷的。
"打篮球的人?"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你刚才在看篮球场。"
陆星珩说。
他转过头。
看向沈砚。
"你要画打篮球的人吗?"
沈砚没回答。
他看着陆星珩。
陆星珩也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挨得很近。
几乎重叠。
"……还没定。"
沈砚移开视线。
"到时候再说。"
"嗯。"
陆星珩收回目光。
继续看窗外。
但沈砚注意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在地上画出另一块光斑。
"咚咚。"
有人敲门。
"请问是沈砚和陆星珩吗?"
门外传来声音。
是个女声。
温和的。
"我是美术组的林老师。进来吧。"
陆星珩转身。
去开门。
沈砚跟上。
门打开。
一个女老师站在外面。
戴着眼镜。
镜片很厚。
像两块放大镜。
手里拿着几张纸。
"你们就是负责海报的同学?"
"是。"
沈砚点头。
"进来吧,我跟你们说说具体要求。"
两人跟着林老师走进隔壁的美术教室。
身后,器材室的门还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
落在那些颜料盒上。
落在他俩刚才站过的地板上。
还有一点温度。
像一个还没散去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