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绚烂如火,慎珩孤身一人站立于公主府院中。
“将军!”
一声极易忽略的轻响过后,一道黑色身影从院外翻墙而入,在男人面前显现。
“您领军离开上京半年后,绛紫姑娘便因为偷盗长公主财物被驸马大人打发,遣送回宫中了。”顾非回道。
男人闻言,心中微动。
自他有记忆以来,绛紫便跟在母亲身旁贴身伺候,又是母亲从宫中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她怎会做偷盗之举?
慎珩心中疑惑,接着开口:“让你去太医院调母亲的医案可拿来了?”
顾非:“回将军,属下拿您的令牌前去调医案被拒,他们说医案封存于太医院档库,如需查阅需由院判上报,经院使同意,才能查阅。”
慎珩心下清楚,陛下对他的处决悬而未决,这些官员们想必此刻也是明哲保身。
“不过,属下探听到,穆德长公主身去那日来府上为其诊脉的是,太医院的刘正。”顾非补充道。
刘正...
一直以来为母亲请脉的不是卢太医么?
这个刘正,若他没记错,那时他还是个跟在卢太医身后的学徒。
顾非咽了咽口水,于身后看了眼自家将军,眼神飘忽。
慎珩自然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
“还有何话便说。”
顾非话音未及出口,外面一群孩童喊叫声先他传来:“雪岭千骑传捷报,漠河一战定乾坤!”
“雪岭千骑传捷报,漠河一战定乾坤!”
“雪岭千骑传捷报,漠河一战定乾坤!”
“……”
“哗啦!”一声巨响。
皇帝赵崧在听到汪公公的耳语后,将面前书案连同上方堆放的奏章一同掀翻在地。
汪公公和一旁伺候茶水的小太监,吓得立马跪下,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第二日清晨
紫薇阁
夏春掀帘进来,伺候自家姑娘梳洗。
院外嘈杂之声传来,不绝于耳。
“大清早的,怎得这般热闹?”宋姩将双手从热水中拿出,微阖着一双眼询问。
“姑娘还不知,一夜之间上京传遍了!”
“何事?”
夏春将擦手的帕子递给自家姑娘,继又开口:“昨日那说书先生说的漠河战役啊!”
少女闻言一怔:“怎么传的?”
“雪岭千骑传捷报,漠河一战定乾坤!”
夏春又重复一遍。
“将军可真是太威武了!”
短短一夜之间,整个上京都传遍了。那想必也是传到了天家耳中了。
夏春打回眼看见自家姑娘脸色稍霽,不解:“姑娘怎么不开心,这不是好事吗?”
“如今整个上京的百姓都知道了,陛下的江山是靠将军才得以稳固,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宋姩面色凝重,从梳妆台前起身。
屋内那面巨大的木质落地窗旁边,放着一张梨木书案,书案上方一块铜质腰牌,和一张写满字的信纸,正静静放在上方。
夏春默默跟在少女身后,看着自家姑娘又盯着这两样东西发呆,忍不住问道:“姑娘,自打昨个回府,您晚饭都不用,一直探究这些东西到大半夜,这一早起身又盯着瞧,这东西有什么玄机吗?”
少女转身,一张美丽的脸上愁云密布:“正是参不透此中玄机啊……”
书案上一张洁白细腻的宣纸上,墨迹点点,其右侧放着的是那枚铜质腰牌。
腰牌不大,上面雕着一朵梅花,花瓣张开,呈盛放之态。
夏春小脑袋从宋姩背后探过来:“这封信,是昨日奴婢交给姑娘的那封?”夏春不识字,只看那信纸眼熟,猜个七八分。
“那这腰牌是从何处得来的?”夏春指着一旁从未见过的腰牌,疑惑道。
宋姩:“昨日你去寻那说书先生,我见几个可疑的人带头起哄,便一路跟着他们,这个腰牌,便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夏春闻言,恍然大悟,难怪昨日她回来不见姑娘人影。而后她面露崇拜,说道:“姑娘你真厉害!”
宋姩回首,与她目光对上。实则脑海里回忆起昨日种种狼狈,不禁苦笑出来。
她怎么觉得这夏春是在阴阳她呢。
“所以姑娘昨日才会让我去找那说书先生,定是一早就看出他们的阴谋!”夏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宋姩被她逗的一时心中愁云消散。
只见她从一旁画筒中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上,右手拿着毛笔,笔尖墨点轻沾,瘦直挺拔,清冷如霜的一行字体,于嫩白的指尖下浮现:崧高维岳,气通乾坤。
顾非凑近过来,看着自家将军洋洋洒洒写下的一行大字。
他原本还奇怪,怎得他家将军还有闲心练习书法,此时凑过来一看,心中已然明白。
他面色大惊,指着这行字看着自家将军。
“什么!”
夏春一双眼睛因为惊讶睁的浑圆。
雪岭千骑传捷报,漠河一战定乾坤。
此刻脑海中再浮现这句话,再无当初喜悦之意,只觉背后之人用心歹毒。
“当初陛下初登大宝,天显异相,彩霞高悬,持续了半日之久。钦天监观测天象,给出了崧高维岳,气通乾坤。这一结论,意指陛下即位,是天命所归。”宋姩放下手中的笔,娓娓道来。
“如今他们借漠河一战,广布谣言,便是意指将军功高盖主……”宋姩话毕,看着夏春,眉头紧锁。
“那定乾坤,岂不就是定……”夏春双目瞪大,捂着嘴,再不敢出声。
“如此一来,即便陛下不忌惮于我,也必然使得我们君臣离心。况且天下百姓悠悠众口,天家颜面又置于何地。”慎珩面色平静,将其中厉害一一道出。
顾非听到此处,只觉毛骨悚然。
他原本只觉得上战场打仗,浴血拼杀,是最危险之事,可才回来几日,他便领教了这些文人于背后搅弄风云的雷霆手段,当真是毫不逊色于战场!
“将军,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边关的兄弟听说您被困,都愤慨不已,要上京来为您鸣冤!”
慎珩:“告诉他们,乖乖待着,等待朝廷诏令。”
顾非:“是!”
慎珩:“我在京中仍有一支暗卫,你拿我的令牌,令他们暗中调查散布流言的背后主谋。”
男人从腰侧取下那枚玉佩,递给顾非。
顾非:“是,将军!”
顾非拿过东西匆匆离开。
紫薇阁中
宋姩再次出口询问:“夏春,我们的人有消息递来吗?”
“姑娘放心,咱们伙计盯着呢,一日早晚两次送信过来。”说着夏春将一早收到的纸条从袖中拿出,递给少女。
宋姩将纸条接过,仔细看完。而后见她起身,纸条被扔到火盆中,不一会打着卷的字条便烧成灰烬。
“姑娘,可是情况不好?”夏春看着少女满脸凝重,担忧问道。
“将军还未解禁,府外明里暗里盯梢的人足有四五方势力。”
“姑娘也别太忧虑了,将军毕竟是陛下亲甥,又是长公主唯一的骨肉。陛下定不会真取将军性命的。”夏春安慰道。
之前不会,可现在……
她只恨自己身在深闺,能探听到的消息有限,此刻处处掣肘,帮不上任何忙。
一晃几日,定远将军私自回京的处决依旧未曾下达。
可陛下下旨,边境大军除了一部分驻守漠河,剩下的就地编制入各区域军队。而剩下一小部分精锐由副将,薛啸带领,班师回京。
连日来,表面如常的上京城,底下气氛日渐诡谲。
就连平日里喜爱寻酒作乐的纨绔子弟们也不似往常一般肆意放纵,京中官阶较低的府上更是整日府门大闭。
流言纷纷,尘嚣日上。
时局仿佛一张被拉到紧绷的琴弦,任何一声细微的轻响,都有可能打碎此刻脆弱的平衡。
数日后,薛啸返京,战绩卓著得以擢升为四品忠勇将军。而他一同带来的,是那份打破时局的朝贺信。
寒邯族此回大败,痛失漠河疆土。族长休书一封,愿与晋国修百年交好,将欲派出寒邯族王子,耶鲁.完修携珍宝前来签订和平书。
信中提到,漠河一战中,晋国将领,定远将军用兵如神,令他佩服。此次前往晋国,欲与之会面,一睹战神风采。
寒邯族王子前来晋国一事引得官员们议论纷纷。朝中官员也分为两派,一派更加激进,上奏陛下,在使臣到达之前,处决慎珩。
而另外一波官员一改往日要求处死慎珩的看法,他们则认为,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处决了定远将军,恐对方再无忌惮,再次挥军攻打我国。
“陛下,如今寒邯族战事刚刚平息,此战耗时数年,边关百姓苦不堪言,此时国家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再则蝥焱族,一直隔岸观火,虎视眈眈,若我们此时处决功臣,恐怕他们再举进犯!”御书房内,参知政事,陆修远说道。
赵崧端坐其上,一张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慎珩回京,本是为母奔丧。此事可大可小,偏偏时机巧得很,被他们拿来大作文章。”皇帝赵崧一边垂首批阅奏章,一边说道。
“将军一片孝心,确实令人感佩。”
陆修远接着说道:“臣听闻穆德长公主出殡那日,百姓为感念其生前恩德,自发彻夜清扫丧队沿途必经道路。道路两侧更是跪满了百姓,纷纷前来送其最后一程。那场面真是令臣感动。”
“嗯...”听闻此处,赵崧停下手中朱红色的笔,目光变得悠远。
“穆德生前做了许多赈灾济民的善举,她理当得此待遇。”他再次开口,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陛下以仁孝治国,我等臣子自当遵循您的治下,为君分忧。”陆修远言辞恳切,轻轻一句话,便将所有功劳反推到陛下身上。
话音落下,室内静谧一片。
“天寒,副宰相早些回去吧。”良久过后,赵崧才终于开口道。
陆修远领命退下。
室内再次陷入平静,手中的笔提起又放下,面前的奏章如何也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