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时局一触即发,宋姩依旧令人盯紧长公主府,一日两次递消息进来。
可长公主府明里暗里盯梢的人只增不减,被盯的密不透风。
她想将手中查获而来的东西交给他们,难如登天。
秋千架上,少女哀叹声一声接一声。
“姑娘,你说陛下到底是想杀将军,还是不想杀将军?他可是一国之君,想杀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非要把将军关起来,也不说杀,也不说不杀,像是在等什么一样。”夏春手里拿着扫把,此刻立于院中,嘴里小声嘀咕着。
小院静谧,地处偏僻,她的抱怨之声一丝不差传入秋千架上,少女的耳中。
原本摇着的秋千停下,少女脸色严肃,一丝表情也无。
自古以来,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可陛下迟迟未曾下令,确实像是在等一个契机!
或许陛下早已料到寒邯族此举,这便是陛下一直在等的外因。可仅凭如此,并不能封住文武百官,和天下悠悠众口,所以他还在等一个内因!
宋姩蹭的一下站起,一旁夏春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手中扫把直摔在地上。
“姑娘,这突然是怎么了?”她忙小跑过来,询问道。
“你说,陛下在等什么?”少女眼眸明亮,语速都快了起来!
夏春迷惑:“姑娘,奴婢怎会知道,陛下的想法。”
“定是要等一个众望所归,能够顺应民心的内因,才不枉陛下仁孝的名声。”宋姩握着手中那枚刻着梅花印记的腰牌,心中已有答案!
她一心扑在查寻真相上,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一个让文武百官都无法杀将军的理由!
若她所料不错,那如今便只欠最后一把东风。
既然他们借用百姓之口,搅弄风云。那她又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姑娘,你这是要出府?”夏春看着少女披上那件白色的狐毛大氅,而后取了白色面纱将自己严严实实围了起来。
宋姩不语,冲她笑了一笑。
解释道:“爹爹虽解了我禁足,可你也知道我在府中处境,你留下来,见机行事,也好有个照应。”
夏春闻言直觉姑娘思虑周到,不疑有他,连忙点头:“姑娘放心!”
若是她所料有误,陛下大怒,定会查根究底。她自小便被弃养在乡下老宅,又未曾入了宋家族谱,唯一疼爱她的母亲,也已病逝。
如今她孑然一身,毫无牵挂,何必多累一人性命?
念及此,宋姩压下心头异样情绪,如往常一般,从角门离开。
月黑风高,残月高悬。此刻西街偏远的一处小院,弥漫着甜腥与铁锈交织的气味。院中,回廊灯于月下高悬,照着一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黑影。
阴影斑驳处,露出一双死死抓着泥土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血泥。
他整具身体后背朝上,趴在地上,左腿蜷曲,右腿蹬直,脖子往一侧扭着,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血丝密布,双目圆睁的眼。
而回廊下,暖黄色的烛光里,四具尸体横陈在地。他们背上皆有个窟窿,深可见骨。
此时鲜血已然在伤口处凝固结痂,而他们身下,暗红色鲜血,汇聚成汩汩水洼,从台阶的地板上,一直断断续续流到下方草地。
夜风吹过,天上月光得以从乌云缝隙里,漏下几许惨白的月光。一旁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索命的厉鬼,不甘心的嚎叫。
顾非仔细打量着几具尸体,最后来到那棵槐树下,他抬手拿下死者头上戴着的黑色东坡巾,仔细探查头顶有无暗伤。
死者头顶斜上方放着一把布满血迹的折扇,应是慌乱中从手中飞出。
头顶上检查完毕,并无异常。他继续解开男子身上穿着的交领浅褐色麻布长袍,在其后脖颈处发现一枚与另外四名尸体,后脖颈处,一模一样的梅花印记。
顾非小心翼翼将尸首身体翻过来,露出胸口位置。终于在他心脏位置看见一个极细的小孔,贯穿整个后背。
想来这便是致命伤了!
衣兜里一枚重物滚下,连同一封密信一起掉落。
顾非来不及细看,将东西收好,消除自己出现过的痕迹,翻墙离开。
树冠衔接的屋檐一角,极隐秘的角落里,一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在顾非离开后,飞身而下。
只见他悄无声息的落在院中,而后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火把。
火苗瞬间窜高,短时间内便将院中一切吞没一空。
等到潜火队发现,并赶到现场时,院中痕迹早已被大火烧的一干二净。
鸣霄茶楼每日要摆两出戏,请的是一流的戏台班子。晌午后一场,夜晚华灯初上,还有一场。
上京城近日风声鹤唳,花楼酒馆人就少了一半,于是趁着夜色,不少人便冲着鸣霄茶楼的戏台而去。
此刻戏台上正唱着一出新戏。
说是一位来上京赶考的落魄书生所写,因为故事情节感人,便被戏台班子买了下来。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本来他们唱戏的就要广寻天下奇闻轶事,在回来加工润色,搬到戏台上一唱,凭的就是一个新奇招揽客人。
再说回来这出戏,幼年丧父,少时丧母的一对姐弟,姐姐为了照顾年幼弟弟,为人浆洗缝补,浣纱织衣照顾弟弟,读取功名。婆家见自家媳妇带了个拖油瓶,日久心中不满,便一纸休书,休了姐姐连带着尚在襁褓的稚子,一起扫地出门,此后他们一家三人,日子更加艰难。
好在弟弟争气,一路从乡试到殿试,夺得状元功名,可姐姐却因为积劳成疾,留下一子,一命归西。
戏至此处,姐姐悲惨的命运引得台下众人唏嘘不已,有些妇人更是流下泪来。
背景音乐一转,光线明暗交替之间。
这外甥便已成年,考取功名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凭借自身武艺,数次解舅舅于危难之间,二人携手其治下百姓安康富足,在其二人百年后,百姓自发为其立碑,撰写身前功名,成了一段被世人传颂的佳话。
到此时,台上灯光渐暗,这戏便也到了尾声。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纷纷喝彩。
人群里一阵细微的躁动后,突然不知是谁愕然开口:“咱们陛下和将军也是舅甥,将军在外征战,为陛下驱遣,保咱们百姓安居乐业,不也是现实中的一段佳话嘛不是!”
紧接着人群中,接二连三响起一片呼和之声。
二楼雅间,少女一身白衣,头戴白色围帽,坐于中间八仙桌一侧,而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顾班主,此事多亏有你!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请务必来寻我!”说罢,少女从长袖中掏出两个比她手掌还要大的荷包。
荷包鼓鼓囊囊,被她塞到对面人的手里。
“姑娘,这是作甚?莫不是要羞辱于我吗?”那顾班主,挥挥手将东西重又推拒回去。
“不瞒姑娘,幼年时我与父母奔走四方,靠杂耍卖艺讨生活。那年遇上当地恶霸,是将军解救了我们一家。虽时隔多年,可我一直铭感于心,这次能帮上忙,我很开心!”这顾班主说着话,眼睛泛红,仿佛当年清醒历历在目。
宋姩白色面纱的脸怔了怔,她竟不知原来还有这么一番往事。
宋姩:“若是想引起足够的舆论抵达上听,光这个程度还远远不够。这场戏至少还要再唱三天。”
顾班主:“姑娘放心吧。我的戏班子在上京还是有一定的名声,既然戏已开场,又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顾班主双眼灼灼,看着面前的人。
宋姩见状,起身朝着顾班主行了一礼。
房间再次恢复安静,八仙桌上放着两袋沉甸甸的钱袋子。
这场大戏,已唱三天,上京城无人不知。
而寒邯族王子,耶鲁.完修来朝的日期眼见逼近,几日以来早朝时,屡屡有大臣进言此事,皆被皇帝压下不表。
御书房里,进言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堆了满满一桌子。
朝中局势陡然逆转,大部分官员纷纷进言慎珩回京一事,罪不至死,此次寒邯族王子来朝,或可令其戴罪立功,从轻处罚。
可皇帝依然不做表态,就连因此事求见的官员也一律拒之门外。
而原本带头提议处死慎珩的,御史台台院侍御史,林澜此刻则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少大臣直言,若是陛下当真处死将军,那寒邯族是否会卷土重来?届时好不容易获得安宁,又将被战火纷扰,百姓民不聊生。
而此刻鸣霄茶楼内的一场戏,引得民间流言鼎沸,时机之巧合,众人心照不宣,不少官员私下前去一探究竟。
茶楼内,身着白衣,头戴围帽的少女稳坐大堂一隅。
她身侧,夏春站着,安静不说话。
自那日之后,宋姩一连三日,每日来茶楼,表面上安静喝茶,实则是为了能第一时间知道众人反应。
这舆论是她一手推起,那她就要保证这舆论的火候,不温不愠正好传到陛下耳中。
待她看见一位身着黑衣,腰间盘着一条金色腰带的武将人影悄然离开后。面上才微微松了几许,宋姩放下手中茶杯,转身对身后的夏春说道:“这戏,明日就不必再唱了。”
皇宫中,赵崧听闻此消息后,一张喜怒不辨的脸上,看不清情绪。
御书房中,红罗炭烧的正旺,哄得室内一片暖意。
良久过后,赵崧摆了摆手,只看见一条金带闪过,原本跪在地上的人早已悄无声息的离开。
赵崧起身,负手而立看着窗外临寒而开的红梅,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