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长公主府内,慎珩一路往父亲书房疾步而去。月色盈盈,伴着雪光,照着男人灰暗的脸。

男人身形刚刚在书房门口站定,似有感应一般,“哗啦”一声,房门自内打开。慎元自内走出,他黑着脸在书房门口站定。

房内烛光盈盈,他背着光站立。

慎珩看着与他相对而立的父亲,陈年往事从狭小的缝隙中涌上心头。

记忆中,父亲与母亲相处时候总是相敬如宾,疏离中带有一丝客气。年幼的他,也没见过寻常夫妻相处之道,只以为天下夫妻理当如此。

再加上父亲待他也算亲厚。时常询问他的功课,也会教导他骑射。他便以为自己有一个幸福安宁的家。

随着他慢慢长大,记不起是从哪一日哪一刻开始,父亲疏远了他们。不再关心他的课业,也不在意他的骑射。

少年时的慎珩只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引得父亲失望。他开始起早贪黑的念书,数九严寒也不曾懈怠,骑射功夫更是一流。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父亲却还是疏远着他们。

寒风瑟瑟吹得人脸颊生疼,慎珩此时心绪从回忆中拉回。

“父亲,可否给孩儿一个解释?”男人开口,声音中悲伤难抑。

“解释?你要什么解释?”

慎元一双眼睛直射过来,脸上的皱纹随着声音而起伏。

冷风凄凄,暖黄色的烛光照映出二人对峙而立的身影。

“你母亲膝下就你一个儿子,你明知长公主身有旧疾,常年服药。竟还不于膝下侍奉汤药。你常年不归家,累得你母亲拖着病体,为你牵肠挂肚。如今忧思过虑,药石难医。你... 你竟还找为父要一个解释?难道为父还要给你解释吗?”慎元目光灼灼,面露悲痛。

慎珩看着面前中年男人悲伤的神色,眼眸幽深。

廊檐下,狂风骤起。

慎珩一双眼睛通红,眼睫微扫,湿润的眼眶里,瞳孔幽暗。

寒冷从脚底直窜到心口,冻得他肝肠寸断。

“母亲自生下我后身体一直亏损,需常年服用滋补气血的汤药进补,医师叮嘱,只要按时进补调理,寿命也不过比寻常人短上数年,宫中御医更是每月会来府中问诊,而且我离开时母亲身体尚且无异样,为何短短几载便严重至此?”

慎元一双眼睛逐渐眯起,那张悲痛的面孔下,精明的算计仿佛随时会破土而出。

“你不侍奉长辈便罢了,你可知道你私自回京,罪同谋逆,是为杀头的大罪!搞不好阖府上下都要受你牵连,你可有将我这个父亲,将阖府上下放在眼里?”节度使大人一副肝肠寸断,痛心疾首的模样。

慎珩无言,他脸上不动声色,可周身气势越来越阴霾。

男人心脏处传来难言的烦闷,千言万语也只能伴着料峭寒意咽下,最终转身离开。

他高大挺拔的身型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慎元独自一人在雪地中站了良久。

他打量着慎珩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阴郁。

一旁寸步不离的侍卫,拿上一件御寒的披风上前来。

“影卫,你去查查那位宋三小姐,务必仔仔细细的调查清楚,我要事无巨细。”

“是!”

“阿嚏!”

少女轻嚏一声,揉了揉有些泛红的脸。

“姑娘,您身上的伤刚好不说,老爷才解了您的禁足您就匆匆出府。”夏春在一旁念叨着,却还是递上一个暖手的手炉。

走在前方的少女无言。

“二位客官里面请!”她带头进了一间茶楼,守在门口待客的小厮高声欢呼着。

“小哥,要一个二楼雅间。”

夏春开口道。

“不,就在一楼大堂中心点的位置吧。”宋姩开口。

“好嘞,二位请。”小哥将她们二人引到空出来的座位上便退下了。

“姑娘,这里人多不便,您要是想喝茶听曲,咱们去二楼雅间多好。”夏春不解。

“这里人多热闹,听听上京的八卦,解解闷。”宋姩扬着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眼尾处那颗粉色的小痣,显得她娇俏又妩媚。

“什么八卦啊,还不是为了打探将军的消息...”夏春小声腹诽。

鸣霄茶楼是上京王城最大的茶楼,又背靠官家。一楼大堂多为寻常百姓喝茶听曲之地,达官显贵之人则是选择楼上雅间。

若是想打探什么消息,了解上京城最时兴的轶事,此处当为不二之选。

“客官,您点的东西来了!”小哥陆陆续续端菜上来,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菜品。

梅花酥酪糕、海棠酥、板栗酱鸭、东坡肉、羊签,还有一壶上好的梅花茶。

等到上菜的店小二退下,宋姩拿起桌上冒着腾腾热气的羊签递给夏春:“快吃吧,你的最爱,趁热吃最好了。”

夏春嘿嘿一笑,动作熟络的接过。

一楼大堂内最中间,一处圆形舞台,此刻舞台上放着一把榆木圈椅,配着一张雕花榆木月牙桌,上方放着一把折扇,一块醒木。

舞台上说书人看见下方客人已然有大半,醒目一拍,开始了他的故事。

故事再精彩,说来说去也不过那么几样,常来的客人们已然听腻了,便在一旁三三两两闲聊起来。

“最近上京可不太平...”

“兄台何出此言啊?”

“你不知道吗,长公主...穆德公主病故,大将军私自回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如何不知?不过陛下圣心难测,我等如何知晓?”

“我听说了,昨日早朝御史台首当其冲参他私自返京,罪同谋逆,当处死刑!”

“当真?”此言一出,惹的四座皆是一惊。

众人惊呼。

一旁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女,手中茶杯无声跌落。滚烫的水,尽数洒在她白皙娇嫩的手背上。

“姑娘...”此处人多眼杂,夏春小声提醒。不着痕迹的将狼藉收拾干净。

“将军收复失地,将寒邯族的漠河也纳入我国疆土,这可是开疆拓土之功啊。”

“谁不说呢,长公主生前体恤百姓,每逢南方水患,北方干旱,殿下必定亲自赶赴灾地,布篷施粥,殿下身去,留下将军是殿下唯一的孩子啊...”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又匆匆岔开话题,聊到东家媳妇是悍妇,李家丈夫又是赌鬼...

舞台上说书人此刻正说到故事**迭起的部分,直讲的唾液横飞,手舞足蹈,台下喝彩声一片。只是这等欢愉的场面却没能吸引少女分毫。

台下,宋姩一张脸惨白。

“哎,我说说书的,你这天天讲,日日讲,翻来覆去就这么几段,我们早都听腻了,没有点新鲜的吗?”角落里不知是谁起了头,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啊!”

“来点新鲜的!”

一时间大堂人声鼎沸,有些瞧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站起身振臂高呼:“就是啊,早腻了,换个新鲜的来听听!”

说书的中年男人醒木一拍,蓄势待发一般:“好!那我们来讲讲如今天下局势!”

“各位可知,原本天下三足鼎立。如今定远将军漠河一场大战定乾坤,不仅收复边疆还为我们大晋夺得漠河新疆土。如今凭我大晋国威,堪为其首!”

“啪!”

醒木一声清响,回荡在大堂上空之中,众人视线牢牢锁住声源。

“今日我们且来说说漠河战役!”

“……”

“自此,大将军孤身一人,一剑取下敌方将领首级,以一人之力力挡千军!真可谓是:雪岭千骑传捷报,漠河一战定乾坤!”

“啪!”随着醒木落下,故事结束。

“好!”

“好!”

“定远将军竟如此威武,看来晋国有此战神,就如有定海神针,定能国运永昌啊!”相同的声音再次从角落中传来。

紧接着,几道帮腔声响起。

“就是啊!”

“大将军威武!”

“……”

随后夸赞之声此起彼伏。

“姑娘,大将军竟然如此勇猛!”夏春将面前温热的茶水重又为少女斟满。

“将军这么厉害,陛下听到了,说不定会放过将军,姑娘也就能安心了!”夏春安慰道。

宋姩却眉头紧锁。

少女一声不吭,目光巡视着人群。

舞台上空无一人。

她眼眸微转,计上心来。

“夏春,你来……”

宋姩对着夏春一阵耳语,而后夏春神色如常,悄悄走开。

鸣霄茶楼后院,有一处僻静的小院落,专为说书人或唱曲的人设立,供其中场休息时歇脚用。

院子不大,在后院偏僻处,院子中设有三间客房。

此时其中一间客房房门紧闭,一位头戴黑色东坡巾,身穿交领浅褐色麻布长袍,手拿折扇的中年男人正面露惧色,颤颤巍巍的打量着对面的女子。

“你……你……你……”

他原本心情正好,在房中喝茶,谁知远处一个小女子走来,还未等他开口,这小女子上来就闯进房间。

他只来得及听见房门闭合的轻响,一把刀就横在他脖颈前,紧紧擦着他脖子上的皮肤,传来迫人的寒意。

“你、你、你什么你,结巴还来说书?”夏春说着用空着的那只手从腰间掏出一锭白银,在这人面前晃了晃。

“看到了吧,老实配合这个就是你的,要是胡说八道骗老娘……”

夏春将抵在男人脖子上的刀往下压了压。

丝丝痛感伴着寒意不断钻进血肉。这人吓得声音抖若筛糠,身子却保持的一动不动仿佛雕塑:“姑奶奶,你尽管问,在下都配合,一定配合!”

夏春:“我问你,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从哪来的消息?”

“你也知道,在下靠说书营生,自然要广为搜罗奇闻轶事,不断更新……”

夏春翻了翻白眼,直接将手中匕首用力一压。

只见她将银锭仍在一旁的桌子上,而后将空出的手往他脖子上沾了沾。

“啊……救命啊~”痛感直刺得他大脑空白。生怕自己声音太大惹怒面前的人,他压抑的发出诡异的声响。

“呀,流血了!”夏春抬手,他看着面前出现的三根手指,上面鲜红一片,沾着的都是他的血。

男人圆溜溜的眼睛瞪的如铜铃,惊悚的看着面前面带微笑的瘦弱少女。

魔鬼,是魔鬼!

“我说,是、是、是一个下人打扮的小厮递给我的。他知道我常来此处说书,故将此事告知我,还给了我一贯钱!”眼泪涌出,他小心翼翼将胸口藏着的一贯钱,连同一张纸一同递给夏春。

夏春接过那张纸,抖开。

上面密密麻麻一堆鬼画符,大多她都看不懂。

不过幸亏平日里,姑娘得空会教她认字,她仔细分辨着勉强能认出将军、战这等字眼,又回忆刚才说书之人所讲内容,都能对上,确认这人没有框自己,才将东西小心塞进腰间。

抵在脖颈上的匕首收回,夏春将桌上银锭扔在对方怀里:“做你自己的事,不许乱说,听懂没有?”

“是!是!是!我一直在房中喝水,未曾见过任何人!”说书人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连忙应道。

夏春将房门打开,离开此地。

喧闹的一楼大堂内,人流不息,热闹非凡,可少女所在的那座位上,此刻却空无一人。

夏春离开后,宋姩一人坐在大堂里,不动声色观察着,终于让她发现那个数次带头起哄之人。

眼见他起身准备离开,少女心中着急。

那些人就要离开茶楼,若是错失这次机会,她只怕再无任何线索弄清楚背后布局之人。

无奈之下,她只好起身,默默尾随其后。

她一路小心谨慎,没想到此刻还是被他们一行四人发现。

廊檐下,少女反被他们四人倒逼到墙角处。

此处偏僻,鲜少有人来。又是一处转角,位置隐蔽,宋姩心中暗叫不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涌起,她垂在两侧的手,藏在袖中,暗暗握紧。

“你是何人?”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的男人,面露凶色指着她开口。

而剩下三人皆是眼神警惕,应声朝她缓慢靠近。

“借道而已,各位壮士误会了。”宋姩此刻退无可退,背靠着围墙,她眼尾余光打量着,右手边唯一的出口,佯装镇定回答。

“姑娘就不要装糊涂了,我等早就发现你尾随我们,故而将你引到此处,劝你老实交代,免得受苦!”那人继续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恶意。

眼看着他们越靠越近,宋姩垂在身侧的手牢牢握紧。

手心中,一颗桂圆大小的红色药丸,被她紧紧握住。

她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盯着面前四人靠近的脚步。

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她必须一击即中。

要在他们距离自己半丈内,药丸才能发挥作用。

“姑娘,我劝你老实交代,不然你这娇滴滴的小身板,可受不住皮肉之苦!”另外一人见少女一直没有反应,继续恐吓道。

还有三步。

“快说,不然我们将你绑了卖到花楼!”

两步。

“大哥,少跟她废话,将人绑走!”

一步!

男人黝黑粗糙的手即将碰上少女手腕的瞬间,宋姩看准时机,将手中药丸掷出!

‘嘭!’

红色的药丸在被抛出的同时,在空中炸开,粉墨不偏不倚,正落在他们四人头上脸上。

“什么鬼东西!”这人抓了个空,还未反应过来,眼睛就被糊上一层黏腻的粉末。

他还欲开口说什么,只觉得头脑发昏,四肢一软,歪歪倒倒,便失去意识。

明明是寒冬,宋姩却出了一身的汗。

倒在地上的四人已经失去意识,少女这才放心呼出一口气。

不敢耽搁,宋姩扶着还在发抖的双腿,踉跄的跑出去。

跑出几步远,她像是想起什么,咬咬牙,又转身回去。

一番搜罗,终于在那个领头的身上找到一块腰牌,来不及细看,少女将东西收到自己身上,转身毫不犹豫的跑开。

来到主干道上,宋姩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流,贩夫走卒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仿佛劫后重生一般,她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才觉得手脚发软,心跳声如雷贯耳,连带着指尖都在发抖。

夏春沿着自家姑娘给她留下的痕迹寻过来时,就看着少女发丝微乱,惨白着一张脸,靠在柱子上。

夏春连忙跑过来,将少女揽在怀中:“姑娘……”

她双眼泛红,一张脸上满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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姩华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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