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宫阙定,三年约

长乐宫的夜露沾湿了照临的珠冠,她望着残月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思绪飘回了三日前抵达中州的那个黄昏。

彼时南辰王军的大营扎在城外十里坡,玄色战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周生辰一身戎装立于营门口,铠甲上的霜尘未拂,眸中是掩不住的担忧。“照临,深宫如虎穴,太后与刘子行狼子野心,你孤身入宫,太过凶险。”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

照临当时正整理着衣袖上的盘扣,闻言抬眸,眼中映着营火的微光:“王爷,西州有你镇守,我方能安心。如今幼帝初立,朝中暗流涌动,唯有我以长公主身份入宫,才能名正言顺地监视太后,与你里应外合。”她上前一步,声音坚定如铁,“我并非孤身前往,长乐宫的宫女太监皆是西州亲信,萧晏先生已联络好朝中忠良,你在城外驻军,我们内外呼应,方能万无一失。”

周生辰望着她眼底的决绝,终是长叹一声。他知晓照临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更改。“保重。”他伸手,将一枚刻着“安”字的玉佩递到她手中,“若有异动,即刻传信,我率军入城,不惜一切代价护你周全。”

照临握紧玉佩,指尖传来玉石的微凉,心中却是暖意融融:“放心,我自有分寸。待局势平定,我们再叙西州旧梦。”

回忆戛然而止,廊下的铜铃忽然轻响,照临回过神,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警觉。心腹宫女低声禀报:“公主,太后与刘子行在慈宁宫密谈,似是在商议明日早朝之事。”

照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早已料到,太后与刘子行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次日早朝,太和殿上气氛凝重。刘子行身着紫袍,出列弹劾:“陛下,长公主入宫辅政以来,广结党羽,暗中联络城外驻军,意图谋反!臣有证人在此,可作证词!”

话音刚落,一名宦官被押上殿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长公主昨日命奴婢送密信给南辰王,信中说要趁今日早朝,发动兵变,废黜陛下,自立为帝!”

太后坐在帘后,故作震惊:“什么?长公主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哀家真是看错了你!”

满朝文武哗然,目光纷纷投向立于幼帝身侧的照临。照临面色平静,缓缓出列:“陛下,刘子行大人所言纯属污蔑。自本宫入宫以来,一心辅佐陛下,何来谋反之意?倒是刘大人与太后,与金荣勾结,弑君立假,证据确凿,如今反倒倒打一耙!”

“你血口喷人!”刘子行怒喝,“你有何证据证明我与太后勾结?”

“证据自然有。”照临抬手,示意侍卫上殿,“带上来!”

两名侍卫押着一名面色惨白的男子走上殿来,正是金荣的贴身谋士。“陛下,太后,饶命啊!”那谋士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是太后与金荣大人勾结,毒杀先帝,约定立假皇子为帝,待事成之后封金荣大人为王!太原郡私兵大营便是他们的后手,只是被南辰王军突袭捣毁了!小人这里有太后与金荣大人的来往密信,还有弑君的毒药配方,皆是证据!”

侍卫将密信与配方呈上,幼帝身边的侍臣接过,大声宣读。密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太后与金荣的阴谋,毒药配方更是详细记载了毒杀先帝的过程。满朝文武无不震怒,纷纷跪地:“太后弑君叛国,罪该万死!请陛下废黜太后,诛杀奸佞!”

帘后的太后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一派胡言!这都是你们伪造的证据!刘子行,快下令拿下他们!”

可刘子行此刻早已慌了神,他没想到照临早已布下计谋,将他与太后的阴谋尽数揭露。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马蹄声与铠甲碰撞声,周生辰身着玄色铠甲,率领亲卫步入太和殿,目光锐利如刀:“太后与刘子行勾结金荣,弑君欺天,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太后见周生辰入宫,深知大势已去,瘫软在椅子上。刘子行想要反抗,却被周生辰的亲卫当场拿下。幼帝虽年幼,却也知晓是非,颤抖着下令:“废黜太后,打入冷宫!将刘子行与相关人等,尽数关押,听候发落!”

宫变平定,朝野震动。幼帝感念周生辰平定叛乱、拥立之功,下旨封其为护国亲王,赐九锡,允许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周生辰却婉拒了九锡之礼,只接受了护国亲王的封号:“陛下,臣只想镇守西州,护北陈疆土安宁,不敢贪图富贵。”

朝堂之上,百官皆赞周生辰忠心耿耿。可谁都知晓,幼帝年幼,朝政仍需有人辅佐。照临身为大长公主,又是平定宫变的功臣,自然是辅政的不二人选。

离别的那日,中州城外的渭水河畔,杨柳刚抽新芽,却被清晨的寒霜打湿了嫩绿,风里带着化不开的凉。周生辰的玄色战马立在渡口,鼻息喷薄出白雾,铠甲上的玄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却映着他眸中难得的柔和与不舍。

时宜站在周生辰身侧,浅青色的衣裙被风拂起,她攥着照临的衣袖,指尖泛白,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公主,就不能跟我们一起回西州吗?中州的朝堂太复杂,你一个人留下来,我实在放心不下。”

“傻丫头。”周生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温和的纠正,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时宜的肩,目光却望向照临,眼底藏着深沉的暖意,“该叫师娘了。”

时宜一怔,随即脸颊微红,泪水却落得更凶了。她与照临亲近多年,又习惯了她长公主的身份,竟忘了,眼前这人早已是她的师娘,是师父相守三载的妻子。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攥紧照临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郑重:“师娘……”

这声“师娘”,唤得软糯又真切,像是终于捅破了那层薄薄的隔阂,让空气中的不舍都多了几分亲昵的暖意。

照临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易碎的珍宝,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怅然:“傻丫头,陛下年幼,朝堂不稳,我若走了,先前的心血便白费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怅惘,“西州有师父护着你,有王府的人陪着你,我很安心。可中州这里,需要有人守住这刚稳住的局面,守住我们拼死换来的清明。”

时宜咬着唇,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下来,滴在照临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照临心头一紧。她伸手拭去时宜的泪,却见自己的指尖也沾了湿意,忙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周生辰看着这一幕,眸色愈发柔和。他转身,面向列队的众弟子,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与期许:“你们跟着我多年,早已不是外人。照临虽是长公主,却也是我周生辰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们的师娘。这些年,你们碍于她的身份唤她公主,今日我便明说——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皆要唤师娘。”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弟子,语气带着沉甸甸的托付:“她留在中州辅政,肩上担子极重,处境亦凶险。你们日后若有机会往来中州,需尽心护她周全;便是在西州,也要守好疆土,让她在朝堂之上无后顾之忧,方能安心。”

“弟子遵令!”宏晓誉率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清亮得震彻河畔,“弟子宏晓誉,见过师娘!愿师娘在中州一切安好,弟子定护师娘周全,守好西州门户!”

“弟子谢云,见过师娘!”谢云紧随其后,目光坚定如铁,“师娘智谋过人,定能稳住中州局势,弟子在西州静候师娘三年后归府,共赏桃花!”

“见过师娘!”众弟子齐声跪地,玄色衣袍铺展成一片,声浪裹挟着风,远远传开。这声“师娘”,喊得赤诚又恳切,是对她身份的认可,更是对她的敬重与承诺。

照临站在原地,望着眼前齐刷刷跪地的弟子们,心中不免动容。她没想到周生辰会在此刻如此郑重地宣告,更没想到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会如此赤诚地回应。颈间被他系上的“安”字玉佩,此刻正贴着肌肤,传来温润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驱散了心中的孤寂。她走上前,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各位将军快请起,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扫过众弟子,“日后西州的安危,便拜托各位了。王爷性子执拗,凡事都以家国为先,常常忽略自身安危,还望各位多照看他。”

“师娘放心,弟子们定护师父周全!”众弟子齐声应答,语气赤诚。

转过身时,正对上周生辰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上的霜气仿佛都被这目光暖化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看过无数刀光剑影、承载过万千家国的眼眸里,此刻只映着她的身影,有担忧,有牵挂,有不舍,还有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

照临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涩难忍。她走上前,仰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西州就拜托你了。还有时宜,她性子软,你多照看些。”

周生辰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坚定的:“你亦然。”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颈间的玉佩,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带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颈侧,温热的触感让两人皆是一僵,又迅速分开,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暧昧与不舍。

照临握紧颈间的玉佩,低头看着那枚熟悉的“安”字,眼眶终是忍不住红了。她抬眼,望着周生辰,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王爷,三年之约,我等你。待陛下亲政,朝堂清明,你一定要来中州接我回西州。”

“好。”周生辰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三年后,我亲自来接你。届时,西州的桃花该开了,你最爱的那株白桃,我会让下人好好照料,等你回去看。”

他记得她喜欢西州王府的白桃,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看似坚强实则也需要依靠,这些细碎的念想,都藏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刻入骨髓。成婚三载,聚少离多,这一次的分别,虽有不舍,却因这份公开的牵挂,多了几分笃定。

照临眼角泛红,用力点头,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疼:“好,我等着看桃花。你也要保重,西州的疆土需要你,我也……”她的声音顿住,剩下的话咽回了腹中,化作眼底更深的牵挂。

周生辰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而后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时宜看着照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扑进照临怀里,紧紧抱住她:“师娘,我会想你的!我会给你写信,告诉你西州的一切,告诉你那株白桃长得好不好!”

“我也会想你。”照临抱着她,声音哽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师父。”

周生辰在马背上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照临站在渡口,红色的长公主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颈间的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下令:“启程!”

玄色的大军缓缓移动,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沉闷而有力,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宏晓誉、谢云等弟子策马跟在周生辰身后,路过渡口时,纷纷勒马,再次对着照临的方向拱手:“师娘保重!”

时宜扒着马车的车窗,望着越来越远的照临,泪水模糊了视线,一遍遍地喊着:“师娘!保重!”

照临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军队,望着那面熟悉的玄色战旗,直到身影消失在天际,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见,直到那一声声“师娘保重”还在耳畔回响。

风依旧吹着,杨柳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离别与牵挂。她知道,接下来的三年,她将独自面对中州的风雨,独自辅佐幼帝成长。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心中有信念,有约定,有那个在西州等待她的人,有那株承诺好的白桃,还有一群喊她“师娘”、愿为她赴汤蹈火的弟子,更有这份跨越山海、历久弥坚的羁绊。

深宫的方向传来晨钟,照临转身望向那座巍峨的宫城,眼底的柔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她要守住这北陈的江山,守住这份约定,她是北陈的大长公主,她要承担起肩头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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