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渭水东流,转瞬便是三载。
中州的长乐宫,烛火长明。照临执起朱笔,在素笺上落下最后一笔,指尖掠过纸页上“西州安否”四字,眼底漫过浅浅的温柔。窗外的梧桐叶簌簌作响,是秋意又浓了。三年来,她坐镇中州,辅佐幼帝刘子贞,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从未停歇。
那些依附太后的旧臣,虽被削去权柄,却仍在暗中窥伺。前月,户部尚书暗中勾结匈奴,意图借外患搅乱朝局,被照临察觉。她不动声色,联合漼氏在朝中的势力,将人证物证摆上朝堂,当着幼帝的面,揭穿了尚书的阴谋。那日太和殿上,百官噤声,刘子贞虽年少,却已能沉声道:“依长公主之意处置。”
照临放下笔,将信纸折好,塞进一只小巧的木匣。匣子里,早已堆满了来往的书信,皆是她与周生辰的雁书。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际南飞的雁阵,想起三日前收到的那封来自西州的信。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周生辰的手笔。他说,西州边境的羯族屡次来犯,他已率王军出征,三战三捷,边境暂安。他说,王府里那株白桃,今年春天开得极好,时宜亲手酿了桃花酒,等着她回去共饮。他说,夜深时,望着中州的方向,总想起渭水河畔的离别,想起她颈间那枚“安”字玉佩。
最后一行字,墨迹略深,想来是他下笔时格外用力:“中州多事,勿要劳心太过。待明年春日,桃花开时,我来接你。”
照临抬手,抚上颈间的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一如他掌心的温度。她轻笑,眼底却泛起湿意。这三年,她在中州,他在西州,隔着千山万水,唯有雁书传情,唯有彼此的牵挂,从未断绝。
而西州的南辰王府,此刻亦是灯火通明。
周生辰立于书房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是照临写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她说,幼帝已能独立处理一些政务,昨日还驳回了一位老臣的无理奏请,颇有帝王风范。她说,太后在冷宫中病逝,临终前幡然悔悟,托人送来一封血书,承认了当年弑君的罪行,如今罪证确凿,朝堂之上,再无人敢非议。她说,漼风在寿阳练兵,军纪严明,漼氏与王府的盟约,坚如磐石。
信的末尾,她写道:“西州苦寒,边境多风,王爷要保重身体。白桃酒我已惦念许久,明年春日,定要一饮而尽。”
周生辰摩挲着信纸,指尖微凉。他想起三年前的渭水河畔,她身着红色朝服,站在渡口,望着他的方向,目光灼灼。他想起众弟子齐声喊她“师娘”时,她泛红的眼眶。他想起她的聪慧,她的果敢,她的隐忍,想起她独自一人,在那座巍峨的宫城里,撑起一片天。
“师父。”时宜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见他望着信纸出神,便轻声道,“又在看师娘的信吗?”
周生辰回过神,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一个锦盒里。锦盒里,全是照临这三年来写给他的信,每一封,他都视若珍宝。“嗯。”他应了一声,接过热茶,目光望向中州的方向,“你师娘说,子贞长大了。”
时宜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师娘在中州辛苦了。明年春日,桃花开了,我们就能去接她回来了。”
周生辰颔首,眸中满是温柔的期许。他想起照临信中说的白桃酒,想起王府里那株年年盛开的白桃树,想起三年之约,想起渭水河畔的杨柳,想起她的笑容。
这三年,他守着西州的疆土,抵御外敌,保一方安宁。她守着中州的朝堂,辅佐幼帝,护一国清明。他们是夫妻,是知己,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他们隔着千山万水,却心意相通,从未分离。
夜深了,中州的长乐宫,照临将木匣交给暗卫,轻声道:“送去西州,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中。”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西州的南辰王府,周生辰将锦盒锁好,转身望向窗外的星空。星空浩瀚,星河万里,他知道,在那遥远的中州,有一个人,也在望着同一片星空。
雁书往返,三载春秋。
他们的牵挂,跨越了千山万水,化作了纸上的墨痕,化作了心底的执念,化作了明年春日,那株白桃树下,注定的重逢。
秋去冬来,转瞬又是数月。中州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长乐宫的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却难掩照临眉宇间的一丝思虑。
幼帝刘子贞已年满十五,褪去了年少的惶恐,眉宇间渐显帝王威仪。这三年来,照临以大长公主的身份辅政,辅佐他处理大小事务,朝中官员皆是她一手提拔的忠良,漼氏与南辰王府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近来,她已察觉到朝堂上的些许流言,说大长公主权倾朝野,恐有不臣之心。
照临心中清楚,自古帝王最忌权臣,哪怕她毫无私心,也终究难逃帝心猜忌。周生辰当年便是因手握重兵、威望过盛,才引得先皇忌惮,她不能重蹈覆辙,更不能让刘子贞与她心生嫌隙,毁了这三年来的清明政局。
这日,雪后初霁,照临遣散了宫人,独自去了刘子贞的寝殿。刘子贞正临帖,见她进来,忙放下笔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道:“大长公主。”
“陛下不必多礼。”照临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残雪,声音平静,“陛下如今已能独掌朝政,朝中吏治清明,边境安稳,这北陈的江山,终是守稳了。”
刘子贞一愣,随即明白她话中深意,忙道:“大长公主说的哪里话?若没有大长公主辅佐,朕岂能有今日?这朝堂,离不了您。”
照临转过身,目光温和却坚定:“陛下,本宫是先皇亲封的长公主,此生所愿,不过是北陈安稳、百姓安康。三年之期将至,本宫与周生辰有约,待陛下亲政,便回西州。如今,是时候了。”
她缓步走到刘子贞面前,屈膝跪下。刘子贞大惊,连忙伸手去扶:“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您是朕的长辈,怎能行此大礼?”
“陛下听本宫一言。”照临没有起身,仰头望着他,“这三年,本宫手握权柄,是为了稳住朝局,护陛下周全。如今陛下羽翼已丰,本宫若再贪恋权位,不仅会落人口实,更会让陛下心生隔阂。本宫愿交还所有辅政权力,辞去朝中一切职务,只求带着西州的亲卫,回到王府,做个闲散的王妃。”
她的声音恳切,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刘子贞望着她,眼眶微红。他记得三年前,自己初登帝位,惶恐不安,是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大长公主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了朝堂的风雨,替他铲除了奸佞。他又怎会不知她的苦心?
“大长公主……”刘子贞扶起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朕从未怀疑过您,只是,朕舍不得……”
“陛下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照临拭去他眼角的泪,笑容温柔,“西州不远,本宫若想念陛下,便会回京探望。陛下若有难处,也可遣人去西州告知,南辰王府永远是北陈的屏障。”
刘子贞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照临心意已决,也明白她的顾虑。次日早朝,照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交还了辅政金印,辞去所有职务。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出言反对——她这三年的功绩,有目共睹;她这急流勇退的决心,更是令人敬佩。
旨意传至西州时,南辰王府的桃花已含苞待放。周生辰握着传旨官带来的信,眸中满是笑意。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半月后,周生辰一身素色锦袍,策马入城,身后跟着宏晓誉、周天行等弟子,还有那坛时宜亲手酿了三年的桃花酒。
长乐宫的梅树已谢,桃花却开了满院。照临一身浅青色衣裙,立于廊下,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笑得灿烂。
周生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三年的寒意。他望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来接你回家了。”
照临望着他,鼻尖泛酸,却笑着点头:“嗯,回家了。”
刘子贞亲自为他们送行。渭水河畔的杨柳又抽了新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时宜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笑着朝照临挥手:“师娘,我们回西州看桃花!”
照临与周生辰并辔而行,玄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心中释然。
从此,世间再无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只有南辰王府的王妃照临。
西州的风是暖的,桃花是香的。王府的那株白桃开得如云似霞,时宜抱着酒坛跑过来,笑着喊:“师父,师娘,桃花酒酿好了,我们共饮一杯!”
周生辰揽着照临的肩,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眸中满是温柔。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牵挂,终是化作了此刻的岁月静好。
雁书不再是传情的信物,而是成了藏在锦盒里的回忆。往后余生,他们将携手并肩,守着西州的山水,守着彼此,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猫头]盛世太平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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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三载雁书,两地同心